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哪有胸懷這麼寬廣的匪首?


  韓守道灰溜溜地逃出太白居後,二樓東跨院的偏廳徹底成了陸長安的一言堂。

  新加開的十個席位,五兩銀子一席,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被門外狂熱的落第舉子們搶購一空。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陸長安也沒藏私,將唐宋試帖詩的起承轉合、平仄黏對的速成口訣傾囊相授,又結合幾樁民生實務拆解了三道策問。

  滿堂三十名舉子如痴如醉,毛筆在紙上刷刷作響,恨不得把陸長安吐出來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吞進肚子裡。

  直到正午散學,眾人猶自意猶未盡,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爭相核對筆記。

  陸長安把今天新進帳的三十五兩分成銀子揣進懷裡,正準備招呼金守拙一道回安邑坊,忽然想起昨晚那封信的事,腳步一頓,順手拉住了正要下樓的裴子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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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兄,留步。」

  陸長安把裴子淵拉到迴廊僻靜處,左右瞅了瞅,壓低聲音問道:

  「跟打聽個事兒。明日在這太白居辦詩會的那位謝家千金……叫什麼名字?」

  他心裡還是留了個心眼。

  萬一呢?

  萬一人家相府千金真就叫謝聽雪,自己明天上去就當眾手撕女細作,那樂子可就大了,穩妥起見還是先找個京兆本地的世家子確認一下。

  誰知這話一出,裴子淵像是聽見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眼珠子猛地瞪圓,臉色漲紅地往後退了半步:

  「陸先生!慎言!慎言啊!」

  裴子淵急得直搖摺扇,壓低嗓門道:

  「那可是當朝首輔謝相爺的掌上明珠!未出閣的世家貴女,其閨名何等私密尊貴,除了相府至親與將來下聘的夫家,外男怎敢私相打聽?!

  莫說是晚輩,便是滿長安城的王孫公子,若非她祖父姓謝,咱們怕是連她姓什麼都不敢胡亂攀扯!因她曾賦《泰山》一詩自比謝道韞,平日裡咱們頂多只敢恭稱一聲『謝大姑娘』,或是尊稱她的雅號——東嶽居士!

  您問人家閨名……這要是傳出去,相府的家丁非拿著大棒打斷咱倆的腿不可!」

  陸長安愣了一下,嘴角狠狠抽了抽:

  「東……東嶽居士?!」

  一個未出閣的大姑娘,給自己起個號叫「泰山老祖母」?!

  真是他娘的古板啊!

  「破案了,徹底鐵板釘釘了。」

  陸長安心裡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冷笑:

  「連裴子淵這種京兆地頭蛇都不知道相府千金的真名,那個女細作卻把『謝聽雪』三個字印得滿紙都是——這分明就是平康坊里的煙花女子,不通世家禮數,才敢拿全名出來招搖撞騙!

  崔明軒啊崔明軒,你這障眼法漏洞百出,明天看老子怎麼拆你的台!」

  陸長安滿意地拍了拍裴子淵的肩膀:「行了,多謝裴兄解惑。」

  說完,他轉過頭,剛想喊金守拙一起走,卻發現偏廳門口早就沒了那胖子的影兒。

  「咦?金胖子人呢?」

  ……

  此時的金守拙,正一個人悶著頭,慢吞吞地走在太白居外頭的後巷裡。

  胖子心裡有點泛酸。

  方才散學的時候,他明明都收拾好書袋準備跟先生一塊兒回家了,結果一抬頭,就瞧見先生親密地拉著裴子淵的胳膊,倆人湊在迴廊角落裡交頭接耳、相談甚歡。

  金守拙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嘆了口氣:

  「唉,裴子淵那傢伙雖然嘴臭,但人家畢竟是正兒八經考上來的世家才子,跟先生聊的肯定也是高深學問。他們待會兒指不定要一塊兒去吃酒論詩,我一個靠捐納混進來的笨蛋湊上去,豈不是掃了先生的雅興?」

  金守拙越想越覺得自己懂事,便沒去打擾,一個人背著沉甸甸的書囊,抄近道鑽進了通往安邑坊的僻靜夾道。

  初春的午後,夾道里冷冷清清,連個鬼影都沒有。

  金守拙剛拐過一道青磚牆角——

  「呼!」

  頭頂上方忽然落下一道巨大的黑影!

  還沒等金守拙反應過來,一條散發著桐油味兒的粗麻袋從天而降,精準無比地套住了他的上半身!

  「嗷——!救命!搶劫啦!!」

  金守拙嚇得魂飛魄散,兩條小短腿拼命亂蹬。

  可旁邊瞬間躥出三個膀大腰圓的黑衣大漢,一人抱腰,兩人抬腿,連拖帶拽地將這二百多斤的大肉球塞進了巷子深處的一座廢棄柴房裡!

