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糊窗之才


  偏廳內落針可聞。

  二十一雙眼睛齊刷刷盯在講案前的陸長安身上。

  「先生既有此雅興,」

  方才第一個交錢報名的并州舉子範文修站起身,面色凝重,抱拳道:

  「學生并州人氏,便說一件去年冬日發生在我朔方邊境的慘事!去年冬,大雪封山,漠北蠻夷草場盡枯,鐵騎南下連破三堡,劫掠糧草,殺戮甚眾。

  如今開春,朝中主戰一派,言當傾全國之力發兵塞外,犁庭掃穴;

  主和一派卻言國庫空虛,當增納歲幣、互市安撫。

  敢問先生,若天子與座師藉此事考校士子,這題目當如何出?

  我等又當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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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滿堂凜然。

  坐在最前頭的京兆世家子弟裴子淵,當即冷笑一聲,摺扇一拍:

  「這有何難?夷狄畏威而不懷德!若我作答,當立意『傾全國之兵出塞決戰,封狼居胥』,彰顯我大虞國威!豈容那些主和犬儒在此喪權辱國!」

  廳中不少熱血舉子紛紛點頭,滿臉興奮。

  陸長安靜靜聽著,嘴角卻扯出一抹極淡的譏誚。

  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提下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在懸掛的宣紙大屏上,沉穩地寫下一句聖人古訓:

  「《左傳》有云: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

  收筆,回身。

  陸長安看著眾人:

  「朝廷若考邊患,絕不會像販夫走卒打架一樣,赤裸裸問你『打還是和』。考官立題,必以聖人微言大義為引。以此句立題,點一炷香!諸位當堂落筆,在下陪諸位同寫。香盡收卷,兩相對照!」

  ……

  「鐺!」

  一炷香燃盡,舉子們紛紛停筆。

  裴子淵第一個呈上卷子,傲然道:

  「陸先生請過目!學生開篇考據三代之仁德,繼而痛陳強漢盛唐之用刑,直言朝廷當集重兵深入絕漠,揚我國威!全篇用典四十七處,文氣貫通,不知先生可挑得出毛病?!」

  陸長安翻了翻裴子淵的卷子,又掃了掃其餘舉子的卷子。

  除了像裴子淵這般高呼「拼死決戰、開疆拓土」的,剩下的便全是謹小慎微地勸朝廷「以和為貴、修德安民、歲幣撫虜」的平庸之作。

  陸長安隨手將卷子扔在案上。

  「裴兄,」

  陸長安看著他,語氣平靜,「你這一篇若是遞進內簾,你猜會如何?」

  裴子淵一愣:「自然是拔入前茅!」

  「放屁。」

  陸長安毫不客氣地吐出兩個字:

  「主考官看完,只會提起硃筆批上『輕啟戰端,耗竭民力』!直接將你黜落三甲之外!

  言官若是狠一點,直接參你一本『妄圖復漢武絕漠之禍、耗竭海內膏脂』!

  自永熙四年黑水原一戰喪師十萬,朝堂談兵色變、苟安已成積習,如今邊鎮缺餉糜爛,朝廷哪來的十萬精騎?

  國庫度支虧空,錢從哪兒出?

  真打空了國庫、鬧出民變,誰擔責任?

  你擔?!

  你這是在給天子出策,還是在給天子挖坑?!」

  裴子淵身形微晃,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那我這篇主和的呢?」

  另一名寫了「納幣講和」的舉子戰戰兢兢問道。

  陸長安冷笑一聲:「你這篇死得更難看!」

  「當今天子春秋鼎盛,坐擁四海,哪一位帝王不圖個青史留名、威加四方?!你倒好,白紙黑字勸朝廷拿江南賦稅去買平安!

  這等事朝中做不做是一回事,能在聖賢文章里擺到檯面上說嗎?!

  哪個主考敢把『納貢求全』的卷子呈御前供天子過目?你這不是找死,是嫌自己九族命太長!」

  字字如刀,刀刀見骨。

  滿堂自命不凡的舉子,全被這幾句直刺朝局要害的冷水,生生澆透了頂門。

  戰,是窮兵黷武;和,是喪權辱國!

