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鴻飛那復計東西
廊柱下,穿堂的春風吹過,陸長安覺得後脖頸子涼颼颼的。
他端著茶碗,機械地轉過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滿臉嚴肅的裴子淵,又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湘妃竹簾後隱約綽綽的人影。
「老裴……你確定你娘沒記岔?相府大小姐真叫謝聽雪?那個綠衣服丫鬟真叫拾翠?」
「千真萬確啊先生!」
裴子淵急得直拍大腿,「拾翠姑娘自幼跟在謝大小姐身邊,滿長安的高門內眷誰不認得?先生,您方才在後院到底跟誰說了什麼呀?您該不會當著拾翠姑娘的面,罵了謝大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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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仰起頭,將碗裡已經涼透的苦茶一飲而盡,胸口一陣窒息。
豈止是罵了?
老子剛才在後院柳樹底下,那是湊在人家跟前、拍著胸脯、唾沫橫飛地把人家相府嫡長孫女兼長安第一才女,定義為「崔家從平康坊雇來的三流暗娼、不知廉恥的狐媚子」,還勸人家趕緊拿大棒把謝聽雪打出去!!
最要命的是——
既然「謝聽雪」就是正牌的東嶽居士,那剛才在後院聽完自己那番宏論、還順手把相府一等大丫鬟拾翠當使喚丫頭一樣招手叫過來的那位「白玉冠公子」,又是何方神聖?!
普天之下,能讓當朝首輔的貼身大丫鬟畢恭畢敬低頭聽令的年輕女子,除了皇宮大內里那位尊貴無比的公主殿下,還能有誰?!
「吾命休矣。」
陸長安抹了把臉,心裡簡直想給昨晚那個化身福爾摩斯、一頓嚴密邏輯推理的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讓你瞎推理!讓你被迫害妄想症!
這下可好,一竿子直接把當朝首輔的親孫女和皇宮裡的貴人全給得罪光了!
正當天人交戰之際,內堂的湘妃竹簾忽然「嘩啦」一聲被人從裡頭挑開。
一道修長挺拔、穿素白暗金紋鶴氅的身影緩步邁出竹簾,負手立於高台之上。
正是方才在後院被陸長安當成「東嶽居士」的瓊華公主,周沉璧!
滿堂原本正在喧譁走動的世家才子們見狀,以為是內堂貴客出面主持下半場,頓時紛紛止聲,規規矩矩地退回各自席位坐好。
高台之上,周沉璧根本沒看旁人,那雙明艷如牡丹的鳳眸,卻帶著三分促狹笑意,跨越半個大堂,落在了陸長安臉上。
陸長安老臉一僵,下意識想拿袖子擋臉。
完了,這姑奶奶親自下場找茬來了!
只見周沉璧手中摺扇輕輕一敲掌心,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朗聲道:
「方才上半場詠柳,諸位才思敏捷,令人大開眼界。這下半場嘛,在座皆知,東嶽居士閨名之中帶一『雪』字。
受居士所託,這第二場便由在下來出個題目——就以初春殘雪為題,不拘體裁,請諸位佳作罷!」
說到「雪」字時,周沉璧特意加重了讀音,目光戲謔地盯著陸長安,眼底分明寫著一句話:
陸會元,你方才在後院不是罵帶「雪」字的是平康坊三流花魁麼?
來來來,本宮看你現在怎麼當眾寫詩夸這個「雪」!
台下眾人自然聽不出這層深意,卻也紛紛面露難色,小聲議論起來:
「初春殘雪?可今日陽光明媚,春風和煦,外頭連半片雪花渣子都沒有,這豈不是無景生情、言之無物嗎?」
「是啊,這憑空詠雪最是難寫,稍有不慎便落入俗套……」
然而,坐在西側的一名崔黨核心才子——前國子監博士韓守道的大弟子鄭子敬,此時卻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來!
他昨晚為了在今日討好謝大小姐,早就揣摩過「雪」字,在家中熬夜背熟了一首專門詠春雪的七言絕句!
「哈哈!此題妙極!正合東嶽居士冰雪聰明之姿!在下鄭子敬,願拋磚引玉,先獻拙作!」
鄭子敬得意洋洋地走到堂心,對著竹簾方向深深一揖,搖頭晃腦地高聲吟道:
「殘雪凝枝似玉塵,東嶽高處最精神!
