第5章 會元速成班


  掌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瞬。

  他在心裡直嘬牙花子。

  合著我這開門做客棧的,客人不住了要退房,還得當面跟我打聽哪兒能租外頭的宅子?!

  真是掀了灶膛問柴火,砸我飯碗還要問我鍋在哪兒買,當小老兒不要面子的麼?!

  可他抬眼一瞅陸長安腰間掛著的舉人牙牌,又想起後堂傳來的風聲,心頭那點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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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這尊活菩薩!

  何況今早人家死到臨頭,還念著拍下一塊碎銀結房錢呢。

  「好說,好說!」

  掌柜乾咳一聲,趕忙把陸長安請到一張僻靜的八仙桌旁坐下,清了清嗓子:

  「會元公信得過小老兒,小老兒便給您說道說道。這長安城賃房,規矩大著呢,咱朱雀大街往東是萬年縣,往西是長安縣。」

  「您要是想圖清靜溫書,最好是往北邊靠近皇城根的崇仁坊、宣陽坊一帶找。那兒挨著尚書省與貢院,住的多是朝官巨室、選人進奏,文氣最重,治安最好。但牙行抽頭極狠,動輒要『押三付三』,沒個百十兩銀子根本落不下腳。」

  「至於再往南去,靠近曲江池、安化門那一帶,坊落荒涼,甚至西市後頭那些三教九流混居的雜巷,房錢倒是便宜,可整日裡走卒販夫、引車賣漿、胡商酒肆吵得震天響,哪是會元公能安生溫書的地兒?」

  陸長安聽得極為認真,順手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壺,替掌柜倒了半碗釅茶,恭恭敬敬推了過去:

  「掌柜的大才,在下受教了。」

  掌柜雙手捧著茶碗,受寵若驚得半邊身子都酥了。

  堂堂新科會元、未來的進士老爺,給自己倒茶?!

  掌柜咂摸著茶水,看著陸長安那張清俊又謙遜的臉,腦子裡那根算盤弦突然「啪」地彈響了。

  等等!

  老子在這兒當什麼引路人呢?!

  這可是新科會元!放榜頭一名!

  只要殿試不當場在金鑾殿上打呼嚕,妥妥的三甲及第,放出來起碼也是個六品翰林或觀政進士,前途不可限量啊!

  市井商人燒冷灶,求的不就是攀上一根青雲梯嗎?

  人家識趣懂禮、恩怨分明,甚至臨危都不欠房錢,這等人品,哪怕將來不在朝堂上給自己撐腰,隨手寫塊牌匾掛在客棧大堂,客棧的房錢都能往上翻兩番!

  這穩賺不賠的買賣,自己上趕著往外推?!

  「掌柜的講得透徹,在下多謝了。」

  陸長安此時卻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站起身。

  自己殿試在即,哪有閒工夫成天跟著牙人在滿長安一百零八坊跑斷腿看宅子?

  他神思不屬地拱了拱手,轉身就要上樓。

  「哎!會元公!留步!留步啊!」

  掌柜猛地一拍大腿,火燒屁股似地追上去,壓低聲音道:

  「會元公莫愁!實不相瞞,小老兒在隔壁安邑坊,正好空著一套一進的小跨院!離這朱雀大街不過隔了一條坊牆,幽靜得很!那是小老兒早年置辦的私產,統共三間正房、兩間廂房,裡頭栽了兩株老槐,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陸長安腳步一頓,眼睛亮了:「當真?」

  「天大的真!」掌柜拍著胸脯,臉上的橫肉都在發光,「原本是留著給小兒成親用的,如今空著也是空著!會元公若是瞧得上,您隨時搬進去!至於房錢嘛……害!隨便給個幾錢碎銀添個茶水錢就成!文曲星肯屈尊住小老兒的屋子,那是小老兒祖墳冒青煙的福氣!」

  「那不成。」

  陸長安把臉一板,斷然拒絕:

  「讀聖賢書的人,不占市井便宜。市面上什麼價,便按什麼價算。掌柜的若是不肯據實收銀,在下寧可去安化門外的破廟裡對付幾宿。」

  掌柜見他神色肅然,心中敬佩更甚,連連點頭:

  「得!會元公真乃君子!那處院子按市面行市,一月二兩二錢銀子,您先住著,押金小老兒分文不取,搬完了再結,如何?」

  「成交。」

  陸長安痛快應下,轉身上樓回房。

  關上房門,插好門閂。

  陸長安臉上的宗師風範瞬間垮了個乾淨。

  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跌坐在硬板床上,火急火燎地把包袱里的錢袋子倒在桌案上。

  「噹啷……」

  幾粒碎得不能再碎的碎銀子,加上兩串用草繩拴著的開元通寶銅錢,在桌上滾了幾圈,淒悽惶惶地停下了。

  陸長安數了三遍。

  連銀帶銅,折合下來,攏共——一兩八錢三分。

  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湊不齊,更別提買米買油、添置筆墨紙硯了。

  「草率了。」

  陸長安心裡直抽抽。剛才在樓下嘴硬什麼「按市價算」,就該順水推舟給掌柜三個銅板當定金的!

