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砸場子?這是行走的活廣告!
翌日清晨,陸長安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打著哈欠走出了安邑坊。
揣著懷裡沉甸甸的銀袋子,陸長安一路溜達到朱雀大街的太白居。
剛走到酒樓街口,陸長安腳步猛地一頓。
不對勁。
昨日這個時辰,太白居門前雖然熱鬧,但秩序井然;可今日,酒樓大門外竟烏泱泱圍了百十號讀書人,吵嚷聲、起鬨聲震天響!
陸長安眯起眼往門柱上一瞅——
只見昨日自己掛在右側立柱上的那幅【今科會元陸長安親授速成班】的紅綢招幅還在;
可在大門左側立柱上,竟針鋒相對地新掛起了一道足足比他寬出一倍的鎏金大錦幡,上頭龍飛鳳舞地寫著兩行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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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中詩宗、前國子監博士韓公諱守道,於西廳免費義講!】
【正本清源,指點春闈落第學子!分文不取!】
錦幡底下,七八個穿著體面綢衫的年輕監生正扯著嗓子煽風點火:
「諸位同年!莫要再被那姓陸的奸商給騙了!」
「韓老博士乃是參知政事呂相公的故交、戶部崔侍郎的座上賓!昔年執掌國子監詩賦講席十餘載,今日痛心疾首,特來太白居免費義講,分文不收!」
「反觀那陸長安,不過是撞了大運的寒門豎子,竟敢趁著諸位會試落第、心急求成之際,狂收二兩黑心銀子!大伙兒快隨我們進去,逼那姓陸的奸商退錢摘牌!!」
「對!退錢!讀書人講學乃是風雅之事,豈能滿身銅臭?!」
人群里頓時有不少沒搶到座位的落第舉子跟著起鬨,亂鬨鬨地往酒樓大堂里擠。
劉掌柜急得滿頭大汗,帶著幾個夥計死死攔在樓梯口,苦著臉喊道:
「諸位相公莫動手,有話好好說啊……」
陸長安站在人群外圍,摸了摸下巴,瞬間看穿了門道。
戶部崔侍郎的座上賓?呂副相的故交?
「嘖,崔家的動作還真快。」
陸長安冷笑一聲。
崔侍郎眼下忙著撈侄子,官面上騰不出手,便派了這麼個所謂的「國子監詩宗」來跟自己唱對台戲。
一不用刀,二不用棍,直接用「名儒免費義講」對沖自己的「二兩銀子收費班」,既想逼自己把吃進肚子裡的二十八兩銀子吐出來,又想在明日太白居詩會之前,把自己釘死在「貪財無學、欺世盜名」的恥辱柱上!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
陸長安眼神冷了下來,分開人群,緩步邁上太白居的台階:
「大清早的,誰在這兒嚷嚷著要退錢呢?」
聲音不大,卻清朗如玉石相擊。
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一瞬,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只見大堂正中央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六十來歲、身穿緋色繡鶴文士袍的乾瘦老者。
老者山羊鬍須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卷精裝古籍,眼皮半耷拉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學官高位的腐儒傲氣——正是前國子監博士,韓守道。
而在樓梯口內側,裴子淵、範文修、金守拙等二十名昨日交了錢的學員正聚在一起,被外頭起鬨的人群堵得臉色鐵青。
一見陸長安進來,金守拙跟見了親爹似的,揮著胖手大喊:
「先生!您可算來了!這老頭兒一大早帶人堵門,非逼著我們找您退錢,跟個搶生意的龜公似的!」
「放肆!」
韓守道重重一拍扶手,鬍子氣得直翹,冷眼看向陸長安:
「老夫韓守道,添為關中儒林宿老!今日見不得某些僥倖得中的後生,借著會元虛名,以邪門歪道誘騙落第學子、斂財自肥!
陸長安,你昨日在廳中所講的《左傳》邊事策論,老夫已經聽人轉述過了!
聖人之道,首重仁義道德!你倒好,滿口皆是揣摩上意、鑽營苟且的刀筆吏之術!以此等鄙俗之學收人二兩巨資,簡直是誤人子弟,敗壞我大虞士風!」
韓守道起身,居高臨下地一指門外那面鎏金大幡:
「老夫今日便在此免費開講正統聖賢策論!識相的,立刻將昨日收受的四十兩不義之財退還諸生,自行摘牌滾出太白居!」
四周崔家雇來的託兒立刻轟然叫好:「韓博士高義!退錢!摘牌!」
陸長安還沒開口,站在樓梯口的裴子淵卻先一步冷笑出聲。
要是放在昨天早上之前,裴子淵絕對第一個衝上去給韓守道捧臭腳。
可經過昨天下午陸長安那一頓降維拷打,裴子淵再聽韓守道這番「滿口仁義道德」的腐儒腔調,只覺得跟看傻子一樣可笑!