  眾人皆被震懾得不敢言語,唯獨後排角落裡,一個生得白白胖胖,卻穿一身嶄新蘇錦長袍的年輕舉子,正咬著毛筆桿,滿頭大汗地舉起了手。

  這胖子叫金守拙,乃是江南大鹽商的獨子。

  家裡窮得只剩下錢,為了改換門庭,硬是在去年鄉試花天價托門路,給這寶貝兒子買了個最末名的舉人功名。

  「那……那個,先生,學生有一事不明。」

  金守拙怯生生地開口。

  裴子淵在前面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聞言冷嗤一聲:

  「金守拙,你那買來的末名功名怎麼回事,自己心裡沒數?先生講的是朝局大略,你個連《九經》都背不全的蠢材聽得懂麼,跟著瞎摻和什麼!」

  金守拙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有些自卑地揉著衣角,可一雙小眼睛看著講案上神仙般的陸長安,還是忍不住小聲問:

  「先生……學生是真的不懂。那霍去病封狼居胥、馬踏瀚海,多威風啊!天子不都想當漢武帝嗎?咱們在卷子裡拼命夸天子能成漢武之功,天子難道不愛看嗎?」

  滿堂不少舉子忍不住嗤笑,暗罵商賈之子淺薄。

  陸長安卻沒笑,神色平靜地看著那胖子:

  「漢武帝打得起,是因為文景兩朝六十年『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那是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不可食;府庫之錢貫朽而不可校!那是兩代天子勒緊褲腰帶,給漢武帝攢下的底子!」

  陸長安敲了敲桌子:「咱們大虞呢?太倉的耗子都快餓死了,戶部天天拆東牆補西牆!你讓天子拿什麼去封狼居胥?拿你爹賣鹽的私房錢去填嗎?」

  「噗嗤!」

  堂內舉子哄堂大笑。

  金守拙卻如遭雷擊,兩眼放光,一拍大腿:

  「哎呀!懂了!原來霍去病威風,全靠前頭老祖宗攢下的厚家底!咱們大虞國庫銀子,吹不起這個牛!」

  胖子激動得手忙腳亂在紙上狂記,一邊記一邊虔誠感嘆:

  「妙啊……原來策論不是寫文章,全特娘的是在揣摩人心裡有沒有銀子啊!」

  記完,金守拙又求知若渴地追問了一句:

  「先生,那如果打不起,『納幣求和』為什麼不行啊?我看史書上漢高祖白登之圍後也有和親納貢的啊,能省不少買命錢呢。」

  陸長安看他問得真誠,便耐心點撥道:

  「史書上的和親納幣,是國力衰微時的權宜之計。如今咱們大虞國庫雖空,可江南賦稅還在,體面還在。你若在卷子裡直白寫『納幣買平安』,歲幣一開便是個填不飽的無底洞,江南賦稅全餵了塞外,戶部第一個跟天子掀桌子!」

  金守拙聽得冷汗涔涔,只覺得茅塞頓開。

  他越想越興奮,忍不住把毛筆一擱,

  「先生!那照您這麼說,寫策論全靠順著天子的脾氣編!那要是……要是哪天坐在龍椅上的天子,是個死要面子的窮傻子,咱們也得……」

  「唔——!!」

  陸長安眼皮狂跳,身形如電,一個健步衝下講台,伸手死死捂住了這胖子的嘴!

  「喀喇!」

  旁邊的裴子淵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向窗邊,一把將雕花木窗狠狠合上,臉色煞白地尖叫:

  「金胖子!閉嘴!你想誅九族,別拉上太白居整樓的人給你陪葬啊!!」

  滿堂舉子嚇得冷汗直流,幾個膽小的甚至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

  金守拙被陸長安捂得滿臉通紅,嘴裡「嗚嗚」直響,一雙小眼睛眨巴著,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在鬼門關前踩了個來回。

  陸長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鬆開手,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再敢胡說八道,扣你二兩銀子,逐出師門!」

  胖子嚇得小雞啄米般瘋狂點頭,趕忙拿起筆,在紙上恭恭敬敬寫下八個大字:

  慎言!天子應聖明!

  陸長安整了整衣冠,重新踱步回講案前,清了清嗓子:

  「收起你們那些荒唐念頭。」

  「策論一事,天子不是讓你們去金鑾殿上教他排兵布陣,更不是讓你們去動朝廷的祖宗成法。

  何為『刑』?

