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坐懷不亂陸會元


  泥金巷裡,料峭的初春寒風打著旋兒刮過青石板。

  被一肘捅翻在地的金守拙,裝出一臉柔弱可欺的樣子,委屈巴巴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拍打著蘇錦袍子上的泥印子,一邊小聲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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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會元……您捅學生幹嘛呀?」

  陸長安背著手,下巴微揚,一臉悲天憫人的師長氣度,目不斜視道:

  「方才不是同你說了麼?初春返寒,青磚地上涼氣重,莫要把寒氣傳到我這兒。」

  金守拙呆了一呆,

  「哦……好吧!都是我的錯!」

  而此時,半掩的黑漆門扉後頭,那位自稱受驚的貌美女子,正借著抬手掩唇的動作,用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將兩人打量了一遍。

  江芷蘅心裡暗暗撇了撇嘴。

  害,白緊張一場。

  看這倆人的打扮,一個富態蠢笨,一個清瘦窮酸,分明就是兩個進京趕考的酸書生。

  雖然那個穿青衫的高個子書生,模樣生得確實標緻俊俏,站在巷口跟棵青竹似的招人眼,可書生頂個屁用?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遇上漕幫那群提刀見血的亡命徒,除了會掉兩滴眼淚背兩句「子曰」,怕是連一棒子都扛不住。

  看來是幫不上自家半點忙了。

  江芷蘅眼底掠過一絲興味索然,正打算維持一下江南落難閨秀的體面,隨便報個假名兒便關門回屋——

  冷不丁,金胖子那句響亮的「陸會元」鑽進了她的耳朵里。

  江芷蘅扶著門框的手猛地一頓,那雙如春水般的杏眼倏然睜大了一分。

  會元?!

  哪個會元?!

  前兩日春闈放榜,滿長安城傳得沸沸揚揚的新科會元,不就是姓陸嗎?!

  江芷蘅的心跳驟然漏了半拍。

  她爹常年跑船掌舵,大字不識一籮筐,平日裡幫中大事全靠身邊一個酸秀才師爺出謀劃策。

  可就那麼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出起主意來一肚子壞水,把幫里上上下下折騰得服服帖帖。

  而眼前這個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俊俏青年,竟然是踩著全天下讀書人的腦袋考出來的頭名會元?!

  那這顆腦瓜子得聰明成什麼樣?!

  如今爹爹被困江淮,幫中二叔勾結朝廷大官步步緊逼,自己被軟禁在這長安城裡孤立無援,兩眼一抹黑……若是能跟這位天上文曲星攀上點鄰里交情,哪怕順嘴求他指點個一招半式,豈不比爹爹身邊那個老廢物師爺強上百倍?!

  一念及此,江芷蘅瞬間改了主意。

  她眼波流轉,臉上那抹疏離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十成十的嬌羞與仰慕。

  只見她提著淡藕色的水綢裙擺,邁開蓮步,裊裊娜娜地跨出高高的門檻,主動朝著陸長安走了過來:

  「呀……原來這位相公,竟是今科高中頭名的陸會元當面?小女子江氏芷蘅,初來貴寶地,有眼不識泰山……」

  她走得極慢,身姿搖曳。

  隨著她一步步邁下石階,那淺碧色腰衱束緊的纖腰輕擺,胸襟也隨之咚、咚地顫巍巍起伏,掀起一陣驚心動魄的春光漣漪。

  陸長安呼吸微屏,眼睛都看直了。

  好風景!

  真乃大虞朝第一等的錦繡河山!

  眼瞅著美人越走越近,還有三步就要停下。

  陸長安心念電轉:不行,離得太近容易顯得咱孟浪,而且她一停下,這波瀾壯闊的動靜可就停了!

  距離產生美,我往後退兩步,她為了跟我說話就得再往前走兩步,四捨五入,老子又能白賺四步的眼福!

  想到這兒,陸長安面色愈發嚴肅端莊,腳下卻極為自然地往後連退了兩步。

  然而——

  他這一退,落在旁邊的金守拙眼裡,性質瞬間全變了!

  金守拙一拍腦門,心頭警鈴大作:

  壞了!

  陸先生是什麼人?

  那是克己復禮、聖賢之徒!

  這來路不明的妖艷女子大白天穿得如此貼身,胸口晃得跟兩個大水瓢似的往先生身上湊,先生定是羞憤欲絕、謹守「男女大防」,這才連連後退避如蛇蠍!

  為人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勞!

  豈能眼睜睜看著先生被這等狐媚女子玷污了清譽?!

  「先生莫慌!學生救您!!」

  金守拙眼中爆發出護道者的神聖光芒,二話不說,蒲團般的大肥手猛地一把死死箍住陸長安的胳膊,腳下生風,拽著陸長安轉身就往巷子深處狂奔!

  「哎?!不是——」

  陸長安猝不及防,整個人被這二百多斤的純肉墩子拽得雙腳離地,險些騰空飛起來!

  他拼命想把胳膊抽回來,可金胖子常年吃得好睡得香,這一身的肥膘發起狠來簡直像頭受驚的野豬,力氣大得驚人!

  「金守拙!你特麼撒手!老子讓你撒手了嗎?!」

  陸長安壓低嗓門咬牙切齒地怒罵。

  金守拙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悶著頭一聲不吭,只當先生是在維持讀書人的矜持,腳下跑得更快了,兩條小短腿倒騰出了殘影!