「韓老博士,」裴子淵搖著剛換的新摺扇,往前邁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
「您老既然說我師父講的是邪門歪道,那晚輩倒想免費向您討教一句——方今天下北顧,朔方邊患,您這正統聖賢策論,到底是主戰,還是主和啊?」
韓守道傲然撫須:「自然是以三代先王之德化之,若其不服,便興仁義之師討之!」
「噗嗤!」
旁邊的金守拙直接笑噴了出來,上下打量著韓守道身上那件洗得發舊的學官袍子,恍然大悟地一拍胖手:
「哎呀!怪不得您老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熬到鬍子全白了,到頭來也就混了個正八品的國子監博士呢!合著您老是半點朝廷實務都不通啊!」
韓守道老臉一僵,勃然大怒:「豎子安敢辱我官階?!」
「金兄這話雖然糙,卻是一針見血。」
裴子淵搖著摺扇,眼底滿是譏誚,慢條斯理地逼問道:
「韓博士張口便是『興仁義之師』,那晚輩倒要請教——您知道如今戶部太倉里還剩多少存銀嗎?您知道十萬大軍出塞一日,人吃馬嚼要耗去多少石軍糧嗎?」
并州舉子範文修更是冷笑一聲,上前一步補刀道:
「韓博士久居京師清談,怕是連糧道怎麼走都不知道吧?自江南轉運一石漕糧入太倉,再由太倉陸運至朔方定襄,沿途過黃河、翻呂梁,三石糧草運到前線只剩半石!
連這最基本的度支損耗都不知,便敢在卷子上高談什麼『三代先王、仁義之師』?
真按您老這套酸腐路子去答卷,莫說主考官看了要笑掉大牙,便是遞到政事堂相公們案頭,也得被當成不知柴米油鹽的蠢材直接刷落!」
韓守道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能強自嘴硬道:「君子不器!老夫乃儒林清流,講的是聖人微言大義,豈會去算計那些刀筆小吏算盤珠子上的銅臭俗務?!」
此言一出,連外頭圍觀的落第舉子們都聽不下去了,紛紛露出嫌棄之色。
「切,合著是個只會背死書、連軍糧損耗都不懂的老酸儒啊!」
「今科會試考的就是經世實務,聽他講三代先王,咱們下科還得落榜!」
「我們要聽的是陸先生切中時局的真本事,誰稀罕聽你這免費的老黃曆?退什麼錢!我們巴不得再給陸先生交二兩!」
大堂內外一片鬨笑!
外頭那些原本來看熱鬧的落第舉子們全都聽傻了。
那可是眼高於頂的京兆裴家大公子裴子淵啊!
居然一口一個「我師父」,還聯手同窗把國子監韓博士懟得體無完膚?!
韓守道一張老臉瞬間漲成了紫茄子色,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裴子淵和金守拙,吭哧了半天,竟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陸長安不過才教了一天,這群原本眼高於頂的舉子,竟然個個變得如此刁鑽毒辣,一張嘴就拿朝廷錢糧實務往他軟肋上捅!
在策論實務上硬碰硬,自己這套國子監老黃曆,根本討不到半點便宜!
眼看周圍舉子的眼神開始不對勁,崔家那幾個託兒也在拼命給自己使眼色。
韓守道心頭一橫,老眼之中閃過一抹陰狠。
比策論老夫說不過你們這群油滑小輩,但別忘了,老夫的底牌可不止這一張!
「好!好一群伶牙俐齒的狂徒!」
韓守道猛地一甩寬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大堂嗡嗡作響:
「就算你陸長安懂幾分揣摩時局的策論小巧,那又如何?!
在座諸生,多是今科春闈落第之人!爾等莫非忘了,我大虞春闈三場,除了策論經義,最要命的頭一場是什麼?
是詩賦!是試帖詩!!」
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範文修等一眾學員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大虞承襲唐風,以詩賦取士。
會試頭場便是試帖詩與律賦,哪怕你後頭的策論寫得再花團錦簇,只要頭場的詩賦平仄失調、意境平庸,考官看都不看後頭,直接刷落榜下!
韓守道見戳中了眾人的痛處,頓時氣焰復燃,得意洋洋地昂起脖子,死死盯住陸長安:
「老夫浸淫詩道四十年,所作五言排律曾入崇文館編纂!
而你陸長安呢?!
