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姑娘夢中斬蛟
二月十九,辰末巳初。
安邑坊槐樹院的臥房裡,陸長安正四仰八叉地陷在剛買來的厚棉被窩裡,睡得昏天黑地。
他做了一個荒誕至極的夢。
夢裡頭,隔壁那位連見了生人都要捂著心口嬌喘的江南弱女子江芷蘅,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居然一隻繡花鞋豪邁地踩在院牆頭上,手裡拎著一把門板寬的大砍刀,正追著一條長著人臉的大泥鰍滿院子亂剁!
那大泥鰍一邊抱頭鼠竄,一邊扯著嗓子慘叫:
「饒命啊!我是翻江蛟啊!」
江芷蘅柳眉倒豎,一刀劈在青磚上火星四濺,嘴裡還惡狠狠地壓著嗓子罵:
「閉嘴!小聲點!誰敢吵醒隔壁陸會元溫書,姑奶奶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緊接著,便是一陣密集得像擂鼓似的「咚咚」悶響,夾雜著幾聲被死死捂住嘴的「嗚嗚」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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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金胖子那張破嘴,還真特娘的有毒……」
被窩裡的陸長安吧唧了兩下嘴,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被角往腦袋上一蒙:
「大白天的胡說八道,害得老子連做夢都是江姑娘提刀砍人……那般胸懷寬廣的江南佳人,怎麼可能拎得動大砍刀嘛,真是罪過……」
呢喃罷,陸會元鼻子一抽,鼾聲再起。
他壓根不知道,此時此刻,外頭的日頭早已爬過了巳時正刻!
……
與此同時,太白居三樓,臨風閣。
往日裡只要給足銀子便能登樓吃酒的敞軒,今日早已被雲母屏風與湘妃竹簾隔成了內外兩重天地。
外堂擺著數十張酸枝木矮几,滿長安有頭有臉的世家才俊、國子監高材,乃至各省進京趕考的解元名士,此刻皆衣冠楚楚地端坐席間,談笑風生。
而在那重重湘妃竹簾遮蔽的內閣雅座里,正靜靜坐著兩個人。
東首那位,一身淺碧色挑線襦裙,氣質清冷如空谷幽蘭,正是以「東嶽居士」之名發起今日雅集的相府嫡長孫女,謝聽雪。
而在她對面,則斜倚著一位扮作男裝的「青年公子」。
這公子穿了一襲素白暗金紋的士子鶴氅,滿頭青絲以一頂溫潤森嚴的羊脂白玉冠高高束起,端的是儒門執禮的冷峻與克制,如孤峰寒玉,凜然不可褻玩;
可偏生那方文人玉冠之下,卻是一張穠麗絕倫的臉龐,眉梢眼角皆是天家血脈浸淫出的雍容華貴,恰似一株盛放於九重宮闕的魏紫牡丹,被硬生生束進了士林衣冠之中。
正是當今天子最寵愛的掌上明珠,瓊華公主,周沉璧。
「聽雪呀,你把那陸長安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本宮瞧著,卻未免言過其實了。」
周沉璧修長的手指執起青玉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聲音清越,卻透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漫不經心:
「他那篇《刑賞忠厚之至論》,本宮前日替父皇分揀禮部呈文時,也順手看過了。那句『罪疑惟輕,功疑惟重;仁可過也,義不可過』,立意固然高遠,可說到底,不過是書生紙上談兵的理想之言罷了。」
謝聽雪眉尖微蹙,難得露出幾分不服氣:
「此乃聖人仁政之本,殿下何出此言?」
「仁政,也要看落在誰手裡。」
周沉璧哂笑一聲,眼底掠過一抹洞悉朝局的冷意:
「如今大虞朝堂,六部九卿皆被世家門閥盤根錯節地把持著。就算滿朝朱紫都被他這篇文章說動了,真按他說的『功疑惟重』——只要有一分疑似的功勞便予以重賞,你猜這潑天的功勞最後會落到誰頭上?」
「只會落進那些世家子弟自家人懷裡!到那時,滿朝勛貴子弟人人有功,吏部怎麼考課?朝廷怎麼銓選?那些真正干實事的寒門小官,豈不是更無出頭之日?」
謝聽雪呼吸一滯,一時竟無言以對。
周沉璧輕輕放下茶盞,自己卻又搖了搖頭,失笑道:
「罷了,他到底只是個尚未入仕的寒門貢士,沒見過六部架閣庫里那些爛透了的陳年舊帳。本宮拿宰執大臣的眼光去苛求一個應試舉子,倒是本宮過於嚴苛了。」
話雖這麼說,可見謝聽雪一提到陸長安便滿眼推崇,連前日被那小子揚言「拿拜帖糊窗戶」都不曾著惱,周沉璧心頭那點屬於天家貴女的傲氣還是被勾了起來:
「不過,你既說他才冠今科,絕非池中之物,那本宮今日倒要親眼瞧瞧。不如咱們立個賭約如何?」
謝聽雪迎上她的目光:「殿下想賭什麼?」
「就賭他今日能不能在這太白居詩會上壓服群雄、奪得魁首!」
周沉璧唇角微勾,促狹地瞥了一眼旁邊侍立的丫鬟翠兒:
「前日他不是嫌你寫信的細絹太小,不夠他糊窗戶縫兒麼?今日若是他輸了,你謝大才女便親自去東市裁一張整扇窗戶那麼大的高麗宣紙,寫滿認輸服軟的話,送去安邑坊給他糊窗;若是他真能奪魁……這張窗戶紙大的帖子,本宮親自替你寫!」
「賭就賭!」
謝聽雪下巴微揚,清冷的眸子裡滿是篤定:
「殿下只管備好筆墨便是。」
然而,話音落下沒多久,謝聽雪的臉色就漸漸有些掛不住了。
詩會定在巳時開席。
可如今銅漏里的水都滴過半個時辰了,外堂數十位才子早已到齊,唯獨最前頭那張特意留給今科會元的席位,依然空空蕩蕩!
