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鄭老伯是誰家的瓢把子?
陸長安拎著那把乾巴巴的純銅小水壺,正站在灶房門口天人交戰,盤算著自己是現在就厚著臉皮去隔壁討水喝,還是先忍著渴把屋裡的破木床擦一擦。
「篤、篤、篤。」
外頭院門忽然傳來三聲極輕柔、極有禮數的叩擊聲。
緊接著,一道細軟得像江南春水般的嗓音隔著門板飄了進來:
「陸相公,可在屋裡麼?」
陸長安精神一振,隨手把銅水壺往灶台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穿過天井,嘩啦一聲拉開院門。
門外,初春微涼的日頭底下,江芷蘅正亭亭玉立地站在石階前。
她手裡捧著一隻朱漆描金的小木托盤,盤上擺著一套白如凝脂的越窯青瓷茶具,中間一柄肚子滾圓的紫砂小壺正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清冽甘醇的茶香順著春風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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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姑娘?」陸長安眼睛一亮。
江芷蘅微微福了一禮,腰身輕折,交領下那抹驚心動魄的飽滿弧度在托盤邊緣輕輕一晃。
她抬起那張白皙如玉的瓜子臉,眼睫微垂,柔聲細語道:
「奴家見這槐樹院空置了大半年,一直未曾住人,想來屋裡定是缺柴少水,連套像樣的茶具都沒有。
方才陸相公搬東西忙活了半晌,定是口渴得緊,奴家便自作主張,烹了一壺家鄉帶來的明前雨花茶送過來,還望相公莫怪奴家唐突。」
陸長安看著那壺熱氣騰騰的好茶,再看看面前這位眉眼盈盈、體貼入微的絕色佳人,感動得眼眶都快濕潤了。
看看!什麼叫知冷知熱!什麼叫江南溫婉女子!
金胖子那個蠢貨還說什麼「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
純屬放屁!
這麼漂亮、胸懷又如此寬廣的姑娘,怎麼可能會騙人呢?!
金胖子那廝分明就是嫉妒老子的桃花運,識人不明!
「江姑娘說的哪裡話,簡直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啊!快,快請屋裡坐!」
陸長安滿面春風地側身讓開,殷勤地將江芷蘅引到正房那張唯一擦乾淨了的破木桌旁。
江芷蘅款款落座,纖指執起茶壺,替陸長安斟了滿滿一盞碧綠澄澈的茶湯,雙手推到他面前。
「呼——好茶!」
陸長安一口飲盡,乾渴得快冒煙的喉嚨瞬間被溫潤的茶水撫平,整個人舒坦得毛孔都張開了。
放下茶盞時,他見江芷蘅並未立刻起身告辭,而是雙手絞著羅帕,秀眉微蹙,一副欲言又止、滿懷心事的模樣。
陸長安頓時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相,溫和問道:
「江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你我既是芳鄰,姑娘但說無妨。」
江芷蘅心頭一喜。
上鉤了!
她暗暗吸了口氣,在腦子裡把爹爹和漕幫眼下的危局飛快地打了個轉。
直接說「我爹是漕幫總舵主,如今被二叔勾結朝廷大官暗算,底下七十二處水碼頭快要反了」?
那肯定不行,自己一個弱女子怎麼能跟江湖幫派扯上關係!
而且……眼前這位可是獨占鰲頭的會元公!
戲文里不都唱了嗎?這等頂天立地的大才子,最厭惡市井俗物,平生只愛那種能與他談古論今、琴瑟和鳴的「紅顏知己」!
若是自己乾巴巴地像個跑船婦人一樣訴苦,豈不叫他瞧輕了去?
對!必須得文雅!必須得拽幾句酸詞兒!