滿長安誰不知道,你三年前鄉試之時,那首省試詩寫得狗屁不通、平仄俱亂,若非靠著經義勉強拉回幾分,你連舉人的門檻都摸不著!
入京數月,各大文會雅集,你更是連半首像樣的絕句都未曾作過!」
韓守道步步緊逼,唾沫星子橫飛:
「一個連自己都不會作詩的詩道門外漢,竟敢大言不慚辦什麼『科舉速成班』,收人二兩紋銀?!
陸長安!今日當著滿樓士子的面,你敢不敢與老夫比一比這詩道?!
你若是連一首壓得住場的詩都作不出、教不明白,那便是徹頭徹尾的江湖騙子!還不速速退還銀兩,跪下向天下讀書人謝罪?!」
轟!
這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軟肋上!
崔家那幾個託兒立刻扯開嗓子大喊:
「韓博士說得對!韓博士乃是關中詩宗,陸長安是個不會作詩的偏才!」
「不會作詩還敢開班收錢,分明就是詐騙!」
「陸長安,有種當場作詩!不敢作就趕緊退錢滾蛋!」
樓梯口處,金守拙急得滿頭大汗,偷偷扯了扯裴子淵的袖子:
「老裴,先生……先生真的不會作詩嗎?」
裴子淵臉色也有些發白,咬著牙沒吭聲。
他昨天雖然被陸長安的策論折服了,但「陸長安不通詩律」的傳言在長安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詩道不同於策論!
策論靠的是眼界與算計,可以一朝頓悟;
可詩詞歌賦,講究的是天分、靈氣與數十年的格律打磨,半點假都摻不得!
大堂之內,上百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陸長安身上。
韓守道撫著山羊鬍,嘴角掛著勝券在握的冷笑。
小畜生,這一刀,老夫看你怎麼接!
然而,迎著滿堂逼視的目光,陸長安非但沒有半點驚慌,反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韓守道,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氣:
「韓老先生,我原本以為您只是策論迂腐,沒想到……您在詩道上,更是個誤人子弟的庸醫啊。」
韓守道臉色驟變,勃然大怒:
「豎子放肆!老夫作詩千首,你也配評點老夫?!」
「作詩千首,若是首首皆如死水腐木,作一萬首也是廢紙。」
陸長安負手走下兩步台階,聲音清朗,傳遍全場:
「你口口聲聲說會試詩賦難如登天,非數十年苦功不可得;又說自己來此是為了指點落第學子。
那我且問你——你那所謂的『免費義講』,可能讓金守拙這等連《詩經》都背不全的人,在一炷香內學會如何應付考場試帖詩?」
韓守道嗤笑一聲,像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
「簡直痴人說夢!詩乃天地靈秀所鍾,盧延讓有言『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金守拙這等商賈蠢材,莫說一炷香,便是再讀十年,也休想摸到詩道的門檻!」
金守拙在後面聽得委屈極了,低下胖腦袋對手指:雖然我是蠢,可您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罵我呀……
「蠢的不是學生,是你這個當先生的。」
陸長安冷曬一聲,轉頭看向樓梯口的金守拙:
「金胖子,過來。」
金守拙一愣,屁顛屁顛跑過來:「先生,啥事?」
陸長安當著滿堂百十號人的面,朗聲道:
「韓老博士說你十年都作不出考場詩。今日我便當眾傳你一套『試帖詩三步拆解法』,只需記住二十四字口訣——
起句破題點名目,承句拆字寫景物;轉句洗心承古意,合句頌聖保平安!
平仄記不住,便用『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
金守拙,韓博士既然嫌咱們太白居銅臭,你就以這『太白居春茶』為題,按我教你的口訣,當場湊四句出來給他老人家聽聽!」
全場譁然!
現場教金胖子這個捐納的草包作試帖詩?!
瘋了吧?!
金守拙自己也嚇得臉都綠了,可看著陸長安篤定的眼神,他一咬牙,掰著肥嘟嘟的手指頭,嘴裡念念有詞:
「起句點題……承句對景……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有了!」
胖子眼睛猛地一亮,昂起胸膛,磕磕巴巴卻平仄工整地大聲念道:
「太白新烹穀雨茶,春風拂柳映朝霞。
清芬一盞消塵慮,聖澤無私遍萬家。」
念完,金守拙自己先呆住了。
大堂里上百號舉子更是眼珠子掉了一地!
工整!平仄全對!起句點題,承句寫景,轉句滌心,合句歌頌皇恩浩蕩!
這雖然算不上什麼千古絕唱,但放在會試頭場的考卷上,絕對是一首四平八穩、考官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合格試帖詩!