外堂之中,崔家餘黨與國子監韓守道的幾個門生早已按捺不住,紛紛搖頭嗤笑:
「這都巳時正刻了,那陸長安竟還不敢露面?」
「昨日他在樓下靠著幾句投機取巧的打油口訣,糊弄了金守拙那等商賈蠢材;至於那兩首什麼『源頭活水』的絕句,八成也是他早年從哪本前人孤本里背下來壓箱底的!」
「不錯!今日三樓乃是東嶽居士親自主持的正統詩會,當場限題限韻,在座又皆是長安詩壇名宿,他肚子裡那二兩半吊子墨水,哪敢上來獻醜?依我看,定是做賊心虛,躲在哪個角落裡當縮頭烏龜呢!」
謝聽雪聽著外頭的議論,握著團扇的手指微微收緊,一面記掛著賭約,一面心頭也有些犯嘀咕:
難不成……他今日當真不準備來了?
眼看時辰不能再拖,謝聽雪只得傳話出去,宣布詩會先行開場。
頭一輪本是自由賦詩熱場,可坐在西側的幾名崔家門客與韓守道的得意門生,一見陸長安遲遲未至,頓時來勁了!
一名身穿寶綠錦袍、頭戴金玉抹額的世家公子越眾而出,搖著摺扇冷笑道:
「諸位同年!今日乃是東嶽居士主持的京華盛會,本該會獵群英。只可惜啊,某些靠著內簾貓膩僥倖奪了會元的寒門豎子,昨日在樓下收二兩黑心銀子騙人時威風八面,今日到了真刀真槍考較詩賦的三樓雅集,卻嚇得當了縮頭烏龜,連頭都不敢露!」
「哈哈哈哈!李兄所言極是!」
旁邊幾名士子立刻轟然應和:
「他在樓下教那個鹽商胖子念的四句打油口訣,我昨晚聽人學了,什麼『一三五不論』,簡直鄙俗不堪,連三歲蒙童都不如!」
「在下不才,願賦詩一首,贈予這位藏頭露尾的陸會元——《詠溝渠蛙》:
井底鳴蛙妄稱尊,忽逢雷雨便潛身。縱借春泥登高岸,不敢東風見雅人!」
「好詩!罵得痛快!這陸長安可不就是只不敢見真章的井底癩蛤蟆嗎?!」
滿堂鬨笑聲四起!
珠簾後,周沉璧以扇掩唇,笑得雙肩輕顫,壓低聲音打趣道:
「喲,聽雪,瞧這架勢,咱們的賭約還沒開始,本宮就已經贏了一半呀。你那張糊窗戶的大宣紙,想好怎麼下筆了嗎?」
謝聽雪耳根微熱,咬了咬下唇,暗暗招來貼身丫鬟低語道:
「翠兒,你快去樓下門口守著,若是見了陸會元,立刻引他從側梯上樓!」
翠兒領命匆匆去了。
又聽外頭幾個世家子搖頭晃腦地吟了幾首無病呻吟、互相吹捧的應酬酸詩,周沉璧聽得秀眉直皺,只覺得滿屋子脂粉腐氣,實在倒胃口。
「這群庸才,滿嘴浮辭,連半點風骨都無。」
周沉璧厭煩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白鶴氅,「你在上頭慢慢聽罷,本宮去樓下後院透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