江芷蘅拼命搜腸刮肚,把這二十年來從老爹那個酸秀才師爺嘴裡、以及江南茶館說書先生那兒偷聽來的半肚子墨水,全給倒騰了出來。
只見她眨了眨泛著水光的杏眼,拿羅帕輕輕按了按眼角,擺出一副西子捧心的哀婉姿態,細聲細氣地吟道:
「陸相公有所不知……奴家那遠房表姐家中,真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表姐家中在江淮做些養魚跑船的買賣,前些日子她老父親偶感風寒臥床,誰知家中那位二叔便起了鳩占鵲巢之心,暗中勾結了外頭官面上的惡霸,強占家中幾十口魚塘,還拿銀子挑唆夥計分家,鬧得家中『風聲鶴唳、四面楚歌』……
表姐困在長安,常對月垂淚,嘆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陸相公乃當世大才,最通曉古之聖賢微言大義,不知依先賢經義,此局當如何解?」
一口氣背完,江芷蘅在心底偷偷抹了把冷汗。
好險!
得虧姑奶奶記性好,把生平聽過的六個成語全背出來了,連曹植的詩都用上了!
這下肚子裡庫存徹底清零,可算把江南才女的架子給端住了!
而坐在對面的陸長安,原本正端著茶盞準備隨口敷衍兩句「讓你表姐找個訟師去縣衙告他」。
可聽完江芷蘅這番話,陸長安端著茶碗的手不由頓在了半空,眼神微妙地亮了起來。
喲呵?
短短几句話,連甩「樹欲靜而風不止」、「鳩占鵲巢」、「四面楚歌」,最後還特意點名問我「依先賢經義當如何解」?
陸長安恍然大悟。
嗨!
原來這位江姑娘是個痴迷古文的書香才女,好這口引經據典、借古喻今的調調啊!
也是,人家是江南富貴人家落難的千金,讀的是才子佳人,講究的是風花雪月與聖賢文章。
自己要是粗俗地跟她聊什麼「報官、打架、請訟師」,那不是焚琴煮鶴、大煞風景嗎?
既然美人投出了橄欖枝,喜歡聽聖賢微言,那我堂堂新科會元,豈能不投其所好,陪她好好飆一段古文?!
「原來如此。」
陸長安瞬間領會了精神,把茶盞輕輕一擱,臉上露出了一抹「吾道不孤」的儒雅微笑。
他輕咳一聲,單手負後,配合地擺出幾分名士論道的灑脫姿態,溫聲開口:
「江姑娘出口成章,蘭心蕙質。既問先賢經義,那陸某便不談俗務,單從這《春秋》大義與姑娘論一論。
昔年《左傳》開篇第一義,便是『鄭伯克段於鄢』。共叔段恃寵而驕,襲奪封邑,與令表姐那位二叔,何其相似乃爾?」
桌旁的江芷蘅眨了眨大眼睛,表情瞬間凝固了一下。
啥玩意兒?
鄭伯?哪個鄭老伯?
江南水路上有名有姓的瓢把子裡,有姓鄭的老頭兒嗎?
還有那個什麼「段於鄢」,又是哪條道上的混混?!
她壓根沒想到,自己只是隨手扔了根火柴想裝個斯文,結果直接把對面這座火藥庫給點炸了!
不等江芷蘅反應過來,陸長安見她「聽得入神」,更是興致大發:
「依在下看來,此乃典型的『禍起蕭牆、內蠹引狼』之局!
那二叔名為骨肉,實為附骨之疽;外頭那惡霸名為後援,實乃借刀殺人、意欲鯨吞魚塘之豺虎!此二者狼狽為奸,看似勢大,實則『各懷鬼胎,輔車難依』!」
陸長安走到桌前,食指蘸了點茶水,在破木桌上龍飛鳳舞地畫了一個圈:
「破此局者,切忌打草驚蛇、匹夫硬撼!當遵兵家真言——
其一,效鄭莊公之隱忍,『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令表姐之父既病,不妨示敵以弱,驕其狂心,誘使其二叔在帳目與族規上露出貪墨馬腳;
其二,行『遠交近攻、驅虎吞狼』之策!那外頭惡霸既在官面上立足,朝中必有政敵死對頭!只需查清那惡霸的死穴,將魚塘之利許於其對頭,借他人之瓦霜,掃自家之門雪!
其三,『釜底抽薪,攻心為上』!那些夥計之所以隨聲附和,無非圖一『利』字!只需掐斷二叔放糧發餉之源頭,再以宗法大義誅其首惡,余者必作鳥獸散!
