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知天地有清霜


  三樓,臨風閣外堂。

  「哈哈哈哈!要我說,那陸長安今日是斷然不敢踏進這三樓半步了!諸位且看我方才應景所作的這首《初春詠柳嘲梁上君子》,意境如何?」

  一名身穿紫袍、崔家門生模樣的世家舉子正站在堂心,舉著酒杯,指著屏風上剛掛起的一首詩,得意忘形地大放厥詞。

  「不如何。」

  一道清朗淡漠的聲音,突兀地從樓梯口傳了過來。

  滿堂鬨笑戛然而止,數十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只見陸長安撣了撣青衫衣袖,神色從容地邁步入堂,目光在屏風上那首借春柳諷刺自己「攀高枝」的歪詩上掃了一眼,嗤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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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句平仄失粘,承句湊韻生硬,轉句更是狗屁不通。拿這種連街頭蒙童都不好意思念出口的打油詩在太白居顯擺——這位兄台,你是出門前忘了漱口,還是家裡實在買不起廁籌草紙了?」

  「你——!陸長安?!」

  那紫袍舉子沒料到正主竟突然殺到,又被當眾羞辱,氣得滿臉漲紅:

  「你遲到半個時辰,不敢應這『初春曲江柳』的詩題,還有臉在此狂吠!」

  「我在樓下給三十位同窗講授經世策論,耽擱了片刻,也好過你們在此像綠頭蒼蠅一樣嗡嗡亂叫。」

  陸長安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大步走到最前方的會元席位前。

  看著堂上這群打著世家旗號、仗著崔黨餘威便顛倒黑白的跳樑小丑,陸長安眼底掠過一抹冷意。

  吟柳是吧?

  拿春風柳條來陰陽怪氣老子是吧?

  前世他奪得會元的那篇《刑賞忠厚之至論》,在北宋嘉祐二年的科場上曾有一段千古奇聞——當時主考官歐陽修讀到蘇東坡這篇雄文,驚為天人,竟誤以為是自己最得意的門生曾鞏所作!為了避嫌,歐陽修才忍痛將蘇東坡評為第二,反倒成就了曾鞏與蘇軾的一段科場淵源。

  而這位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曾子固,雖以古文名世,平生卻留下了一首殺氣騰騰、專剝趨炎附勢小人畫皮的千古《詠柳》絕句!

  既借了蘇東坡的策論奪魁,今日在這太白居,便再借他同門師兄曾子固的這把詩刀,斬一斬這滿堂的狂蜂浪蝶!

  陸長安隨手抓起案上飽蘸濃墨的狼毫,腕底生風,刷刷幾筆,一行鐵畫銀鉤的七言絕句便重重拍在了桌案之上:

  「亂條猶未變初黃,倚得東風勢便狂!」

  「解把飛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筆落詩成,滿座皆寂!

  站在前排的金守拙瞪著兩隻小眼睛,湊上去看了半天,一臉憨厚地扯了扯旁邊裴子淵的袖子,聲音洪亮地發問道:

  「老裴,先生這詩寫得真霸氣!可啥叫『亂條猶未變初黃』?這初春的柳樹還沒下柳絮呢,哪來的飛花蒙日月啊?」

  「守拙兄,這你都聽不出來?!」

  裴子淵摺扇猛地一拍掌心,目光如電般掃過對面那群面色發白的崔黨門生,扯開嗓子激動地高聲解說道:

  「先生這是在指桑罵槐、罵盡滿堂宵小呢!

  你看這頭兩句——『亂條猶未變初黃,倚得東風勢便狂』!這是罵某些人肚子裡半點墨水沒有,就像那初春還沒長出嫩葉的雜亂枯枝,毛都沒長齊呢,就仗著背後那點世家權貴的『東風』,在太白居里張牙舞爪、猖狂犬吠!」

  金守拙恍然大悟地一拍胖大腿:「哎呀!原來那群雜草亂條說的就是他們啊!那後兩句呢?」

  裴子淵冷笑一聲,聲音愈發洪亮:

  「『解把飛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這是罵他們只會造謠生事,妄圖用漫天輕浮的流言飛絮去蒙蔽聖聽、遮掩日月清輝!