一個連《爾雅》都背不利索的鹽商胖子,只聽了陸長安三句口訣,十息之內,當場成詩?!
「我……我作出來了?!老裴!我特麼會作詩了!!」金守拙激動得差點抱住裴子淵親一口。
外頭圍觀的落第舉子們呼吸瞬間粗重了起來,看向陸長安的眼神徹底變了——這特麼才是真神仙啊!這口訣價值萬金啊!
韓守道臉上的得意僵住了,老臉火辣辣地疼,惱羞成怒地拍案咆哮:
「匠氣!投機取巧的匠氣!這不過是拼湊字句的應試死法,算什麼真詩?!
陸長安!你休要拿這等蒙童把戲糊弄眾人!你若真有詩才,今日便不作那死板的試帖詩,你我當堂以『治學講道』為題,各賦真詩一首!
你若能壓過老夫,老夫今日當場把外頭那面錦幡吞下去!你若輸了,立刻滾出太白居!」
圖窮匕見!
這位關中詩宗終於被逼急了,要拿自己浸淫四十年的真正詩才,強行按死陸長安!
「比詩?還要以『治學講道』為題?」
陸長安看著面前氣急敗壞的老頭兒,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誚:
「韓博士,這可是你自找的。」
韓守道冷哼一聲,背過雙手,在堂中踱了兩步,仰首吟道:
「皓首窮經四十春,青燈古卷伴微塵。
莫言聖道尋常得,儘是寒窗苦渡人!」
詩成,崔家那幾個託兒立刻拼命鼓掌叫好:
「好詩!句句皆是韓博士四十年苦讀的血淚,意境深沉,工穩老道!」
韓守道傲然斜睨著陸長安:
「陸會元,請罷!老夫倒要看看,你這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拿什麼跟老夫四十年的寒窗苦功比!」
陸長安連步子都沒邁一下。
他只是站在樓梯高處,低頭看著大堂里那個抱殘守缺、把死記硬背當成無上榮耀的乾瘦老儒,眼神憐憫而淡漠:
「讀了四十年死書,把腦子讀成了一潭發臭的死水,也敢在太白居妄談『聖道』?」
「聽好了,韓博士。我今日便贈你兩首小詩,教你什麼叫真正的治學,什麼叫真正的頓悟!」
陸長安拂袖負手,清朗的聲音如九天驚雷,在大堂每一寸角落轟然炸響: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轟——!!
短短二十八個字一出,整座太白居大堂,仿佛被一道璀璨奪目的閃電生生劈開!
韓守道原本傲慢的身軀劇烈一晃,蹬蹬蹬連退三步,後背重重撞在太師椅上,一雙渾濁的老眼瞪得幾乎要裂開: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他死啃了四十年古籍,講究的是「皓首窮經伴微塵」;可人家陸長安一張口,便是天光雲影、源頭活水!
在人家這等直指天地本源的浩瀚禪機與哲思面前,自己剛才那首苦哈哈的《四十春》,簡直就像陰溝里腐爛發臭的爛泥巴!
還沒等韓守道從這滅頂的震撼中喘過氣來——
陸長安目光掃過堂外那上百名苦苦掙扎、求學無門的落第舉子,聲音再度拔高,擲地有聲地甩出了更為霸道的第二首:
「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
「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三秒鐘後,樓梯口的範文修渾身顫慄,眼眶通紅地喃喃重複:
「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以前我們落榜,是因為在旱地上死推大船,白費力氣;今日聽了陸先生一席話,如春水暴漲,哪怕是萬噸巨艦,也能如鴻毛般在中流自在航行!!」
「天吶!!這是何等神仙詩句!這是何等通透的聖賢宗師氣魄?!」
外頭那一百多名原本來看熱鬧、甚至想跟著起鬨的落第舉子,此刻徹底瘋了!
什麼崔家,什麼韓博士,在這一刻全成了狗屁!
能寫出「為有源頭活水來」和「此日中流自在行」的會元公,那真是文曲星下凡點化凡人來了啊!
「陸先生!學生開竅了!求先生收下學生吧!我出五兩銀子!」
「我出十兩!劉掌柜,快把西廳那個酸老頭兒趕走,我們要聽陸先生講課!」
「韓老頭兒!你剛才不是說陸先生不會作詩嗎?這叫不會作詩?!你趕緊把門外那塊破布吞下去吧!!」
上百名狂熱的舉子如潮水般湧上前,手裡的銀錠子跟不要錢似的往櫃檯上砸,直接把韓守道和崔家那幾個託兒擠得東倒西歪!
