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東嶽居士周沉璧


  太白居後院,連著一條僻靜的青石夾道,平日裡只供酒樓採買與貴客悄然出入。

  周沉璧負手立在一株初春抽芽的垂柳下,正迎著微涼的春風閉目養神,耳畔忽然傳來一陣鬼鬼祟祟、緊趕慢趕的腳步聲。

  只見後院角門處,一個身穿青衫、頂著兩個淡淡黑眼圈的俊俏青年正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

  來人正是陸長安!

  睡過頭了!

  真特娘的睡過頭了!

  等他從那場「江姑娘提刀剁泥鰍」的噩夢裡驚醒、火急火燎趕到太白居附近時,眼瞅著已經遲了足足半個時辰。

  陸長安本想從正門進,可臨到門口又猛地剎住了腳——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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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受崔家指使、名叫「謝聽雪」的平康坊花魁,今天肯定在正門大堂等著給自己下套呢!

  萬一自己剛從正門邁進去,那風塵女子就撲上來哭哭啼啼拉自己進雅間,或者當眾跟自己拉拉扯扯撕擄起來……自己一個堂堂新科會元,跟個青樓女子當街糾纏,不管有理沒理,那都是斯文掃地、有失體統啊!

  「好漢不吃眼前虧,走後門直接摸上三樓,讓那女細作在正門喝西北風去!」

  陸長安為自己的機警點了個贊,剛反手把角門掩上,一抬頭,猛地看見了垂柳下站著的那道身影。

  陸長安腳步一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但見眼前之人,一襲素白暗金紋士子鶴氅,滿頭青絲束於羊脂白玉冠中,面容穠麗絕倫如九重宮闕的魏紫牡丹;可偏偏神色冷峻威嚴,通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嚴守禮法的古板貴氣!

  陸長安腦子裡瞬間對上了號!

  女扮男裝!

  頂級豪門的氣度!

  再配上這副古板端莊、不苟言笑的威嚴架勢——

  這特麼不就是號稱「泰山老祖母」的相府千金,東嶽居士本人嗎?!!

  怪不得人家不在三樓坐鎮,原來是算準了自己剛正不阿、不屑走魚龍混雜的正門,特意跑到後院角門來親自迎候自己了!

  看看!

  什麼叫真正的名門閨秀!

  什麼叫真正的文道知音!

  陸長安心頭大為感動,趕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上前,對著周沉璧鄭重其事地長揖到底:

  「讓東嶽居士久等了!學生陸長安,見過居士!居士竟料到學生會從後門入席,特在此迎候,學生實在慚愧!」

  柳樹下,正準備開口呵斥「何人擅闖」的周沉璧,硬生生把話憋回了肚子裡,滿臉問號地看著他:

  「……你叫本、叫我什麼?」

  「自然是稱呼您的雅號,東嶽居士啊!」

  陸長安壓低聲音,露出一副「你不用瞞我,我都懂」的默契表情,左右瞅了瞅,一臉痛心疾首地替她抱不平道:

  「居士!既然在此只有你我二人,學生有一樁關乎居士清譽的大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沉璧眨了眨那雙明艷的鳳眸,覺得這新科會元的腦子好像不太正常:「……你講。」

  陸長安義憤填膺,壓低嗓門道:

  「居士您平日裡深居簡出、端莊古板,怕是不知這外頭人心有多險惡!

  今日您辦這太白居雅集,怎能連門禁都不嚴查,把平康坊里的三流花魁都給放進來了?!」

  周沉璧一呆:「什麼花魁?」

  「就是一個自稱叫『謝聽雪』的青樓女子啊!」

  陸長安恨鐵不成鋼地一拍手掌:

  「那風塵女子收了崔家的黑心銀子,打著您相府的姓氏,前日大清早派人往我客棧塞私信,約我今日在太白居私會,分明是想給我布個仙人跳的局!

  更可恨的是,她那封信上竟敢大喇喇印著『謝氏聽雪』四個字,害得外頭不明真相的人,差點把她當成居士您了!

  您說說,一個不守婦道、滿身風塵味兒的暗娼,也配跟您這位高潔端莊的東嶽居士相提並論?!

  學生今日特意繞道後門,就是怕在正門被那不知廉恥的女人纏上!