  卻不知道,崔明軒都已經進京兆府大牢吃牢飯去了!他們這群走狗,還不知死活地在這兒狂吠,渾然不知頭頂上早有朝廷法度的森森寒霜,頃刻間便要將他們凍成枯骨!!」

  陸長安隨手將毛筆扔進筆洗,撣了撣袖口,淡淡補了一刀:

  「裴兄解得不錯,只是客氣了些。簡而言之——不過是一群沒長開的枯枝敗柳,借著別人放的一點春屁便不知天高地厚,真當幾團髒柳絮能遮得住這朗朗乾坤了?」

  字字誅心,句句剝皮!

  這分明是把滿堂跟風造謠的世家子弟,全剝光了衣裳釘在恥辱柱上左右開弓抽耳光!

  偏偏這首詩托物言志、老辣雄渾,一個「狂」字點盡小人得志之態,一個「霜」字凜冽如刀,把剛才堂上那十幾首小家子氣的嘲諷歪詩秒成了渣滓!

  那紫袍舉子和幾個崔家託兒看著紙上那二十八個殺氣騰騰的大字,像是被人迎面扇了十幾個大嘴巴,屁都不敢再放一個,灰溜溜地縮回了座位上。

  ……

  而此時,湘妃竹簾之後。

  剛從後院慢悠悠晃上來的周沉璧,正斜倚在軟榻上,端著青玉茶盞,把方才在後門柳樹下發生的一幕,原原本本地學給謝聽雪聽。

  「……你是沒瞧見他方才那副義正辭嚴、痛心疾首的模樣,對著本宮一口一個『東嶽居士』,苦口婆心地勸本宮擦亮眼睛,趕緊派家丁把你這個『崔家從平康坊雇來的三流花魁謝聽雪』亂棒打出去呢!」

  周沉璧說到最後,實在憋不住笑,明艷的鳳眸彎成了月牙:

  「聽雪,這就是你讚不絕口的文道知音?人家壓根就把你當成了不守婦道的風塵暗娼!」

  謝聽雪握著團扇的縴手微微一頓,清冷如玉的俏臉上卻沒有半點波瀾,反而淡淡瞥了周沉璧一眼:

  「殿下為了贏我那張糊窗戶的高麗宣紙,連這等荒誕不經的瞎話都編得出來?欲亂我心神,殿下這招未免太拙劣了些。」

  她心裡清楚得很:陸長安哪怕再狂傲,也是寫出《刑賞》《留侯論》與方才那首《詠柳》的絕頂人物,邏輯何等縝密,怎可能說出這等顛倒黑白的瘋話?

  定是周沉璧見陸長安一上來就以一首詠柳詩鎮住了全場,怕輸了賭約,故意編排故事拿話詐自己呢!

  「嘿?你還不信本宮?!」

  周沉璧睜大了眼睛,指著剛跟進來的翠兒道:

  「翠兒就在這兒!翠兒,你快給你家小姐作證,方才在後院,那陸長安是不是拿你當青樓丫鬟防著?!」

  翠兒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撅著小嘴委屈道:

  「回殿下、小姐,什麼青樓丫鬟奴婢沒聽見呀……不過那陸長安確實古怪無禮得很!殿下讓我帶他上樓,他拿眼角夾了奴婢一眼,理都不理奴婢,跟見了鬼似的扭頭就自己跑上樓了!」

  謝聽雪聽罷,微蹙的眉尖瞬間舒展開來,唇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淺笑:

  「殿下聽見了?翠兒只說他態度疏淡。自古胸有驚雷之大才,必有傲骨,行事不拘小節,更不屑與內宅婢女多作糾纏。這正說明他非貪慕美色之徒,乃是真正的名士狂生本色!哪有什麼把聽雪當成花魁之說?」

  「你——!!」

  周沉璧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她堂堂大虞瓊華公主,這輩子頭一回跟人句句說大實話,結果這謝聽雪跟灌了十斤迷魂湯似的,硬生生把那小子的眼瞎和逃跑,腦補成了「名士傲骨」?!