如此三管齊下,不出旬月,則蕭牆之亂自平,池魚之困自解矣!」
一番話,陸長安說得抑揚頓挫、字字鏗鏘,把《左傳》《韓非子》《三十六計》揉碎了往外蹦,說到最後,長袖一拂,負手而立,端的是淵渟岳峙、高深莫測。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江芷蘅端坐在木凳上,紅唇微張,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看著陸長安,連眨都不帶眨一下的。
她那顆常年只用來記水路暗礁和刀法套路的小腦袋瓜,此刻正嗡嗡作響,仿佛有成百上千隻蜜蜂在裡頭打架。
鄭莊公是誰?
蕭牆又是哪堵牆?
輔車難依……咱們跑的是大漕船,跟馬車有什麼相干?
還有那個什麼「借他人之瓦霜」……大春天的哪來的霜?!
江芷蘅聽得頭暈眼花,白皙的俏臉上因為過度用腦,硬生生憋出了一層動人的潮紅,胸前那抹淡藕色的水綢也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前半截那些之乎者也,她是一句也沒聽懂!
可神奇的是——後半截那幾句「裝病示弱」、「找惡霸的政敵借刀殺人」、「掐斷髮餉源頭」,她聽懂了啊!
不僅聽懂了,而且細細一琢磨,簡直毒辣得讓人後背發涼!
二叔之所以能拉攏幫里的香主,不就是靠著戶部給的私鹽銀子發餉嗎?要是能找出戶部那個狗官的朝堂死對頭,再斷了二叔的銀子……
天吶!
這位陸會元果然是神仙般的人物!
江芷蘅心頭掀起驚濤駭浪,滿心都是對自己沒讀過書的深深自責:
都怪自己小時候不肯跟著老酸儒好好認字,成天只知道舞刀弄槍!
人家會元公滿肚子的天機學問,隨口指點幾句都是神仙詞兒,自己竟然連一半都聽不明白!
而且……定是自己方才為了隱瞞身份,把龐大的七十二座漕運水碼頭編成了「幾口小魚塘」,問得太小家子氣、太含糊了,才害得會元公只能用這些高深莫測的古話來點撥自己!
不行!
今晚等手底下那幾個頭目翻牆過來,必須把這幾句古話記下來,逼著他們去請教識字先生,把那個「鄭老伯」和「蕭牆」到底是什麼意思給弄清楚!
等到摸清了門道,下次再把問題編得精細些,重新來請教!
想到這兒,江芷蘅猛地站起身,看向陸長安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羞愧。
她深深福了一禮,聲音都帶著幾分顫音:
「陸相公金玉良言,字字珠璣,如撥雲見日……只是奴家實在愚鈍,見識淺薄,相公這番大略,奴家一時半會兒竟未能參透全貌……」
江芷蘅咬了咬紅唇,眼巴巴地看著陸長安:
「這套茶具便先留在相公屋裡用著。容奴家回屋去,將相公方才的話細細咀嚼消化一番……改日奴家再來烹茶,向相公討教後續,不知相公可會嫌奴家愚笨煩人?」
陸長安低頭看著她那副臉頰微紅、呼吸急促、眼神崇拜得仿佛在看神明的模樣,心頭那股虛榮心,簡直爽到了九霄雲外!
看看!
什麼叫才華橫溢!
隨便背了兩句《鄭伯克段於鄢》,這江南水鄉的絕色佳人就已經被老子的才氣震得芳心大亂、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還把茶具留下來,找藉口改日再來?!
這分明就是欲迎還羞,想天天來跟老子親近啊!
「哪裡哪裡!江姑娘聰慧靈秀,一點即透,何來愚笨之說?」
陸長安表面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聖賢高人模樣,溫和地擺了擺手:
「鄰里之間,探討學問乃是雅事。姑娘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過來便是,陸某的大門,永遠為江姑娘敞開。」
「多謝陸相公!」
江芷蘅如獲至寶,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才提著裙擺,滿腦子背誦著「鄭老伯、蕭牆、瓦霜」,一步三回頭地快步回了自己東院。
看著那道曼妙豐腴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陸長安終於繃不住了,雙手叉腰,在空蕩蕩的破屋子裡發出一陣無聲的狂笑。
有錢,有房,西邊住著個隨叫隨到的土豪提款機,東邊還住著個主動送茶具、對自己崇拜得五體投地的江南美嬌娘!