  居士待會兒可得派府上家丁把眼睛擦亮了,若是瞧見那個叫謝聽雪的花魁,趕緊亂棒打出去,免得髒了您的詩會!」

  後院裡,春風拂過柳梢,一片死寂。

  周沉璧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張絕美冷艷的臉龐上,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她活了二十二年,見過怕她的、巴結她的、忌憚她的,卻唯獨沒見過眼前這麼一號神人!

  這小子……

  不僅瞎了眼,把她堂堂大虞瓊華公主錯認成了相府千金「東嶽居士」!

  竟然還經過一番她完全摸不著頭腦的縝密推理,把真正的相府千金謝聽雪,當成了崔家從平康坊雇來搞仙人跳的青樓花魁?!!

  還要讓謝聽雪派家丁,把謝聽雪自己亂棒打出去?!

  「噗……」

  周沉璧差點沒繃住,死死咬住舌尖,才把那口快要噴薄而出的狂笑硬生生咽了下去。

  有趣!

  太有趣了!

  方才在樓上,謝聽雪不是還一口一個「陸先生大才、陸先生知音」麼?

  要是讓謝聽雪知道,這位大才子心裡把她當成了不守婦道的平康坊暗娼……

  周沉璧眼底閃過一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光芒,半點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恰在此時,前堂通往後院的迴廊口,穿一身翠綠綾羅衫的翠兒正滿頭大汗地四處張望。

  周沉璧眼波一轉,不動聲色地恢復了那副高冷威嚴的姿態,抬手朝那邊招了招:

  「翠兒,過來。陸會元到了,帶他上樓入席罷。」

  翠兒眼睛一亮,趕緊快步小跑過來,屈膝脆生生道:

  「哎!陸會元,您可算來了,快隨奴婢……」

  然而,陸長安一聽見「翠兒」這兩個字,再一看這丫頭身上那件眼熟的翠綠綾羅衫,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條件反射般往後跳開了半步!

  翠兒?!

  翠綠綾羅衫?!

  陸長安腦子裡警鈴狂響:

  臥槽!好險!

  前天往客棧給我塞花魁私信的,據掌柜所言,不就是一個穿翠綠綾羅衫的小丫鬟嗎?!

  再聽聽這俗不可耐的名字——翠兒!

  人家正經鐘鳴鼎食的豪門相府,像前世《紅樓夢》里給千金小姐配的一等大丫鬟,那都得叫司棋、侍書、入畫、抱琴!最不濟也得叫個鴛鴦、紫鵑!

  哪個正經書香門第,會給貼身丫鬟起名叫「翠兒」的?!

  這名字一聽就是平康坊老鴇隨口起的青樓藝名!

  「好傢夥,原來那個叫謝聽雪的花魁早就買通了太白居的下人,連東嶽居士身邊都被這叫翠兒的小細作給滲透了!」

  一念及此,陸長安看都沒敢多看翠兒一眼,生怕這丫頭突然往自己懷裡一撲、撕破衣裳喊非禮。

  他對著周沉璧飛快地遞過去一個「居士您多保重,您身邊有內鬼,我先撤了」的凝重眼神,抱拳一禮:

  「多謝居士美意!三樓的路學生熟得很,就不勞煩這位……姑娘引路了!學生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陸長安一撩青衫下擺,腳底抹油似地繞開翠兒,一步跨上三級台階,蹬蹬蹬順著後梯直奔三樓而去!

  原地。

  還保持著屈膝引路姿勢的翠兒,舉著半隻手僵在初春的寒風中,整個人徹底懵了:

  「??????」

  不是……奴婢是有狐臭還是臉上長麻子了?!

  奴婢好心好意跑斷腿下來接你,你拿眼白瞅我一下就算了,怎麼跑得跟避瘟神似的,連句客氣話都沒有啊!

  這新科會元怎麼這麼沒禮貌啊!!

  而在她身後,周沉璧看著陸長安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滿臉委屈的翠兒,終於再也忍不住,以袖掩唇,靠在垂柳樹幹上笑得花枝亂顫。

  「殿、殿下,您笑什麼呀?」翠兒委屈巴巴地跺腳。

  周沉璧拭去眼角笑出的淚花,唇角高高揚起,轉身便往樓上走去:

  「快跟上!這三樓的好戲……可千萬不能錯過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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