莫言春暖消融盡,留作瓊瑤伴雅人!」
吟罷,崔家那幫門生立刻跟打了雞血似的拍案叫好:
「好詩!既扣住了『殘雪』,又嵌進了『東嶽』二字,更讚美了居士如瓊瑤美玉般高潔!鄭兄大才,此詩必拔頭籌!」
鄭子敬滿面紅光,挑釁地斜睨了陸長安一眼,轉頭滿懷期待地望向高台上的周沉璧,等著這位貴人誇獎。
誰知,周沉璧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漫不經心地用摺扇掩了掩鼻子,嫌棄地吐出八個字:
「堆砌辭藻,諂媚俗氣。」
「嘎?」
鄭子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像是被人當眾餵了一口蒼蠅,面紅耳赤地呆立在堂心。
周沉璧根本不理會他的尷尬,目光一轉,直接落在了最前排正襟危坐的陸長安身上,語氣幽幽:
「陸會元,上半場你罵人罵得那般痛快,怎麼一到這『雪』字題上,反倒惜墨如金、一言不發了?莫非陸會元……心裡對這『雪』字,有什麼難言之隱?」
滿堂目光瞬間齊刷刷匯聚過來!
陸長安坐在席間,頭皮一陣發麻。
聽聽!這記仇的小娘皮,話里話外都在拿後院的事兒點他呢!
陸長安飛快地轉動著腦筋,心裡盤算開了:
這白玉冠貴人既然到現在還沒當眾揭穿自己,剛才在竹簾後頭,八成是謝千金給自己機會。
但自己現在要是寫一首普通的詠雪詩,這貴人肯定不滿意,回頭散了席再添油加醋跟謝聽雪一說,自己還是得死!
「不行,今天這首詩,絕對不能像鄭子敬那個蠢貨一樣單純寫雪!」
「得寫一首既有『雪』字、立意高遠能鎮住全場,同時還能夾帶私貨,向台上這位貴人和帘子後頭的謝聽雪誠懇道歉、求她們大人有大量別再計較的詩!」
既要應「初春殘雪」之題,又要表達「之前純屬偶然誤會,過去的事兒咱們就翻篇別提了」……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熟悉的詩影,如同救命稻草般躍入了陸長安的腦海!
有了!
還是咱祖師爺蘇東坡!
前世北宋嘉祐六年,蘇軾赴任鳳翔簽判,路過澠池時與弟弟蘇轍懷舊。蘇軾回想往昔趕考旅途中的種種陰差陽錯與人間際遇,揮毫寫下了那首千古哲理名篇——《和子由澠池懷舊》!
詩中不僅誕生了流傳千古的成語「雪泥鴻爪」,更將世間一切偶然的尷尬、得失與誤會,盡數化為了天地間的一抹淡然!
「東坡居士啊東坡居士,今天徒孫我能不能保住狗命,全靠你老人家這隻大飛鴻了!」
陸長安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他先是抬頭,對著高台上的周沉璧露出了一個極其誠懇、帶著三分歉意與七分灑脫的眼神;隨後又朝著湘妃竹簾的方向拱了拱手,提筆蘸墨,在宣紙上一氣呵成地寫下了四句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寫罷,陸長安放下毛筆,朗聲將這二十八個字吟誦而出!
聲音清越,餘音繞樑。
整個臨風閣外堂,剎那間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方才還等著看笑話的鄭子敬,此刻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張宣紙,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寫殘雪,寫的是樹枝上的白玉塵土;
可陸長安寫殘雪,寫的竟然是——天地人生!
後排的金守拙眨巴著小眼睛,習慣性地捅了捅身邊已經徹底呆滯的裴子淵,小聲問道:
「老裴,先生這回沒罵人啊?啥叫飛鴻踏雪泥,泥上留指爪啊?」
裴子淵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神來,眼眶通紅,聲音顫抖得幾乎變了調:
「守拙……別說話,快跪下聽!!」
「咱們這些人作詩,眼珠子只盯著眼前的殘雪;可先生這一筆,直接跳出了太白居,跳出了長安城,站在九天雲霄之上俯瞰蒼生啊!」
裴子淵指著那四句詩,激動得渾身發抖:
「人生在世,奔波際遇,究竟像什麼?就像那九天之上的鴻雁,偶然在初春融雪的泥地上落了一腳!
那雪泥上留下的淺淺指爪印記,不過是一時偶然;待到鴻雁展翅高飛、直入青冥,又豈會再去斤斤計較當初留在雪泥里的是東還是西?!」
「以議論入詩,不著一字寫雪之白,卻盡得天地蒼茫之禪機!