  守內虛外,申嚴邊紀,修堡壘,謹斥堠。把兵部不敢妄動的無奈,寫成朝廷以逸待勞、以正天下軍律之威刑!

  何為『德』?

  朝廷不能平白送歲幣丟了顏面,但若開互市、引商旅,撫慰向化之部落,使胡虜食江南之糧茶而仰承天朝鼻息,彼若來朝,天子賜以封號、還贈金帛。

  這不叫求和,這叫大國君臨,懷柔遠人,哀其窮弊而賑之!」

  陸長安長袖一拂,目光掃過這群面如土色的年輕書生:

  「如此立論,主和派看了寬心,主戰派挑不出錯,戶部不愁虧空,天子掙足了盛世萬邦來朝的體面,六科給事中翻破了皮也尋不到半句犯忌諱的逆鱗之語。

  不求出奇制勝,但求滴水不漏,立於不敗之地!」

  「這,才是官樣策論的保命之道。」

  ……

  全廳鴉雀無聲。

  金守拙在後頭寫得手腕發酸,滿臉崇拜。

  而裴子淵呆呆看著講案上那一篇字句嚴整、面面俱到的平穩大作,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廝年紀輕輕,哪來這一身六品老令尹的油滑鑽營氣?!

  他怎麼能把內閣相公的心思、六部各司的難處、甚至金鑾殿上那位至尊的虛榮算計,揣摩得這般分毫不差?!

  「行了,今日便講到此處,散罷。」

  陸長安打了個哈欠,自顧自把講案上的白銀碎屑攏進袖兜,轉入後堂去了。

  裴子淵失魂落魄地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一陣涼風吹過,他猛打了個哆嗦,這才驟然回過神來。

  等等!

  不對啊!

  裴子淵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滿臉懊惱:

  「見鬼了!本公子今日揣著二兩銀子來,不是為了當面揭穿這寒門豎子胸無點墨的假把式嗎?!怎麼剛才聽著聽著……還真跟著他點頭受教了?!」

  ……

  走出偏廳後陸長安面上高深莫測,心裡卻在暗暗冷笑:

  「一群雛兒,二兩銀子就想買老子壓箱底的殺招?

  真以為我會把怎麼困死遊牧、怎麼改制軍政的真東西掏給你們看?

  在大庭廣眾之下妄議朝政體制,老子是嫌自己命太長麼?

  教你們一套四平八穩、挑不出錯的官樣文章,既不泄露自己的殿試底牌,又能拿到高分,對得起你們手裡的二兩碎銀了!」

  ……

  太白居迴廊處。

  一身月白細絹襴衫的「謝公子」正帶著圓臉丫鬟翠兒漫步上樓。

  路過二樓東跨院時,謝聽雪餘光一掃,不由駐足。

  只見那雕花門緊閉的偏廳外頭,竟堵著七八個探頭探腦的舉子,廳門處還貼著紅字封條,守著兩名膀大腰圓的酒樓夥計。

  「劉管事,」

  謝聽雪收攏摺扇,側頭看向引路的太白居管事,清秀的眉峰微挑,

  「咱太白居這等銷金窟,何時也請了老夫子在此開壇坐館了?」

  劉管事連連作揖,滿臉堆笑:

  「哎喲,謝公子快別拿小店打趣了!您方才進門沒瞧見門柱上的大紅標幅?那是今科會元陸長安陸相公,在此指點舉子策論呢!」

  謝聽雪手中摺扇一頓,鳳眸倏然睜大:

  「陸長安?!」

  「正是陸會元!二十個席位,眨眼就被搶了個精光!」

  謝聽雪心頭猛地一跳,耳根微熱,隨即又泛起一絲薄怒。

  好你個陸長安!

  自己昨夜備了名貴信箋,蓋了私印遣丫鬟送去拜帖,還道你這等才高八斗之士不回信,定是在客棧閉門苦讀、備戰殿試……

  結果你倒好!

  大清早跑到酒樓里賺銅板擺攤講學?!