  「輕點!都特娘的給老子輕點!」

  為首的刀疤臉一邊擦汗一邊低聲呵斥手下,「大小姐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在他臉上和露出來的地方留半點外傷!要是叫隔壁陸會元瞧出破綻來,仔細你們的皮!」

  「嘩啦!」

  麻袋被一把扯開。

  金守拙一屁股跌坐在乾草堆上,頭髮散亂,胖臉煞白,抱著胸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各、各位好漢饒命!錢在袖袋裡,玉佩在腰上,你們全拿去,千萬別撕票啊……」

  「閉嘴!誰稀罕你那幾個臭錢!」

  一聲嬌叱從陰影里傳來。

  金守拙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只見柴房正當中擺著一條破長凳,一個蒙著半截黑色面巾的女子正大馬金刀地站在那兒,一隻繡花鞋踩在長凳上,手裡還拎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剔骨短刀!

  可當金守拙的目光掃過那女子淡藕色的水綢裙擺、淺碧色的束腰,以及那胸前幾乎快要把衣襟撐裂的驚人弧度時——

  金守拙的眼珠子差點直接從眼眶裡凸出來!

  這衣服!這身段!這眉眼!

  這特麼不就是住在自己和先生隔壁、昨天還柔柔弱弱說自己怕殺豬聲的那位江南弱女子江芷蘅嗎?!!

  「你、你、你是隔壁那個江——」

  「鏘!」

  江芷蘅手裡的短刀直接釘在了金守拙頭頂三寸的木柱上,刀柄嗡嗡亂顫!

  江芷蘅柳眉倒豎,惡狠狠地盯著他:

  「死胖子,眼力見兒倒是不錯!既認出了姑奶奶,那就少廢話!姑奶奶問你什麼,你便老老實實答什麼!敢錯半個字,姑奶奶今日便拿你這身肥膘點天燈!」

  金守拙嚇得兩股戰戰,褲襠都快濕了,拼命點頭如搗蒜:

  「女俠饒命!您問!您儘管問!只要我知道的,全招!」

  江芷蘅滿意地收回短刀,在手心裡拍了拍,居高臨下地喝問道:

  「姑奶奶問你!你在陸會元手底下聽課,定是個飽學之士!你給姑奶奶老實交待——『鄭伯克段於鄢』,到底是哪條道上的火併?!那個叫鄭伯的瓢把子,如今在江南還是在長安?!」

  金守拙:「……啊???」

  金胖子張大了嘴巴,整個人僵在乾草堆上,腦子徹底死機了。

  啥玩意兒?

  綁架我一個大活人,動用了三個刀疤壯漢、一把剔骨尖刀,就為了問我……《左傳》第一篇的課文翻譯?!

  「啊什麼啊!快說!」旁邊刀疤臉一瞪眼,「還有什麼『禍起蕭牆』、『輔車難依』、『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全給老子用人話翻譯出來!敢藏私,老子擰掉你的胖耳朵!」

  金守拙咽了口唾沫,看著這群殺氣騰騰卻求知若渴的悍匪,欲哭無淚地顫聲道:

  「女、女俠……那個『鄭伯』,他不是跑船的瓢把子啊……那是春秋時候的鄭莊公,他親弟弟叫共叔段,倆人搶家產,鄭莊公先故意慣著他弟弟,等他弟弟造反露出馬腳,就在『鄢』這個地方把他弟弟給揍了……」

  金守拙抖著嗓子,把小時候被私塾先生拿著戒尺逼著背下來的《鄭伯克段於鄢》譯文,連同「蕭牆是自家人內訌」、「輔車是嘴唇和牙齒誰也離不開誰」,竹筒倒豆子似地給講了個底朝天。

  柴房裡一片死寂。

  三個刀疤頭目聽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腳面上。

  而踩著凳子的江芷蘅,更是雙眼放光,激動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原來如此!!」

  「根本沒有什麼鄭老伯!陸會元這是拿古時候親兄弟搶地盤的典故,教我怎麼對付二叔呢!先裝病慣著二叔,等二叔在帳目上露出馬腳,再一舉拿下!」

  「天吶!陸會元真乃諸葛武侯再世,算無遺策!」

  刀疤臉在旁邊抹了把汗:「大小姐,那這胖子果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飽學大儒啊!」

  江芷蘅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隨即臉色一沉,蹲下身子,拿冰涼的刀背拍了拍金守拙肥嘟嘟的臉蛋,聲音森寒如鬼魅:

  「死胖子,聽著!姑奶奶乃是漕幫……咳,總之姑奶奶的事,你今日權當做了一場夢!」

  「在陸相公面前,姑奶奶依舊是那個從金陵逃難來的柔弱孤女!