  他下意識伸手往褲兜里掏手機:「要不給爸媽打個電話轉點錢周轉一下……」

  手摸在粗布長袍上,他猛地回過神來,狠狠抽了自己手背一記:

  「呸!睡糊塗了!這破大虞朝連個基站都沒有,上哪兒打電話去?遠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沒錢,是真能憋死英雄漢的。

  去找座師趙崇禮借?絕對不行,瓜田李下,等於自絕士林。

  「三天之內,得搞到快錢,還得為殿試鋪路……」

  陸長安盤腿坐在床上,腦子飛速轉動。

  大虞朝的科舉,不是後世明清那種死扣字句、格式僵化的八股文,而是承襲了唐宋之風!

  考的是經義自由闡發,考的是經世致用與策論!

  而策論這玩意兒,是全天下最現實、最功利的文體。

  天子和內閣大學士坐在龍椅上出題,從來不是無病呻吟,每一道看似虛無縹緲的聖賢古訓背後,必然死死咬著朝堂此時此刻最頭疼的一件焦頭爛額的實事!

  邊患吃緊?題目必然是《御戎》或《備邊》;

  戶部錢糧虧空、賦稅難收?題目必然是《理財》或《均輸》;

  河工潰決、漕運淤塞?題目表面上必然在問「大禹治水與治國之道」!

  「策論的最高境界,從來不是堆砌辭藻,而是——精準摸到朝廷此時此刻正在痛的那根神經,把聖賢話,往眼下的實事上狠狠地靠!」

  陸長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前世他在地球上飽讀詩書,有王安石、蘇東坡、張居正那些驚艷千古的經濟策論打底,破題立論他天下無雙。

  但——他有個致命的死穴!

  他沒有情報!

  大虞朝只有正五品以上的京官,每天才能傳閱抄錄一份《邸報》,知曉天下哪兒遭了災、哪兒打了仗、朝廷在為哪筆銀子吵翻天。

  陸長安無根無基,兩眼一抹黑,鬼知道當今天子這幾天為了什麼事在金鑾殿上掀桌子?

  沒有實事情報,策論寫得再汪洋恣肆,落在考官眼裡也是懸空浮泛的高談闊論!

  「太白居……三日後的詩會……」

  陸長安腦子裡猛地閃過一道火花,兩隻眼睛瞬間冒出精光:

  「京兆府乃至各省來趕考的舉子,哪一個不是官宦子弟、富商巨室之後?」

  「他們有人脈!他們家裡有在地方上做官的叔伯舅父!他們手裡有小道消息、有地方上的第一手災情錢糧八卦!」

  「他們缺的是破題立論的高維思維,而老子缺的是時局實事!」

  辦班!

  必須辦輔導班!

  去找太白居掌柜,租他們二樓的偏廳,拉出一副大紅招牌:

  【新科會元陸長安親授:策論破題與時局應驗三日講義!】

  【限額二十席!每席白銀二兩!自帶各道府近期實政案例者,優先入席!】

  二十個人,四十兩白銀到手,房租吃穿一步到位;

  講義現場,他挑出各家舉子帶來的各地實情當堂剖析,以蘇東坡、王安石的治國策降維打擊,當場把題目與時事縫合示範!

  這幫舉子不僅會把他奉若神明,還會爭先恐後地把各省道府的隱秘底細、朝堂風向掏心掏肺地講給他聽!

  「白嫖了四十兩銀子,還空手套白狼,讓全長安的舉子替老子收集殿試情報,順便當眾抽腫那幫造謠者的臉……」

  陸長安忍不住笑出了聲,連呼妙哉:

  「這買賣,簡直是秦始皇摸電線——贏麻了!」

  他心頭巨石落地,整個人舒坦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起身寬衣準備睡覺時,袖袍一滑,白日裡那封帶著淡淡冷香的信箋順勢滑了出來,直接掉在青磚地上。

  借著如豆的燈火,陸長安低頭掃了一眼。

  封口處,暗紅色的硃砂印泥端端正正,壓著一方精巧的小篆私印:

  「謝氏聽雪」。

  「謝氏聽雪?」

  陸長安彎腰撿起來,撇了撇嘴。

  管你是平康坊哪個想要藉機炒作的花魁,還是哪家閒得發慌寫酸詩的貴女。

  女人只會影響老子拔劍的速度。

  他連封泥都懶得拆,隨手將那筆帖,像扔廢紙一樣,輕飄飄地往床頭那堆發黃的雜書底下一塞。

  熄燈,脫靴,倒頭大睡。

  ……

  夜色漸深。

  相府內院的抱月樓上,謝聽雪倚在窗邊,身上的月白男裝尚未換下。

  她望著沉寂在黑夜裡的長安城,修長的玉指輕輕轉動著茶盞,一雙清冷的鳳眸里,少見地泛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浮躁與懊惱。

  信……早該送到了罷?

  那人見了自己的私印,讀了信中切磋之語,明日,該如何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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