  「本公子倒要聽聽,他這會元公能講出什麼金玉良言。」

  謝聽雪摺扇一挑,邁步便往偏廳門口走去。

  「哎!謝公子留步!」

  守門的夥計橫臂一攔,硬邦邦道:

  「裡面正講學呢,陸相公說了,滿二十席即刻封門,旁人一概不許進!」

  翠兒一聽急了,掐著腰斥道:

  「睜開你們的狗眼瞧瞧!這是相府的謝家公子!」

  那夥計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容俊秀得不像話的謝聽雪,嗤笑一聲:

  「這位小哥莫要扯大旗!全京兆誰不知道,內閣首輔謝相爺膝下只有一位嫡親孫女,哪來什麼謝家小公子?去去去,管你是誰,二兩銀子沒交,天王老子也進不去!」

  「你——」翠兒氣得直跺腳。

  謝聽雪臉色微紅,趕忙一把拉住丫鬟,生怕鬧大招來巡城差役識破了女兒身。

  進不去,她心裡反倒像被貓爪子撓過一樣,癢得厲害。

  她退到迴廊拐角,隔著鏤空的雕花木欞窗,悄然往裡張望。

  廳內隔音甚好,聲音聽不真切,只模模糊糊傳出幾句聲調。但隔著屏風,她能清清楚楚看見裡面發生的一切——

  那群平日裡心高氣傲的各省舉子,一個個面色慘白、汗流浹背;

  京兆裴家的那位刺頭裴子淵,更是連摺扇掉了都不自知,呆若木雞;

  而在正當中的懸掛大屏上,八個墨跡淋漓的顏體大字清晰映入謝聽雪眼帘:

  「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

  謝聽雪心尖微顫。

  身為首輔長孫女,她自幼出入相府書齋,耳濡目染。

  就在數日前,祖父深夜從內閣值房歸家,長嘆不休——朔方邊患告急,朝中兵部主戰、戶部主和,六科言官唾沫橫飛,政事堂與陛下已為此事連熬了三個通宵!

  他竟然拿這道題做講義……

  謝聽雪看著廳內那些被訓斥得啞口無言的世家子弟,一雙清冷的鳳眸里,異彩流轉。

  「不愧是寫出《刑賞》的人……」

  她心中忍不住暗暗思忖:

  這滿長安的舉子只知死記先賢章句,何人敢觸碰這等切中當朝利害的邊事大題?

  他選此題,必是借著聖人之言,將那等兼濟天下、安邦定國的胸壑徐徐道出,才震得滿座公卿子弟不敢仰視!

  祖父常嘆滿朝朱紫多是尸位素餐之徒,天下無真棟樑……若祖父見了他這般風骨才氣,不知該是何等欣慰。

  謝聽雪倚在窗邊,清麗的臉龐上泛起一絲極少見的明媚與遐思。

  正出神間,偏廳的門軸忽然「吱呀」一聲輕響。

  講課已散,陸長安收拾好了筆墨,手裡顛著沉甸甸的錢袋子,慢悠悠從雕花門裡晃蕩出來,正順著迴廊迎面走過。

  謝聽雪呼吸微促,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襴衫領口,心口如小鹿亂撞,正暗自忖度待會兒若打照面,自己該用何等矜持得體的辭令開口——

  卻見那青年低著頭,一邊美滋滋地數著銀角子,一邊嘴裡念念有詞地自言自語:

  「安邑坊的房錢算是齊活了……」

  「……對了,昨晚壓在雜書底下墊桌腳的那封什麼『謝聽雪』的破絹信,可千萬不能落下了。

  信封好歹是上好的硬皮紙,信紙用不著,留著帶去新院子,拿來糊臥房的窗戶縫兒透光正好,省得再去東市花那冤枉錢買高麗紙!」

  話音未落,人已經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施施然順著樓梯下樓去了。

  迴廊拐角處。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凝固。

  謝聽雪僵在原地,臉上的明媚笑意一點點寸寸龜裂。

  她眼皮狠狠跳動了兩下,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

  堂堂內閣相府嫡長孫女、名動京華的第一才女,連夜研墨手書的論道拜帖……

  墊桌腳?!

  糊窗戶縫兒?!!

  謝聽雪直勾勾盯著旁邊的圓臉丫鬟,

  「翠兒。」

  「小、小姐……」翠兒渾身發毛。

  「他方才……嘴裡在念叨什麼?」

  翠兒咽了口唾沫,欲哭無淚地縮了縮脖子:

  「回、回小姐……他說,要拿您的帖子……拿去糊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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