這日子,神仙也不換啊!
「篤篤篤!」
正在這時,西邊院牆頭忽然探出金守拙那顆圓滾滾的胖腦袋,一臉驚恐地壓低聲音喊道:
「先生!先生您沒事吧?!剛才我看見那妖女端著盤子進您院子了,她沒在茶水裡給您下蒙汗藥吧?!」
陸長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抄起灶台邊那把剛買的純銅水壺就朝牆頭砸了過去:
「滾犢子!再敢污衊你江姐姐,老子明兒加倍收你束脩!!」
……
日頭漸落,夜幕四合。
初春的夜晚寒風凜冽,吹得正房那扇破木窗「嘎吱嘎吱」亂響。
陸長安拿白日裡買來的普通黃麻紙,就著米糊把窗戶上的幾個破洞仔仔細細糊嚴實了,屋裡這才算暖和了幾分。
點起一盞油燈,陸長安坐回木桌旁,準備把裝書的包袱規整出來。
剛抖開包袱皮,「啪嗒」一聲,那封昨晚被他隨手胡亂塞進包袱里的細絹信箋,順勢滑落在了桌案上。
暗紅色的硃砂封泥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頭「謝氏聽雪」四個小篆字跡娟秀冷傲。
陸長安看著這封信,摸了摸下巴。
白日裡在太白居嘴硬說要拿這信糊窗戶,可真拿在手裡,這細絹才巴掌大小,糊個耗子洞都嫌窄。
「算了,左右閒著也是閒著,看看這不守規矩的女人到底寫了些什麼酸詞兒。」
陸長安隨手摳開封泥,抽出裡頭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箋,湊到油燈下掃了一眼。
信上的字跡極美,筆鋒清冷瘦硬,頗有幾分簪花小楷的風骨,內容更是簡短矜持:
「燈下偶得先生闈中《刑賞》雄文,焚香拜讀,嘆為觀止。『仁可過也,義不可過』,非胸有萬古滄桑者不能道也。聽雪心嚮往之,二月十九,太白居雅集,翹首盼與君一晤,坐論風雅。——謝氏聽雪具。」
陸長安看完,先是愣了一下。
姓謝?
還約在二月十九的太白居雅集?
白日裡那個叫裴子淵的世家子在禮部門口跳腳時,嘴裡念叨的相府千金、長安第一才女,似乎就姓謝,而且後天那場太白居詩會,正是那位謝家千金主辦的!
「難道……這信真是相府千金寫給我的?」
可緊接著,陸長安便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
堂堂當朝首輔的嫡親孫女,何等金枝玉葉?
豈會大清早派個丫鬟偷偷摸摸往大車店裡給陌生男人塞私信?
更何況——
陸長安的目光死死釘在信紙開頭那句「燈下偶得先生闈中《刑賞》雄文」上,後背的汗毛毫無預兆地一根根豎了起來!
這封信,是什麼時候送到客棧掌柜手裡的?
是昨天一大早,自己還沒被抓去禮部大堂之前!
既然是昨天天不亮送來的,那就意味著——這個叫「謝聽雪」的女人,是在前天夜裡讀到他那篇《刑賞忠厚之至論》的!
可前天夜裡,會試剛剛放榜不到半天,所有中試墨卷全都鎖在禮部內簾卷庫里,連主考官趙崇禮都還沒來得及發落刊刻!
西市和東市那些書坊沿街叫賣盜版抄卷,那是昨天午後才被崔家放出來的!
那麼問題來了——
在前天夜裡,全長安城除了禮部座師之外,有誰手裡攥著他陸長安的《刑賞》原卷抄本?!
只有一個人!
昨天在公堂上說漏了嘴的——崔明軒!!
通了!
全特麼串通了!
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憑什麼能在禮部內簾卷庫尚未解封的前夜,提前讀到會元的絕密考卷?!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叫「謝聽雪」的女人,根本就是崔家養在平康坊里的風塵暗樁,是崔明軒精心豢養的一條美人毒蛇!!