  陸長安欲哭無淚,只能被這蠢胖子一路拖行,眼睜睜看著那片顫巍巍的大好河山離自己越來越遠……

  而在巷子另一頭。

  剛走下台階的江芷蘅,整個人僵在春風裡,舉在半空的纖纖玉手都忘了放下來。

  她呆呆看著那個像見了鬼一樣連退兩步、最後甚至被同伴拖著落荒而逃的青衫背影,腦子裡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這……

  這書生,竟然正派到了如此地步?!

  自己這張臉、這身段,往日在江南水路上,那些漕幫漢子和世家公子見了,哪一個不是眼珠子都黏在上面拔不出來?

  可這位陸會元倒好!

  自己不過是往前走了兩步,他便如臨大敵般退避三舍,甚至寧可被那胖子拖走,也不肯與自己多沾染半點瓜葛!

  「不愧是能考中天下第一的男人……當真是坐懷不亂、鐵骨錚錚的真君子!」

  江芷蘅心頭非但沒有惱意,反而生出一股罕見的敬佩與好勝心——難道是自己方才表現得太刻意、太主動,反倒叫人家正人君子瞧輕了?

  眼見兩人的身影就要拐進槐樹院,江芷蘅趕忙提起裙角追了兩步,拿捏著最溫婉柔弱的腔調,隔空喊道:

  「陸相公且慢走!奴家從金陵逃難來此,箱籠里還帶著兩罐上好的明前雨花茶!相公若得閒了,隨時來隔壁坐坐,奴家烹茶謝過今日驚擾之罪——!」

  前頭正被拖得生無可戀的陸長安一聽這話,精神猛地一振,也不管金胖子怎麼拽了,扭過脖子中氣十足地高聲應道:

  「哎——!好說好說!江姑娘客氣!!」

  ……

  一直被拖到青藤院大門口,金守拙這才氣喘吁吁地鬆開手,一屁股坐在門墩上,擦著額頭的豆大汗珠,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好險!好險!總算把先生從那虎狼窩裡搶出來了!」

  陸長安揉著被捏得生疼的胳膊,黑著臉恨不得一鞋底抽死這孝順徒弟:

  「你跑什麼?!人家姑娘吃你家大米了?!」

  金守拙一臉嚴肅地搖著胖手指,苦口婆心道:

  「先生!您常年閉門苦讀,不懂這世道險惡!我娘打小就揪著我的耳朵叮囑我——這天底下,越是生得漂亮的女人,就越會騙人!

  您瞧剛才那姓江的女子,在這荒僻巷子裡獨門獨戶,穿得那般勾人,偏偏見了咱們非但不躲,還主動往上貼!這指不定就是京城裡專門盯上您這新科會元的仙人跳!」

  陸長安完全自動過濾了後半截廢話,眼睛一亮,摸著下巴樂了:

  「喲,金胖子,連你也覺得她生得漂亮?」

  金守拙一愣,老臉一紅:

  「那、那是自然,比平康坊的頭牌還好看呢……不對!先生!重點是騙人,不是漂亮啊!!」

  「行了行了,少操淡心,回去溫你的書去!」

  陸長安白了他一眼,低頭檢查了一番懷裡險些被這胖子顛散架的歙州宣紙、銅水壺和糖霜酥酪,見油紙包嚴實沒漏出半點糖渣,這才背著手走到隔壁那座探出兩株老槐樹的朱漆院門前。

  掏出掌柜給的銅鑰匙,對準銅鎖捅咕了兩下。

  「咔噠。」

  鎖簧彈開。

  陸長安滿懷期待地一把推開兩扇木門:

  「讓我看看,這二兩二錢銀子一月的京城小院,是個什麼成色——」

  門扉大敞。

  初春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進院落。

  陸長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了。

  空。

  真特麼空。

  院子裡除了兩棵光禿禿還沒發芽的老槐樹,以及一口蓋著破木板的水井之外,連根雜草都被拔得乾乾淨淨,真正做到了一覽無遺。

  他不信邪地邁步走進三間正房。

  推開門一看——好傢夥,更是家徒四壁!

  屋裡除了一張缺了個角的破木桌、一張光溜溜連草蓆都沒有的硬木床板,以及灶房裡一口落滿灰塵的冷鐵鍋之外,上上下下,連只耗子進來都得含著眼淚餓著肚子出去!

  「……怪不得那狗掌柜非要塞給我,連押金都不敢收。」

  陸長安站在空蕩蕩的屋子中央,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這特麼不就是個純毛坯房嗎?!

  不過轉念一想,陸長安又釋然地嘆了口氣。

  算了,大老爺們兒一個,又是備考殿試的緊要關頭,要什麼自行車?

  有張床能躺,有張桌子能寫字,清靜沒人打擾,也就夠了。

  應該是夠了吧?

  他把宣紙和包袱往木桌上一放,忙活了一上午,又在巷口折騰了一通,此刻只覺得嗓子眼兒幹得直冒煙。

  陸長安拎起剛買的純銅小水壺,走到灶房一看——

  水缸見底,柴火沒有,火摺子沒買,茶葉更是半片也無。

  連口潤嗓子的涼水都沒得喝!

  陸長安站在乾涸的水缸前,沉默了三秒鐘,腦海里忽然無比清晰地迴蕩起方才巷口那道嬌滴滴的江南嗓音:

  「相公若得閒了,隨時來隔壁坐坐,奴家有金陵的好茶……」

  陸長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空空如也的銅水壺,又抬頭望了望東邊那堵近在咫尺的矮院牆,喉結動了動,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堅定:

  讀書人嘛,禮尚往來,鄰里互助,乃是聖人教誨。

  不去喝一杯,豈不是顯得我陸某人太不通人情世故了?

  只是……到底現在就去,還是等把窗戶紙糊完了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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