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完了,背順溜抄多了!


  廊柱下,陸長安看著湘妃竹簾再次晃動,趕緊一把拽住還在擦冷汗的裴子淵,壓低聲音急問道:

  「老裴!既然謝大小姐在帘子後頭坐著,那剛才出來主持、穿白鶴氅束白玉冠的那位,到底是誰?!」

  裴子淵往四周瞄了一眼,把聲音壓成了蚊子哼哼: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兔兔思閱讀

  「先生,您連那位都沒認出來?!那是聖上最寵愛的掌上明珠,瓊華公主殿下啊!平日裡謝大小姐與瓊華公主最為莫逆,今日這雅集,公主殿下定是微服出來湊熱鬧的!」

  果然是公主!

  陸長安倒吸一口涼氣,趕忙追問:「那這位公主殿下叫什麼名諱?!」

  剛才那首《雪泥鴻爪》嵌了個「雪」字,陰差陽錯把帘子後頭的謝聽雪給順毛哄好了;

  可眼前這位被自己當面認成「泰山老祖母」的真公主,眼瞅著還在氣頭上呢!

  要是能知道她的閨名,待會兒第三場也給她嵌個字拍拍馬屁,今天這關不就徹底混過去了嗎?

  誰知裴子淵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驚恐道:

  「先生您饒了我吧!謝大小姐的閨名我還能偷問我娘,可皇家公主的名諱那是記在宗正寺金冊玉牒上的!除了陛下與中宮娘娘,外臣誰敢打聽公主真名?不要腦袋啦?!」

  得,徹底沒戲。

  就在陸長安抓耳撓腮之際,內堂的竹簾再次挑開。

  周沉璧黑著一張俏臉,重新邁步走上高台,身後還跟著兩名端著紫金銅盆的酒樓侍女。

  她站在台上,居高臨下地盯著陸長安,銀牙暗咬。

  好你個陸長安,方才給謝聽雪寫了一首帶「雪」字的千古絕句,哄得謝聽雪心花怒放,反倒逼得本宮要輸一張糊窗戶的大宣紙!

  怎麼著?她謝聽雪有詩,本宮非但什麼都沒有,還得苦哈哈去給你寫字糊窗戶?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周沉璧心裡憋著一股邪火,決意不再考尋常詩詞,非得拿出一件這寒門小子見都沒見過的皇家雅物,狠狠戳一戳他的短處不可!

  「諸位。」

  周沉璧抬手一指案上那隻盛滿清冽春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紫金盆,隨手解下自己腰間懸掛的一枚宮廷秘藏羊脂白玉璧,「撲通」一聲,直接丟進了水盆底部。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盆中,水面金光浮動,水底白玉靜臥。

  周沉璧摺扇一合,朗聲道:

  「前兩場皆是七言絕句,未免單調。這第三場定魁首之戰,咱們換個玩法,考一考我大虞士林的『博古格物』與『銘讚辭賦』!」

  「諸位請看盆中之玉。此局不許再作律詩絕句,需以駢散銘文或辭賦,先品鑑此玉之來歷規制,再賦此『水光映玉』之景!文體不限,立意高者奪魁!」

  此言一出,滿堂世家子弟頓時眼睛大亮,而坐在角落裡的範文修等十幾個寒門舉子,臉色卻齊刷刷白了!

  博古品玉!

  這簡直就是專打寒門學子軟肋的死穴!

  這就好比後世考試,突然讓從沒出過遠門的鄉鎮學生去寫「如何品鑑西洋交響樂與馬術」一樣——那些出身鐘鳴鼎食之家的世家公子,從小拿極品美玉當彈珠玩,一眼就能看出產地與雕工;

  可寒門學子一年到頭連塊碎銀子都攢不下,上哪兒去見識皇室貢玉?!

  果不其然,崔黨那位鄭子敬立刻跳了出來,湊到紫金盆前看了一眼,滿臉狂喜地炫耀道:

  「哈哈!這有何難!諸位請看,此玉溫潤如凝脂,內藏水波暗紋,分明是西域于闐國每年進貢大內的極品羊脂白玉籽料!

  再看這鏤空雙螭水紋,乃是宮廷少府監大匠獨有的『遊絲毛雕』手法!此等神物,價值連城,非皇室天家不能有也!」

  一番話,把滿座世家子引得紛紛附和,個個昂首挺胸,充滿了對寒門土包子的優越感。

  鄭子敬得意萬分地瞥向陸長安,冷笑道:

  「陸會元,你一個鄉野小戶出身的窮書生,平日怕是連青白石和真羊脂都沒分清過吧?連此玉的名目來歷都叫不出來,這博古銘文,你拿什麼寫?!」

  角落裡,并州舉子範文修等人羞愧地低下了頭,拳頭攥得死緊。

  不是他們才學不夠,而是這等階級鴻溝帶來的眼界盲區,根本無從跨越!

  高台上的周沉璧看著陸長安,嘴角微翹:

  看你這次怎麼編!