什麼叫『雪泥鴻爪』?!這四個字一出,往後千年,天下文人再寫殘雪與際遇,誰還能越過陸先生這座大山去?!」
轟——!!
滿堂才子如夢初醒,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驚嘆與譁然!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天吶!此句一出,我手裡的筆簡直該當場折斷!」
「剛才鄭子敬那首什麼『玉塵伴雅人』,在陸會元這『雪泥鴻爪』面前,簡直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服了!徹底服了!此等曠達超然之胸襟,豈是凡俗庸才所能企及?!」
而在高台之上。
周沉璧聽著陸長安念出那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再對上陸長安剛才遞過來的那個求饒眼神,先是一愣,隨即瞬間品出了這小子藏在詩句底下的「小算盤」!
什麼蒼茫禪機,什麼超然物外!
這滑頭的小混蛋,分明是在借著這首絕世好詩跟她打啞謎呢——
「泥上偶然留指爪」:剛才在後院認錯人、說錯話,純粹是一腳踩進雪泥里的無心之失、偶然誤會!
「鴻飛那復計東西」:您二位都是九天之上的高貴飛鴻,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再跟我計較(計東西)啦!
「噗嗤……」
周沉璧看著台下陸長安那副表面仙風道骨、實則眼巴巴等她高抬貴手的滑稽模樣,心頭方才積攢的那點悶氣,竟在一瞬間被戳破的氣球般散了個乾乾淨淨。
這混帳東西!
連賠禮求饒都能寫出這等足以傳世的千古名句來,這讓人怎麼跟他計較?!
周沉璧強忍著笑意,退後兩步走回湘妃竹簾之後。
剛一進內堂,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坐在軟榻上的謝聽雪便已經站起身來。
這位素來清冷如霜的相府千金,此刻一雙鳳眸亮得驚人,手裡緊緊捏著一方素帕,轉頭看向周沉璧,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與篤定:
「殿下,您可聽清楚了?」
周沉璧一怔:「聽清楚什麼?」
謝聽雪輕聲吟誦著那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絕美的臉龐上泛起一抹如釋重負的柔光:
「他這是在借詩點化聽雪呢!
前日我怪他不回拜帖、甚至戲言要拿我的信去糊窗戶,心中未免存了芥蒂。
如今他以這『雪泥鴻爪』相勸,便是告訴聽雪——世間俗禮虛名,皆如雪泥偶留之爪印;真正的知音君子,如飛鴻掠空,神交於天地之間,又何必計較一封信箋、一句戲言的得失東西?!」
謝聽雪轉過頭,迎上周沉璧呆滯的目光,唇角微揚:
「胸懷如此浩渺曠達之奇男子,殿下適才竟還污衊他會說出什麼『平康坊花魁』的粗鄙之語……殿下,這一局,您輸得心服口服了吧?」
周沉璧張了張嘴:「……哈?!」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我攻略得邏輯滿分、甚至已經開始替陸長安反思自省的謝聽雪,整個人都麻了!
合著那小子一首討饒認慫的詩,落到你謝大才女耳朵里,又特麼變成「點化知音的聖賢哲理」了?!
「謝聽雪!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曲江池的水嗎?!」
周沉璧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外頭道:「他那句『那復計東西』,分明是心虛怕本宮拆穿他,求咱們別跟他算帳的意思!」
「殿下莫要再狡辯了。」
謝聽雪根本不信,優雅地走到書案前,親手拿起鎮紙壓好一張雪白宣紙,將一支紫毫筆遞到周沉璧面前,笑意盈盈道:
「願賭服輸。按照賭約,還請瓊華公主殿下親自去東市裁一張窗戶大的高麗紙,替這位陸會元……好好寫一封糊窗戶的認輸帖罷!」
周沉璧看著面前那支毛筆,再聽聽外堂山呼海嘯般對「陸會元」的崇拜讚美聲,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憋屈的啞巴虧!
明明抓住了這小子的天大把柄,怎麼一轉眼,他成了千古詩仙,謝聽雪贏了賭約,反倒變成她堂堂大虞公主輸了一張糊窗戶紙?!
「陸、長、安——!」
周沉璧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一把奪過毛筆,眼底燃起熊熊的勝負欲:
「詩會共分三場!這才第二場而已,本宮還沒輸呢!」
「去告訴外堂——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定魁首之戰,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