陸長安越想越心驚,越盤算越覺得崔明軒這孫子簡直陰險到了骨子裡:
「好哇……我當崔明軒是個只會仗勢欺人的草包,沒想到這廝竟然老謀深算至此,一下子給我布了整整三道絕戶計!」
「第一計,前天夜裡在太白居灌我烈酒,想讓我誤了昨天拜謁座師的吉時;
第二計,昨日又買通落榜士子叩闕告狀,想在三司公堂上直接革了我的會元;
而這第三計——最毒的暗棋,就是這個叫『謝聽雪』的女人!」
「崔明軒這是特意找了個同樣姓『謝』的風塵女子來給我下套啊!
萬一老子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精蟲上腦,只顧著看她姓謝、又約在太白居,自作多情地把她誤認成了那位相府千金……」
陸長安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到時候在太白居詩會上,只要我傻乎乎地湊上去認親搭話,崔家立刻就會把這青樓暗娼拉出來當眾對質!
到那時,等待老子的可就不只是『新科會元私會暗娼、敗壞士林風化』的罪名了——
更是妄攀相府、拿青樓賤籍玷污首輔千金清譽的滔天死罪!!」
「一旦惹怒了當朝謝相,哪怕趙侍郎拼了老命保我,相府只需一句話,就能把老子碾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一石二鳥!借刀殺人!
陸長安站在油燈下,捏著那張薄薄的細絹信箋,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毒!
實在是太毒了!
一環套一環,明槍配暗箭!
要不是老子在公堂上機警,抓住了崔明軒「提前看過考卷」的把柄,順著時間線倒推出來,後天到了太白居,真就一腳踩進這個叫「謝聽雪」的女細作挖好的坑裡去了!
「崔明軒啊崔明軒,你自己雖然蹲進京兆府大牢了,但你留下的這條美女毒蛇,還在太白居等著咬老子一口呢?」
陸長安冷笑一聲,將那張寫著「謝氏聽雪」的信箋重新折好,揣進懷裡:
「二月十九,太白居雅集是吧?」
「好,很好。」
「謝聽雪,我倒要看看,後天在詩會上,你這崔家的女走狗打算怎麼跟老子演這齣冒充相府千金的仙人跳!老子非當著全長安讀書人的面,把你的畫皮撕下來不可!」
吹滅油燈,陸長安鑽進被窩,滿腦子都是後天如何在太白居手撕「女細作謝聽雪」的作戰計劃。
然而,剛迷迷糊糊睡到半夜三更——
一牆之隔的東院裡,忽然傳來了幾聲極輕微的落地悶響。
緊接著,一道道壓抑著嗓門、卻透著森然凶氣的粗獷男聲,順著夜風隱隱約約飄了過來:
「大小姐!二當家派了『翻江蛟』帶人摸進長安了!」
「怕個鳥!敢來安邑坊撒野,老子一刀劈了他!」
「啪!」
屋裡傳來一聲輕響,似乎是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白日裡那個連見了人都要嬌喘的「江南弱女子」江芷蘅,此刻一隻繡花鞋豪邁地踩在長條凳上,手裡捏著一隻粗瓷大酒碗,壓著嗓子冷冷罵道:
「都給姑奶奶閉嘴!小聲點!要是吵醒了隔壁陸會元溫書,姑奶奶把你們幾個的腦袋全擰下來當夜壺!
——說正事!你們幾個跑遍大江南北的,誰特娘的認識一個叫『鄭伯』的瓢把子?!」
幾名臉上帶刀疤的漕幫堂主面面相覷,一臉懵逼:
「大小姐……江南七十二水碼頭,只有叫『鄭三刀』和『鄭老狗』的……哪有什麼『鄭伯』啊?!」
江芷蘅柳眉倒豎,一碗烈酒仰頭灌下,抹了把嘴咬牙道:
「放屁!陸會元親口跟我說的,『鄭伯克段於鄢』!人家連鄭老伯在哪兒砍的姓段的都算出來了,你們連這號人物都沒聽說過,怪不得咱們被二叔打得像喪家之犬!給姑奶奶查!明兒天一亮,掘地三尺也得把這個鄭老伯給找出來!!」
正房被窩裡,被凍醒的陸長安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聽著隔壁隱隱約約傳來的動靜,裹緊了被子嘟囔了一句:
「這大半夜的,哪來的野貓叫喚得跟水泊梁山聚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