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狼狽為奸


  翌日清晨,長樂鐘聲響徹長安一百零八坊。

  陸長安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衿儒衫,徑直出了客棧,直奔朱雀大街旁的太白居。

  此時辰光尚早,太白居的大堂里正有幾個小二在卸門板、灑水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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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櫃檯後頭,一位留著山羊鬍、精明幹練的劉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撥弄著算盤珠子。一抬頭見是新科會元進門,劉掌柜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

  「喲!陸會元!大駕光臨,快二樓雅間請——可是來尋昨兒留下的酒錢帳目的?」

  「劉掌柜留步,今日不吃酒,找您談筆正經買賣。」

  陸長安在堂心站定,單刀直入:

  「在下想借貴寶地二樓東跨院的僻靜偏廳一用,連用三日,每日辰時至午時。在下要在此開壇,講授策論科考之法。」

  劉掌柜愣住了。

  在酒樓里辦學?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但他能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把太白居打理得風生水起,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新科會元要來太白居講學?

  這若是傳出去,得給酒樓招攬多大的名氣!更何況,那些趕考的舉子哪個不是腰纏萬貫的富貴子弟?

  大清早坐在這兒聽兩個時辰的課,口渴了不得點一壺極品雨前龍井?嘴饞了不得添幾碟精緻點心?到了正午散學,誰好意思拍拍屁股走人,不得就地在太白居擺上一桌席面犒勞腸胃?!

  這哪裡是租偏廳,分明是文曲星下凡給他送財神爺來了!

  「哎呀會元公,您肯屈尊,鄙店蓬蓽生輝啊!」

  劉掌柜笑得鬍子亂顫,搓著手道:「場地好說,小老兒分文不取都成!只是……會元公打算招多少門生?若是只有三五個,怕是撐不起這會元講義的場面;若是二三十人,小老兒還嫌少呢!」

  「貪多嚼不爛,只收二十席,每席白銀二兩,先到先得。」陸長安伸出兩根手指。

  劉掌柜眨了眨眼,有些遲疑:

  「每人二兩?三日便是四十兩銀子……這價錢倒是不貴,可眼下離殿試不足一月,中試的貢士都在閉門備考,落第的舉子也無心戀戰。生源從何而來?會元公總不能拿著銅鑼,上大街上挨家挨戶敲門撒網吧?」

  「劉掌柜莫急,山人自有妙計。」

  陸長安心有成竹地一笑,抬手朝樓上挑了挑下巴:

  「後日,那位名動長安的相府謝千金,不是要在貴店辦一場名士詩會麼?」

  劉掌柜眼皮一跳:「正是!整個京兆府但凡自命不凡的舉子,削尖了腦袋都想擠進來呢!」

  「這不就結了?」

  陸長安哂笑一聲,「名利動人心。那些想在謝姑娘面前露臉出風頭的士子,這兩日必定心浮氣躁,定會提前跑到太白居來踩點占座、打探虛實。這群人,就是現成的肥羊……咳,就是最急需指點的棟樑之材。」

  劉掌柜眼睛猛地瞪大,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陸長安。

  好小子!

  瞧著一臉斯文氣,這做起買賣來比自己這開酒樓的老油條還要黑心刁鑽!

  「妙!妙絕!」

  劉掌柜激動得一拍大腿,當即拍板:

  「就按會元公的意思辦!小老兒這就讓人扎一道朱紅大錦幅,就掛在太白居大門正當中,寫上『今科會元陸公長安親授策論速成,限席二十』!今日所有的茶水點心,小老兒按平價供給!咱們五五——不,三七分成!小老兒只要三成場地茶水分帳!」

  「一言為定。」

  陸長安撫掌大笑。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出了一抹「狼狽為奸」的快意。

  ……

  太白居的效率高得嚇人。

  不到兩炷香的工夫,一塊蓋著紅綢、墨跡淋漓的大招幅就結結實實掛在了酒樓門前的朱漆立柱上。

  紅底黑字,赫然醒目。

  此時街上行人漸多,不少路過的讀書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滿臉驚愕。

  「今科會元在此講義?二兩銀子一位?」

  「真的假的?陸長安不是被崔解元他們斥為胸無點墨的偏才麼,怎敢在此誤人子弟?」

  門外議論紛紛,猶疑不決。

  就在此時,一個背著書箱、青布衫洗得發白的青年舉子快步衝上台階,盯著招牌看了三遍,激動得滿面通紅,一頭撞進大堂:

  「敢問掌柜!陸會元當真在樓上講義?!」

  「千真萬確!後院偏廳,先交銀子後入席!」劉掌柜笑呵呵地揚著手裡的號牌。

  「砰!」

  那青年毫不猶豫,直接從懷裡掏出一錠扎紮實實的小銀錁子拍在櫃檯上:

  「在下報一個!快引我去見會元公!」

  後院偏廳內,陸長安正悠哉游哉地抿著粗茶,見那青年被小二領進來,不由多看了兩眼。

  那青年一見陸長安,納頭便拜,神情狂熱:

  「學生并州範文修,拜見會元公!學生昨夜讀了先生那篇《刑賞忠厚之至論》,當真是如聞春雷!『仁可過也,義不可過』,古之聖賢相推之心,先生一語道破!學生讀罷五體投地,今日見此告示,哪怕傾囊借貸,也誓要聆聽先生教誨!」

  陸長安有些意外。

  這年頭,居然還有野生鐵桿粉?