  你既不認得本宮這枚內府貢玉,更不知道本宮閨名之中便有一個「璧」字,本宮看你怎麼討好過關!

  席位前,陸長安看著那盆水裡的玉佩,心裡也是直翻白眼。

  這公主殿下還真是夠小心眼的,為了扳回一城,居然拿皇家奢侈品來搞階級壓制!

  「于闐籽料?少府監雕工?老子一個窮學生哪懂這些玩意兒?」

  陸長安摸了摸下巴,看著盆中晃動的日光與水底白玉:

  「不過嘛……既然你不許寫絕句,要求用散賦銘文寫『春水映白玉』的景致,還要立意高遠……」

  陸長安腦子裡瞬間蹦出了中學課本里背得滾瓜爛熟的千古第一散文名篇——范仲淹的《岳陽樓記》!

  裡頭那段寫春景水光映月璧的駢散句,簡直就是為了眼前這盆水量身定做的啊!

  至於什麼玉的產地價值?

  後面直接拿「不以物喜」一筆帶過,顯得老子視金錢如糞土,格調拉滿!

  「就它了!」

  陸長安走上前去,提起狼毫,飽蘸濃墨,對著那盆春水白玉,手腕飛動,刷刷落筆: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寫到這裡時,陸長安只覺得文氣貫通,前世早讀課上搖頭晃腦背課文的肌肉記憶徹底接管了大腦!

  他根本剎不住車,筆尖如行雲流水,順著背誦的慣性一路狂飆了下去: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

  最後一筆重重收住!

  陸長安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剛想滿意地放下毛筆,低頭往紙上一掃,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後背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臥槽?!!

  壞了!背順溜了,抄多了!!

  人家題目只是讓你鑑賞一下水盆里的玉佩,寫到「浮光躍金,靜影沉璧」裝個逼就該停筆了啊!

  我特麼怎麼順手把中間那句「登斯樓也,寵辱偕忘,把酒臨風」,還有後面那段「先天下之憂而憂」全給默寫上去了?!!

  人家范仲淹寫的是洞庭湖邊的岳陽樓!

  這兒是太白居飯館子,桌上一盆洗臉水泡塊玉佩,哪來的大湖高樓讓你「登斯樓也」?又跟「寵辱偕忘、天下憂樂」有半毛錢關係?!

  這特麼完全是驢唇不對馬嘴,徹徹底底跑題跑到爪哇國去了啊!

  陸長安頭皮發麻,眼瞅著台上的周沉璧已經邁步走了下來,腦子裡瘋狂運轉:

  完了完了,待會兒這姑奶奶要是拍桌子罵我閉著眼睛瞎抄、文不對題,我該怎麼圓場?

  然而——

  陸長安壓根不知道,此時此刻,走到桌案前的周沉璧,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周沉璧低頭看著宣紙上的墨跡,呼吸在頃刻間亂了方寸!

  第一眼,她的目光便死死釘在了「浮光躍金,靜影沉璧」八個大字上!

  她的閨名「沉璧」,藏於宗正寺玉牒深處,滿長安的外臣舉子絕無一人知曉!

  可這陸長安,竟憑著盆中一汪清水、一枚白玉,硬生生造出了這等曠世奇句,分毫不差地將她的真名嵌在了最璀璨的文眼之中!

  緊接著往下看,便是那句——「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周沉璧猛地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高懸的【臨風閣】匾額,心頭劇震!

  把酒臨風!

  這不正是今日雅集所在的太白居三樓「臨風閣」麼?!

  再品那「寵辱偕忘」四字,周沉璧險些又好氣又好笑地咬碎了銀牙——

  這滑頭的小賊!

  前日謝聽雪遞帖垂青是「寵」,方才他在後院認錯人、滿嘴胡言亂語冒犯自己與聽雪是「辱」!

  他這分明是在借著這句「登斯樓也,寵辱偕忘,把酒臨風」,求自己和謝聽雪看在同登臨風閣的份上,把先前的恩寵與冒犯統統忘個乾淨,與他把酒言歡、一笑泯恩仇!

  可如果僅僅是討巧求饒,倒也罷了。

  當周沉璧的目光順著宣紙繼續往下,讀到那句「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時——

  這位大虞朝最驕傲的瓊華公主,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握著摺扇的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了起來!

  在他筆下,連同登臨風閣、把酒言歡的喜悅,竟也只是凡俗小樂!

  真正的古仁人,不因美玉恩寵而喜(不以物喜),不因一時得失冒犯而悲(不以己悲),而是「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

  周沉璧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宣紙,看到了對面正在得意洋洋炫耀「于闐羊脂玉價值千金」的鄭子敬等世家紈絝;

  又看到了角落裡,因為認不出皇家貢玉而滿臉羞慚、死死低著頭不敢抬眼的範文修等十幾個寒門學子!

  那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愧與滾燙,如排山倒海般狠狠撞擊在周沉璧的胸口!

  自己……剛才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就在半個時辰前,自己還在竹簾後頭對謝聽雪冷嘲熱諷,痛斥朝中世家門閥盤根錯節、打壓得寒門子弟永無出頭之日!