韓守道面如死灰,渾身哆嗦著指著陸長安,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差點直接噴出來。
砸招牌?
他今日不僅沒能砸了陸長安的招牌,反而成了人家墊腳的踏腳石,親手把陸長安捧成了全長安學子頂禮膜拜的「活水宗師」!
「我們走!!」
韓守道羞憤欲絕,拿袖子死死遮住老臉,在滿堂的鬨笑與倒彩聲中,狼狽不堪地奪門而逃!
樓梯高處,陸長安看著底下揮舞著銀票、哭著喊著要加座的舉子們,嘴角勾起一抹深藏功與名的微笑,轉頭對目瞪口呆的劉掌柜眨了眨眼:
「劉掌柜,愣著幹嘛?既然崔侍郎特意派韓老先生來幫咱們打廣告拉客……
今日加開十席,每席漲價到五兩銀子!收錢吧!」
……
而此時,太白居斜對面的一處不起眼的茶寮角落裡。
頭戴皂紗帷帽的江芷蘅正坐在條凳上,面前站著兩個頂著大黑眼圈、滿嘴起泡的漕幫小頭目。
幾人從天亮忙活到現在,把長安城東西兩市、外加城南的地下暗樁全翻了個底朝天,連半點關於「鄭老伯」的蛛絲馬跡都沒摸著。
「大小姐,小的們真盡力了!」
一名臉上帶刀疤的頭目苦著臉,抓耳撓腮地叫屈:
「咱們把長安城裡跑船的、扛包的、乃至開賭坊的老輩人物全捋了一遍,只有城西有個賣鄭記滷肉的鄭老頭兒,那老頭兒連殺豬都費勁,更別提在什麼『鄢』碼頭砍翻姓段的狠人了!」
江芷蘅秀眉緊蹙,聽著對面太白居里傳出的震天歡呼,以及陸長安那句響徹街巷的**「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心頭更是又敬又急:
「你們懂個屁!聽見沒有?『艨艟巨艦』!陸會元連講個課作首詩,都在拿咱們跑江淮的大漕船打比方!
這等神仙人物嘴裡吐出來的『鄭伯』,定然是破局的關鍵,絕不可能是賣滷肉的!」
她煩躁地拍了拍桌子。
都怪自己沒文化!
要不是怕再去問陸長安會暴露自己大字不識幾個的草包底細、壞了江南才女的體面,她早就直接去敲門了。
刀疤頭目眼珠子一轉,小心翼翼地出了個餿主意:
「大小姐,既然這是讀書人嘴裡的黑話,咱們在這兒瞎琢磨也不是個辦法……要不,小的們在街上隨便拿麻袋套個酸書生回來,架著刀逼他給咱們翻譯翻譯?」
「胡鬧!」
江芷蘅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訓斥道:
「外頭的書生咱們既不認識,也不知根底。萬一抓來個半瓶子醋,拿假話糊弄咱們,咱們聽都聽不出來,豈不是耽誤了救爹爹的大事?!」
說到這兒,江芷蘅的目光透過皂紗,恰好落在了太白居大堂里那個正昂著大肚子、接受一眾舉子吹捧的白胖身影上。
江芷蘅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
她抬手一指大堂里正美得冒泡的金守拙,語氣篤定道:
「外人信不過,但咱們西邊隔壁那個白白胖胖的蠢傢伙,再合適不過了!
你們方才也瞧見了,這死胖子天天跟在陸會元屁股後頭當跟班,方才在堂上不僅把國子監的老博士罵得狗血淋頭,更是張口就來了一首工整好詩!
此人看著憨傻,實則定是個深得陸會元真傳的飽學之士!」
江芷蘅越想越覺得靠譜,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更要緊的是,他就住在咱們隔壁青藤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萬一他敢拿假話蒙我,或者敢出去亂嚼舌根,咱們半夜翻個牆就能過去敲他悶棍、燒他房子,拿捏報復起來簡直不要太順手!」
兩名刀疤頭目聽得兩眼放光,狠狠一拍大腿:
「高!還是大小姐想得周全!
那胖子看著肥頭大耳,指定膽小好審!小的們這就去後巷買兩條結實的大麻袋候著,等這飽學胖子一下學落了單,直接套了麻袋給大小姐扛回來!」
……
太白居二樓偏廳內。
正捧著一碟桂花糕吃得眉飛色舞的金守拙,冷不丁渾身肥肉一顫,重重打了個寒噤。
「阿嚏——!」
金胖子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地四下瞅了瞅:
「奇了怪了,窗戶都關嚴實了,怎麼總覺得後脖頸子涼颼颼的,好像有人在惦記我這二百斤的身子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