  「范兄快快請起,坐。」

  陸長安給他斟了杯茶,狀若隨意地問了一句:「范兄是從何處讀到在下那篇試卷的?禮部尚未正式刊印今科墨卷吧?」

  「嗨!何須禮部刊印!」

  範文修一抹額頭的汗,竹筒倒豆子似地說道:

  「昨兒午後起,西市、東市好幾家書坊便開始沿街叫賣了!全是拓印的小冊子,十文錢一本,字字清晰,連堂上座師的批註都在上頭!全長安的學子幾乎人手一份!」

  陸長安心頭微沉。

  崔家的動作真快啊。

  放榜才一天,崔明軒剛在公堂上吃了癟,崔黨為了掩蓋「內簾提前走漏試卷」的罪證,直接將試卷大規模印發上市!

  他們這是想把水攪渾——既然滿大街都是抄卷,那就成了「民間拓本流傳」,法不責眾,回頭禮部想順著試卷查內鬼,便如大海撈針。

  「不過……」

  陸長安抿了口茶,嘴角挑起一絲冷笑。

  崔明軒到底還是年輕了。

  外面的市場賣得再熱火朝天,內簾卷庫里的調閱記錄和印信是死的。

  趙崇禮那隻老狐狸若真要查,查的是源頭,而不是市面上的盜版。

  反倒是崔家這麼一鬧,平白替他陸長安打了全城鋪天蓋地的免費廣告!

  「承蒙崔大善人替我揚名了。」陸長安心中暗笑。

  果不其然,範文修開了頭之後,太白居外徹底炸了鍋。

  本就因為謝聽雪詩會而聚在附近的學子們,懷著獵奇、跟風、乃至探虛實的心思,蜂擁而入。

  「在下也報一個!」

  「給本公子留個座!」

  二兩銀子對於貧寒學子是筆巨款,但對於能跨越千里進京趕考的舉子而言,不過是一兩頓花酒錢。

  不到半個時辰,偏廳外已經擠滿了人,二十枚木牌被一搶而空!

  陸長安掂了掂袖子裡沉甸甸的銀錠,心滿意足——扣除太白居的三成,二十八兩白銀淨落腰包!安邑坊的院子和下半年的伙食費,徹底穩了!

  正準備關門開課,偏廳大門忽然「砰」的一聲被人重重推開。

  「給本公子讓開!」

  一個衣著華貴的身影大步跨了進來,隨手將一錠五兩重的雪花大銀狠狠砸在桌案上。

  陸長安抬眼一瞧,樂了。

  一身寶藍蜀錦襴衫,腰系羊脂玉佩,仰著下巴,滿臉倨傲與不忿——正是昨日在禮部衙門外,嫌棄他坐檯階啃燒餅斯文掃地、又被他一句『謝姑娘長得漂亮嗎』氣得七竅生煙的河東裴氏少公子,裴子淵。

  少年惡狠狠地瞪著陸長安,咬牙切齒道:

  「姓陸的!本公子也報一個!」

  陸長安挑了挑眉:「喲,這不是昨日在禮部門前嫌蔥油味熏著你的裴小老弟麼?怎麼,今日不忙著去詩會踩點,倒跑來聽我這偏才講課了?」

  少年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穿的羞惱,隨即強撐著冷笑:

  「少廢話!本公子昨夜也看了你那篇卷子,確實有點門道……但本公子絕不信那是你自己寫的!本公子今日掏這二兩銀子,不是來聽你吹噓的,是來當面拆穿你的西洋鏡!」

  「只要你今日露出一絲破綻,本公子定要揭發你這欺世盜名之徒!」

  陸長安掃了一眼桌上那錠五兩重的大銀,十分痛快地一把收進袖中,連零都不找,轉頭朝門外喊了一嗓子:

  「二兩學費,三兩加座費!劉掌柜,看在裴公子如此好學的份上,趕緊往最前頭加一張椅子和書案!」

  少年被他這副死要錢的無賴模樣噎得直翻白眼,氣哼哼地找了個最靠前的桌案坐下。

  「咔噠。」

  小二將偏廳厚重的雕花木門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嘈雜。

  二十一張書案整齊排開,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二十一名來自各地的舉子端坐席間,或狂熱、或狐疑、或審視,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上首的陸長安身上。

  陸長安撣了撣袖口,緩緩走到講案前,氣度沉凝。

  他沒有寒暄,更沒有之乎者也的廢話,開門見山:

  「諸位能坐在此處,皆是一省解額,四書五經早讀爛了,館閣體小楷也練得滾瓜爛熟。按理說,諸位皆有大魁天下、入值翰林之資!」

  眾人神色微動,不少人暗自點頭。

  「但,為何昨日春闈放榜,有人飲恨名落孫山,有人即便中式,亦不過屈居百名開外,殿試極可能淪為三甲末流的『同進士出身』?」

  陸長安眼神如刀,環視全場:

  「因為你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策論一道,非浮辭麗句,亦非搬弄先賢死文字!天子與內閣宗師坐鎮文華殿,所出之題,看似在考《尚書》《周易》,其實每一字、每一句,都死死扎在當下大虞朝廷最頭疼的一件實事要務之上!」

  「邊患、錢糧、漕運、度支!」

  「摸不透朝廷的痛處,你的經義寫得再天花亂墜,在主考眼裡,也不過是一堆廢紙!」

  滿座皆驚。

  連那寶藍蜀錦少年也是渾身一震,手中的摺扇下意識停在了半空。

  這番話,那些只懂死啃聖賢書的書院山長從未教過他們!官場老臣更不會平白泄露這種機密!

  「口說無憑。」

  陸長安提起講案上的毛筆,洒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日第一講,咱們不上空洞的大道理。」

  「在座二十一位兄台,來自天南地北。誰先挑一件你近期在各自家鄉、或在朝堂坊間聽到的真實時政要聞,說與大家聽聽?」

  「你們說時事,我來立題!」

  「題目立下,你們當場寫,我也當場寫。一炷香後卷子貼在牆上,兩相對照,孰高孰低,諸位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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