  可結果呢?

  為了跟一個書生鬥氣爭勝,自己身為大虞公主,竟然當眾拿出一件只有皇室勛貴才見過的內府貢玉,出了這麼一道充滿門第傲慢與階級羞辱的題目!

  這滿堂的舉子,並非人人皆是王孫公子!

  那些跨越千里、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來長安赴考的寒門學子,他們不認得什麼于闐籽料、不認得什麼少府監遊絲雕工,難道是因為他們不配做大虞的棟樑嗎?!

  自己這一道題下去,掃了雅集的興致不說,更是生生寒了在場所有寒門學子的心!

  「他在點醒本宮……他在借這文章,狠狠抽本宮的耳光啊!」

  他陸長安一介尚未入仕的寒門貢士,尚且知道「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而本宮身為天家血脈、大虞公主,「居廟堂之高」,非但不知替父皇分憂、不知體恤天下寒士與黎民,反倒在此拿著皇家奢靡之物刁難寒門、逞一時之威風!

  真是……太丟人,太失敗了!

  桌案旁,陸長安見周沉璧死死盯著宣紙一言不發,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手還在發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完了,這姑奶奶看出來我跑題了,這是氣得要當場撕卷子發作了!」

  陸長安趕緊乾咳一聲,湊上前小聲找補道:

  「那個……這位公子,學生剛才一時文思泉湧,筆鋒稍微收不住,寫得好像稍微偏離了一點點這玉佩本身,其實學生的意思是……」

  「不必說了。」

  周沉璧驟然開口,聲音竟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沙啞與鄭重。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羞慚,雙手極其恭敬地將那幅墨跡未乾的宣紙捲起,抬眸深深看了陸長安一眼。

  那一雙明艷的鳳眸里,再無半點戲謔與輕慢,唯有深不見底的震動與敬意:

  「陸會元不必自謙。是……是在下今日出題孟浪,眼界狹隘,著了器物奢華之下乘;

  幸得陸會元這一篇震古爍今的《臨風閣水玉記》,如當頭棒喝,令在下茅塞頓開!」

  陸長安:「……啊???」

  不等陸長安反應過來,周沉璧已經轉過身,自那句「浮光躍金,靜影沉璧」起,將整篇銘文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朗誦全場,直至最後聲音陡然拔高: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有此千古絕唱,今日太白居三場雅集,陸會元獨占鰲頭,當為無可爭議之魁首!!」

  當她將這最後幾句朗聲念出時,整個三樓臨風閣如同被投入了一顆萬鈞雷霆!

  角落裡的範文修等寒門學子聽著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一個個如遭電擊,原本屈辱彎曲的脊樑瞬間挺得筆直,熱淚奪眶而出!

  而剛才還在炫耀玉佩值多少錢的鄭子敬,更是羞得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

  人家寫的是千古聖賢的廟堂憂樂,他剛才居然像個典當行的夥計一樣在算玉佩值幾兩銀子?!

  滿堂轟動,山呼拜服!

  唯有站在原地的陸長安,一臉懵逼地摸了摸後腦勺:

  「奇了怪了……明明是我背課文沒剎住車跑題了,怎麼這公主殿下看起來比我還心虛,跟被我訓了一頓似的?」

  ……

  湘妃竹簾之後。

  周沉璧快步走回內堂,一屁股坐在軟榻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神情間滿是懊惱與頹然。

  她畢竟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方才在大堂之上抹不開面子向那些寒門舉子低頭致歉,可心裡那道坎兒怎麼也過不去。

  沉默片刻,周沉璧咬了咬唇,轉頭看向身旁同樣被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震得久久失神的謝聽雪,輕聲開口:

  「聽雪,把今日赴會的名刺帖子拿來給本宮看看。」

  謝聽雪回過神來,奇道:

  「殿下看名刺做什麼?」

  周沉璧耳根微紅,有些彆扭地偏過頭去,低聲道:

  「方才本宮豬油蒙了心,拿內府貢玉出題,實在是有失皇家體統,平白傷了堂上那些寒門學子的顏面……陸長安那句『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罵得一點沒錯。」

  「你幫本宮挑一挑,今日在座的有哪些是家境貧寒的外省舉子。回頭散了席,本宮讓人從私庫里支一筆銀子,以你們相府詩會的名義,給他們每人送一份上好的文房筆墨和殿試盤纏,算是……算是本宮暗中給他們賠個不是。」

  謝聽雪怔怔地看著這位平日裡眼高於頂、連兩位皇兄都不放在眼裡的瓊華公主,良久,唇角浮起一抹極為溫柔的笑意:

  「殿下能作此想,陸會元那番苦心,便算沒有白費了。」

  「少替他說話!」

  周沉璧羞惱地瞪了她一眼,一伸手:

  「願賭服輸!把那張窗戶大的高麗宣紙拿來!本宮這就給他寫認輸帖,讓他拿回安邑坊糊窗戶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