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家子神人與心巴上的鄰居
從太白居出來時,日頭已過了正午。
陸長安哼著小曲兒溜達回客棧,剛邁進大堂,險些被迎面撞出來的兩個粗布腳夫給掀個跟頭。
只見客棧大堂里塞滿了操著吳儂軟語的南方商客,大箱小籠堆得跟小山似的,要茶要房的嚷嚷聲震天響。
掌柜在櫃檯後頭忙得滿頭大汗,算盤珠子都快撥出火星子了。一見陸長安回來,趕忙擦著冷汗迎出來告罪:
「哎喲會元公!對不住對不住!這江淮水道剛化了凍,這批跑絲綢的大客商趕巧全擠在今日進坊了!小老兒本想親自雇輛牛車送您去安邑坊,可眼下實在抽不開身……小老兒這就去後廚把那偷懶的小廝揪出來給您引路!」
「掌柜的忙你的,不必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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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安極為豪爽地擺了擺手,「我本就是個窮書生,哪來那麼多嬌氣講究?你把那宅子的具體坊巷告訴我,鑰匙給我,我自己溜達過去便是。」
掌柜見他這般體恤,感動得直作揖,連忙取出一把擦得鋥亮的銅鑰匙,又拿炭條在黃麻紙上仔仔細細畫了路線:
「從客棧出門往南,穿過安邑坊的東坊門,順著第三條泥金巷子往裡走,裡頭有兩株老槐樹的朱漆小跨院便是了!」
「得嘞。」
陸長安收了鑰匙,回房收拾了那個半舊不新的包袱,背在肩上便施施然出了門。
如今袖兜里沉甸甸地揣著二十多兩雪花銀,陸長安只覺得腰杆子硬得能頂碎青磚。
有錢了,該怎麼花?
對於一個窮了二十年的文科生而言,這簡直是個甜蜜的苦惱。
「先買紙!」
路過東市大街的文房鋪子,陸長安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進去,一口氣要了三刀上好的歙州硬黃宣紙,又隨手挑了一方雕著蒼松的徽墨。
買完紙出來,見街邊有賣糖霜酥酪的、炸油角兒的,順手買了兩包提在手裡邊走邊啃;再瞧見雜貨鋪里掛著一把打磨得賊精細的純銅小水壺,想著新院子泡茶用得上,掏出碎銀子便買。
兜里有錢,眼裡有光,陸長安一路東瞧西看,快活得像個剛進城逛大集的土財主。
……
而在他前方約莫三十步遠的地方。
金守拙正垂頭喪氣地拖著兩隻肥短的腿,像只鬥敗的胖鵪鶉,一搖一晃地順著坊道往前挪。
胖子心裡苦啊。
方才在太白居散了課,那位一身矜貴、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謝家公子」,大手一揮,在三樓包了席面宴請滿堂士子。
金守拙本也是受邀者之一,可一坐上席面,他就渾身刺撓。
謝公子那等出塵絕世的人品風度,讓他自慚形穢得連筷子都不敢伸;更要命的是,後來幾個聞訊趕來蹭飯的京兆舉子,一聽說他是江南末名掛榜的,當場便冷嘲熱諷起來:
「哼,連《爾雅》都背不利索的商賈破落戶,花銀子買上來的虛名,也配與謝公子同席而坐?」
雖然裴子淵那廝難得講了回義氣,當場拍桌子把那幫嚼舌根的給罵了回去,可金守拙心裡那點原本就脆弱的自尊心,還是被扎得稀碎。
他覺得自己不配待在那群天之驕子中間,趁著眾人推杯換盞,紅著眼眶一個人悄悄溜了出來,準備回租住的安邑坊宅子裡自閉。
「唉,我怎麼就這麼笨呢……」
金守拙抽了抽鼻子,正準備拐進安邑坊的泥金巷,下意識回頭瞅了一眼。
這一瞅,金胖子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人群熙攘的青石板街上,一道青衫身影正悠哉游哉地走來。
腰背挺拔,面容清俊,手裡提著酥酪包,懷裡抱著銅水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超凡脫俗的曠達氣度!
陸先生?!
在金守拙眼裡,陸長安此刻腦後簡直自帶一圈普度眾生的金色佛光!