  你若是敢向陸相公吐露半個字,壞了姑奶奶在他心裡的溫婉才女形象……呵呵,你就住在我隔壁,半夜三更,姑奶奶隨時翻牆過去把你的皮剝下來做燈籠!聽見沒有?!」

  金守拙嚇得眼淚鼻涕齊流,賭咒發誓:「不敢!打死我也不敢說!江姑娘就是天底下最柔弱的江南才女!」

  「滾吧!」

  江芷蘅一揮手,刀疤臉拉開門,一腳把金守拙踹出了小巷。

  ……

  金守拙連滾帶爬,一路跑丟了一隻鞋,像只被惡犬攆了十里地的肥兔子,瘋了一樣沖回安邑坊青藤院,「砰」的一聲把大門死死拴上,又搬來兩塊大石頭頂住門板,這才癱軟在院子裡大口喘粗氣。

  「娘哎……太可怕了……長安城太可怕了!我要回江南!我要找我娘!!」

  正哆嗦著,外頭忽然響起了「啪啪啪」的拍門聲!

  金守拙渾身肥肉猛地一彈,差點當場背過氣去,死死捂著嘴不敢出聲——完了完了!定是那漕幫女匪首反悔了,要來殺人滅口了!

  「金胖子!金守拙!死哪兒去了?!」

  門外傳來了陸長安極為不滿的叫嚷聲:

  「你小子跑得倒快,散了學連句話都不留就自個兒溜了,讓我好找!趕緊開門!」

  聽到是陸長安的聲音,金守拙如同在十八層地獄裡聽到了觀音菩薩的梵音,屁滾尿流地爬起來搬開石頭,一把拉開院門,直接撲上去死死抱住了陸長安的胳膊,嚎啕大哭:

  「先生!!先生救命啊!我沒騙你!我真的沒騙你啊!!」

  陸長安被他晃得頭暈,嫌棄地把他推開半尺:「大白天的你又發什麼羊癲瘋?誰騙我什麼了?」

  金守拙臉色慘白,驚恐萬狀地指著東邊那座安靜的小院,壓低聲音嘶吼道:

  「隔壁!隔壁那個姓江的女人!我娘說得一點沒錯,越漂亮的女人越要命!

  她根本不是什麼落難千金,她是漕幫的匪首!真正的殺人女魔頭啊!

  剛才我從太白居出來,親眼見她帶著三個滿臉刀疤的黑衣大漢在巷子裡劫道!她手裡拎著這麼長一把剔骨尖刀,踩著凳子逼我給她翻譯《左傳》,還說我要是敢告訴你,半夜就翻牆過來剝了我的皮做燈籠啊嗚嗚嗚——!」

  空氣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陸長安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金守拙,眼神從疑惑,逐漸變成了關愛傻子的憐憫與深深的鄙視。

  「金守拙。」

  「在、在……」

  「合著你下課不等我,火急火燎跑回來,就是為了在屋裡憋這麼一出三流話本的戲文是吧?」

  陸長安翻了個直衝天靈蓋的白眼,指著東院罵道:

  「你為了污衊人家江姑娘,連『漕幫匪首』、『刀疤劫道』都編出來了?還綁架你去翻譯《左傳》?你怎麼不說人家綁架你去背《九九乘法表》呢?!」

  「真的!先生!我發誓是真的!她還拿著刀拍我的臉!」金守拙急得一路追進槐樹院裡,指著東邊院牆直跳腳。

  「真箇屁!」

  陸長安一臉鄙夷地拍了拍他的胖腦門,用一種極具科學素養的篤定語氣訓斥道:

  「你動動你那灌滿了鹽水的腦子想想!

  你見過哪個刀口舔血的江湖女匪首,胸懷能有那麼寬廣沉重的嗎?!

  那麼大兩團掛在胸口,真跟人動起手來,重心全往前偏,跑兩步都得墜得慌,負擔有多重你知道嗎?!還打架?還翻牆?她翻個牆頭怕是都得卡在瓦片上!

  少在這兒疑神疑鬼污人清白,趕緊去東市買兩斤滷肉,晚上到我屋裡溫書!」

  說完,陸長安背著手,搖著頭,一臉「孺子不可教也」地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只留下金守拙一個人傻愣愣地站在風中,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肥肉,又想起江芷蘅胸前那駭人的規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可……可是她拿刀扎木頭的時候,真的很熟練,一點也沒卡住啊……」

  ……

  而一牆之隔的東院正房裡。

  剛剛換回一身素雅襦裙、正在銅鏡前仔細塗抹唇脂的江芷蘅,把貼在院牆上的耳朵收了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飽滿得有些過分的衣襟,俏臉騰地一下紅透了耳根,羞惱得銀牙暗咬:

  「什、什麼叫翻牆都得卡在瓦片上?!」

  「這該死的陸長安……平日瞧著跟個聖人似的目不斜視,合著背地裡……眼睛毒著呢!」

  她剁了剁小腳,卻又忍不住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嘴角彎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不過……既然他已經通過鄭莊公的典故指點了我第一步,那二叔勾結的那個戶部惡霸,到底該找哪個政敵去『驅虎吞狼』……」

  「看來今晚,還得再端一盤點心,去向我這位『正人君子』的陸相公,好生討教討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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