  本來是想看謝聽雪破防跳腳的熱鬧,結果這妮子油鹽不進,反倒把她周沉璧氣得肝疼!

  「好!好一個名士狂生本色!」

  周沉璧銀牙暗咬,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看著外堂那個正在喝茶的青衫身影,冷笑道:

  「上半場詠物不過是開胃小菜,待中場歇息過後,本宮親自出題考他!我倒要看看,他這狂生能狂到幾時!」

  ……

  此時,外堂上半場比試暫告一段落,侍女們魚貫而入更換茶水點心,眾學子紛紛離席走動,進入了中場歇息。

  坐在前排的裴子淵和金守拙趕緊湊到陸長安席前。

  「先生!剛才那句『不知天地有清霜』太提氣了!直接把崔家那幫孫子的臉都抽腫了!」

  金守拙激動得滿臉紅光。

  陸長安喝了口熱茶,左右看了看,見四周無人注意,便神秘兮兮地伸手拉住裴子淵的袖子,將他拽到廊柱僻靜處,一臉後怕又慶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兄,多虧你昨天提醒我!」

  裴子淵一愣:「先生此言何意?晚輩提醒您什麼了?」

  「就是東嶽居士的事啊!」

  陸長安壓低嗓音,眉飛色舞地說道:

  「要不是你昨天告訴我,相府千金雅號叫『東嶽居士』,而且世家貴女閨名絕不外傳,我今天差點就著了崔家的道了!

  你都不知道,我剛才從後門進來,正好撞見東嶽居士女扮男裝在柳樹下透氣!

  我當場就把那個冒充謝家小姐、往我客棧塞私信的平康坊花魁『謝聽雪』給舉報了!」

  裴子淵臉上原本恭敬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了:

  「……先、先生,您舉報了誰?」

  「謝聽雪啊!那個崔家雇來的青樓花魁!」

  陸長安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滔滔不絕地感慨:

  「更險的是,我剛跟東嶽居士舉報完,那個花魁派來的貼身丫鬟就追過來了!穿一身綠衣服,名字俗得掉渣,居然叫什麼『翠兒』!

  你想想,正經豪門千金的丫鬟,那都得叫司棋、侍書,哪有叫翠兒的?

  我一眼就看穿那是青樓丫鬟,連話都沒跟她說,扭頭就上樓了!裴兄,你說我這波反應機不機警?!」

  廊柱下。

  裴子淵手裡的摺扇,「啪嗒」一聲掉在了木地板上。

  這位京兆裴氏的貴公子,此刻臉色白得像剛從麵缸里撈出來一樣,嘴唇哆嗦得像寒風裡的落葉,看著陸長安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個馬上就要被凌遲處死的勇士:

  「先……先生……」

  「怎麼了裴兄?你哆嗦什麼?」

  裴子淵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個穿綠衣服的丫鬟……她小名叫翠兒,可她大名……叫『拾翠』啊!」

  「杜工部詩云:『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當年謝相爺陪老太夫人春遊曲江,老太夫人親口取這句杜詩,給謝大小姐的貼身大丫鬟賜名『拾翠』!」

  陸長安眨了眨眼,笑容微微一僵:「……啥意思?」

  裴子淵一把死死抓住陸長安的胳膊,帶著哭腔低吼道:

  「意思是翠兒就是相府大小姐的貼身大丫鬟!而我昨晚回家偷問了我娘——相府那位『東嶽居士』的親閨名,就叫謝聽雪啊!!」

  ????

  陸長安手裡的茶碗劇烈晃了晃,整個人徹底石化在廊柱底下:

  「等、等會兒……」

  「如果『謝聽雪』就是真正的相府千金東嶽居士……」

  「那我剛才在後院柳樹底下,苦口婆心勸人家『把謝聽雪這個不知廉恥的平康坊暗娼亂棒打出去』的那位白玉冠貴女……特麼的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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