金胖子心頭狂跳,驚喜交加,張開嘴正想大喊一聲「先生」,卻見陸長安腳步一拐,施施然閃身進了一家雜貨鋪。
金守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腳步頓在巷子口,心裡開始瘋狂天人交戰:
「要不……在門口等等陸先生?」
「不行不行!萬一陸先生也嫌棄我怎麼辦?方才那些世家子弟罵我渾身銅臭,陸先生雖然沒笑話我,可心裡指不定也瞧不起我這個買功名的草包呢!」
「聽說他在禮部大堂上,一張嘴能把崔解元逼得不知男女……萬一他嫌我煩,當街把我當眾輸出一通,我這顆脆弱的胖心可怎麼承受得住啊?!」
可……金守拙又捨不得放棄跟這位神仙先生搭話的機會。
他抓了抓後腦勺,憋出一個自以為絕頂聰明的法子:
「對!我就在前面慢慢走!」
「等陸先生買完東西出來,若是認出了我,主動同我打招呼,那便說明先生不嫌棄我笨;若是先生徑直走過去不理我……那我便識趣地悄悄走開,絕不給先生添堵!」
正想著,只見陸長安懷裡抱著幾刀宣紙,嘴裡嚼著酥酪,慢悠悠從鋪子裡晃了出來。
金守拙心跳如鼓,趕緊轉過身,邁著小碎步,以一種比烏龜快不了多少的龜速,在陸長安前頭慢騰騰地挪動,耳朵豎得像兩隻兔子。
他在等。
滿懷期待地等那一聲「金兄」或者「守拙」。
一步、兩步、十步……
身後毫無動靜。
金守拙實在忍不住了,佯裝看路邊野狗,飛快地斜眼往後瞟了一下。
這一看,胖子差點一口氣沒倒上來——
陸長安壓根沒看他!
那位會元公正站在一個賣泥人的小攤前,興致勃勃地捏著個胖娃娃泥人討價還價呢!
「呼……先生定是太專注買東西了,沒看見我。」
金守拙擦了擦額頭的汗,強行自我安慰:
「沒事,我再走慢些,先生定能看見的。」
他又開始往前蹭。
片刻之後,陸長安買完泥人出來了,徑直往前走,然後……一頭扎進了旁邊賣乾果的乾貨行。
金守拙:「……」
第三次,陸長安從乾貨行出來,又被街角賣烤紅薯的香氣勾了過去。
金守拙:「…………」
如此反覆了三四回。
路越走越偏,眼瞅著已經拐進了安邑坊最幽靜的泥金巷,前頭就是自己家的大門了。
金守拙停下了腳步,後背的肥肉一層層泛起了雞皮疙瘩。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這泥金巷深處只有兩三戶人家,陸先生一個住在客棧的人,怎麼可能無緣無故一路跟著自己拐進這死胡同里?!
他一路不緊不慢綴在自己身後,自己走他就走,自己停他就停,甚至自己故意慢下來,他就假裝進鋪子買東西!
難道……
金守拙腦子裡猛地閃過一道驚雷,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難道陸先生在太白居時,就已經厭惡極了我這個買功名的下作小人?他是故意一路尾隨我到家門口,準備在沒人的地方,像整治崔明軒那樣,把我徹底羞辱得體無完膚?!
天吶!他要是當街扒了我的遮羞布,我金家在江南的臉面全讓我丟光了啊!!
越想越怕,越腦補越絕望。
就在陸長安剛把最後一口烤紅薯咽下肚子,腳步踏進巷子口的那一瞬間——
「撲通!!」
前頭那個原本走得好好的大胖子,猛然間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迴旋,雙膝重重砸在青磚泥地上,濺起兩尺高的塵土!
「嗚哇——陸先生!陸先生饒命啊!!」
金守拙抱著腦袋,整個人趴在地上抖得像個篩糠的肉丸子,帶著哭腔嗷嗷亂叫:
「學生知錯了!學生坦白!學生的舉人功名真不是買的!那是捐納的!是花銀子走朝廷例監捐納的虛銜!學生根本沒資格進貢院考會試,學生進京真就是純粹陪考看熱鬧的啊!!」
陸長安正準備拍手上的紅薯皮,冷不丁被這一嗓子震得差點把舌頭咬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兩包幹果和一把銅水壺,目瞪口呆地看著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肉球:
「額……????」
陸長安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認出這身名貴的蘇錦緞子:
「嘿?金胖子?你怎麼在這兒趴著呢?」
金守拙一聽這稱呼,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審判終於降臨了,趕忙雙手死死護住自己的褲腰帶,閉著眼撕心裂肺地求饒:
「別罵我!先生千萬別罵我!求您留點口德!我是男的!我如假包換是個男的!我不想當街自證!我不想變女的啊嗚嗚嗚嗚!!」
陸長安嘴角劇烈抽搐了兩下。
這特麼都什麼跟什麼啊?!
合著禮部大堂上逼崔明軒自證性別的段子,給這倒霉胖子留下這麼深的心裡陰影呢?!
「停停停!打住!」
陸長安哭笑不得地用銅水壺戳了戳他的胖肩膀:「誰要扒你褲子了?你剛才嚎什麼?你說你那功名……不是買的,是捐納的?」
金守拙哭聲一滯,淚眼汪汪地抬起頭:「真、真的是捐的。江南道大災,朝廷開了捐納納粟入監的恩典,我爹給朝廷捐了兩萬石糧食,換了個掛名的舉人監生虛銜……按律,根本不能參加今科會試的……」
陸長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既然是合規捐納的體面虛銜,那你之前在太白居偏廳里,為何口口聲聲跟人說你是『花天價托門路買來的末名』?!」
金守拙吸了吸鼻涕,十分委屈且小聲地咕噥道:
「我、我爹教我的啊……我爹說,京城這地方水太深,遍地是勛貴王爺。我要是老老實實說自己是個規矩商人,肯定被人當軟柿子捏!
只有跟人吹噓說『我連科舉名次都能暗箱買到手』,別人才會覺得我家在江南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通吃,到了京城才沒人敢隨便欺負我……」
陸長安手裡的銅水壺差點砸在腳面上。
他整個人在初春的穿堂風裡凌亂了。
為了不被京城權貴欺負……特意在天子腳下吹牛逼說自己能操縱科舉舞弊?!
這特麼是什麼逆天的腦迴路?!
嫌九族活得太安逸了是吧?!
陸長安扶了扶額頭,徹底對這奇葩父子倆五體投地,嘆為觀止地吐出一句:
「……一家子神人。」
「行了行了,趕緊起來吧,初春青磚地上涼,也不怕凍著你那身肥膘。」
陸長安哭笑不得地伸手,一把將這二百多斤的胖子從地上拽了起來。
金守拙愣愣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才後知後覺地吸了吸鼻子:
「先、先生……您不是一路尾隨我來尋仇的?」
「廢話!」
陸長安翻了個白眼,揚了揚手裡的銅鑰匙,指了指巷子深處那兩株伸出院牆的老槐樹:
「老子退了客棧的房,剛賃了後頭那處帶老槐樹的一進小院!我特麼是來搬家的!」
金守拙眼珠子瞬間直了。
他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鹹鴨蛋,顫顫巍巍抬起胖手,指了指那座老槐樹跨院隔壁的那道朱漆院門:
「先、先生……您租的是槐樹院?那……那我租的,就是隔壁那套青藤院啊!!」
陸長安也是一愣,隨即心中狂喜。
哎喲臥槽?!
這地主家的傻大兒……竟然成了自己的隔壁鄰居?!
那往後缺個車馬、差個飯錢、少個跑腿打雜的,隔著院牆吆喝一嗓子,不就全齊活了嗎?!
天降ATM機住隔壁,這日子簡直越過越有判頭了啊!
「哈哈!巧了不是!」
陸長安頓時喜笑顏開,親切地拍了拍金守拙厚實的肩膀:「往後大家就是鄰里街坊了,常來常往,守拙兄啊……」
「吱呀——」
一聲清脆幽微的門軸轉動聲,忽然毫無預兆地打斷了陸長安的話。
巷子最右側,那座平日裡緊緊閉著黑漆木門的小跨院,悄然開了一道縫隙。
陸長安和金守拙下意識轉頭望去。
只見那門扉後頭,緩緩探出一個窈窕的身影。
那女子約莫十九二十年紀,烏髮如雲,半掩著一扇薄紗門扉。
一張瓜子臉生得極白極潤,眉眼如江南煙雨般楚楚動人,眼睫輕顫,神情間帶著一絲嬌怯。
可陸長安的目光順著那張俏臉往下落去的一瞬間。
好傢夥……
這姑娘穿著一身素淨單薄的淡藕色水綢襦裙,料子極軟極貼身。
偏生那素白交領之下,緊緊包裹著一團沉甸甸的胸襟,底腰衱恰到好處束住腰兒!
一張嬌柔怯弱的江南美人臉,配上一副熟透水蜜桃般的豐腴身段。
只見那女子抬起纖纖玉手,輕輕撫著那高低起伏的心口,嬌嬌弱弱地依在門框邊上,聲音細軟得像浸了蜜糖的蘇吳軟玉:
「兩位相公……方才是出了什麼事麼?奴家在屋裡繡花,忽聽得外頭殺豬般……好大的動靜,嚇得奴家這心口,撲通撲通直跳呢……」
隨著她一聲輕喘,胸前那抹膩白水綢也跟著微微一顫。
陸長安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抬起右肘,暗暗往後一捅,不動聲色地將還死死拽著自己袖角抹眼淚的金胖子推開半步。
緊接著,陸會元輕咳一聲,把手裡啃剩的紅薯皮往袖袋裡一揣,撣平青衫褶皺,瞬間換上了一副正氣凜然的聖賢讀書人模樣,溫文爾雅地拱手一禮:
「讓這位姑娘受驚了,鄙人陸長安,新搬來的鄰里。」
禮數周全,君子端方。
唯獨陸會元在心底默默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嘖。
都說江南水土養人……
這水土,還真特娘的會挑地方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