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京城還有咱崔家得罪不起的人?


  安邑坊,泥金巷東院。

  昏暗的廢棄柴房裡,兩根兒臂粗的麻繩繞過房梁,將兩個五花大綁的漢子捆在木柱上。

  左邊那個滿臉橫肉、左眼一道刀疤直劈嘴角的壯漢,正是漕幫二叔座下的頭號惡棍——「翻江蛟」;右邊則是他的貼身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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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嘴裡都塞著破棉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昨晚那場「靜音圍毆」沒少吃苦頭。

  江芷蘅換下了那身淡藕色水綢裙,穿了一身利落的鴉青色勁裝,一隻繡花鞋踩在長條凳上,手裡拿塊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剔骨短刀。

  「把嘴裡的布扯了。」江芷蘅淡淡道。

  刀疤頭目上前拽出破棉絮。

  翻江蛟咳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獰笑道:

  「大侄女,省省力氣吧。落在你手裡,老子就沒打算活著回江淮。但你想從老子嘴裡掏出二當家和京城那位貴人的帳冊下落?做你的春秋大夢。」

  「啪!」

  刀疤頭目反手一巴掌抽上去,罵道:

  「骨頭還挺硬,看老子不拿燒紅的烙鐵燙爛你的嘴!」

  說罷,刀疤頭目抄起火盆里的鐵鉗就要往上湊,江芷蘅卻抬手止住:

  「慢著,別弄死了。」

  江芷蘅眉頭微蹙,把玩著手裡的短刀。

  她這會兒有些犯難。

  昨晚摸黑把翻江蛟和他的副手抓回來後,只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二叔寫給戶部崔侍郎的信封皮,真正記錄著「二叔勾結崔侍郎倒賣私鹽、剋扣北疆軍糧運費」的那本黑帳,卻被這倆傢伙提前藏在了長安城的某個暗樁里。

  今早她特意趁著陸長安去太白居講學的空當,關起門來讓手下輪番審了兩個時辰。

  可這翻江蛟是個刀口舔血幾十年的滾刀肉,真把大刑逼急了,這瘋狗寧可咬舌自盡,也不會吐露半個字。

  「硬撬是撬不開這老泥鰍的嘴了,看來還得去求隔壁那位陸會元指點迷津……」

  江芷蘅看了一眼外頭的日頭,心裡盤算著:這都過了晌午,陸長安怎麼還沒從太白居回來?

  「把他們倆的嘴重新堵嚴實,免得待會兒亂叫。」

  江芷蘅一指身旁的刀疤頭目,叮囑道:

  「你去巷子口盯著。算算時辰,太白居那邊早該散學了。一旦瞧見陸會元往巷子裡走,立刻回來通報——我好換回衣裳、端著茶點過去向他討個審賊的巧計,可別叫他撞見咱們院裡動刀見血的模樣。」

  「得令。」

  刀疤頭目拿破棉絮把翻江蛟二人的嘴塞好,貓著腰鑽出柴房,溜到了門房後頭。

  然而,無論是江芷蘅還是那刀疤頭目都不知道——

  就在泥金巷斜對面一處坍塌了半邊的荒廢車馬棚里,十幾雙眼睛正透過破敗的蘆葦席縫隙,盯著東院與槐樹院的大門。

  十幾名身穿灰褐短打的精悍漢子伏在暗處,屏息凝神。

  「頭兒,翻江蛟昨晚帶人摸進這娘們兒的院子,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八成是栽了。」

  一名精瘦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請示:

  「咱們現在衝進去,把那姓江的小娘皮宰了,把翻江蛟和帳冊搶出來?」

  為首的死士統領名叫陳七,是個在刀口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生性多疑謹慎。

  陳七眯著眼,目光在旁邊那座探出兩株老槐樹的朱漆院門上停留了片刻,抬手按住了手下的刀柄:

  「先別莽撞。」

  「頭兒,怎麼了?」

  「今兒上午,我瞧見一個穿青衫的年輕書生,打著哈欠從隔壁那座槐樹院裡走出來。」

  陳七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皺眉道:

  「那書生的眉眼身量,瞧著像極了前日在禮部大堂上把咱們崔大少爺送進大牢的新科會元——陸長安。只是隔得遠,我沒看真切。」

  手下一驚:「陸長安?就是老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那個寒門豎子?頭兒,那還等什麼,乾脆一塊兒剁了!」

  「萬一認錯了人,砍了哪家王公大臣的公子,誰擔得起?」

  陳七瞪了他一眼,低聲吩咐:

  「老四,你腳程快,現在回崔府一趟。找管家討一幅陸長安的畫像來,順道請示老爺,若是確認那書生真是陸長安,咱們該怎麼處置。快去快回。」

  ……

  日頭漸漸偏西。

  太白居三樓的雅集早已散場,二樓偏廳里卻依舊熱鬧。

  陸長安將今日雅集奪魁的消息往桌上一擺,三十名速成班的舉子比自己中了狀元還要高興,一個個圍著陸長安敬茶作揖。

  陸長安看了看窗外西斜的日頭,笑著擺了擺手:

  「諸位同窗,今日這詩會鬧騰了大半天,眼瞅著都過未時了。殿試只剩十來日工夫,在下下午還得回安邑坊閉門溫書,咱們這最後一堂課,便順延到明日上午再講,如何?」

  「全憑先生做主!」

  「先生剛作出了『先天下之憂而憂』這等傳世名篇,正該回去好生歇息養神!」

  眾人紛紛應和。

  金守拙更是紅光滿面地拍著滾圓的肚皮,一揮胖手:

  「今日先生在三樓殺盡崔黨威風,又點撥我等,這頓飯誰也別跟我搶!劉掌柜,好酒好菜儘管往上端,今天全場由我金某人做東!」

  盛情難卻,一群年輕舉子推杯換盞、划拳行令。

  陸長安原本只想淺酌兩杯,架不住範文修、裴子淵等人輪番敬酒請教,這一頓酒席,從午後一直吃到了申時末刻,眾人才帶著幾分微醺散去。

  ……

  與此同時,安邑坊泥金巷外。

  荒廢車馬棚里的死士們蹲得腿肚子都發酸了。

  正焦躁間,去崔府討畫像的老四捂著半邊紅腫的臉頰,一瘸一拐地鑽進了蘆葦棚。

  「老四,你的臉怎麼了?」陳七一怔。

  老四苦著臉,從懷裡掏出一卷畫軸扔在地上,叫苦道:

  「別提了頭兒,我回府找管家要畫像,正好撞見崔侍郎從衙門退值回來。侍郎大人一聽咱們為了確認畫像還沒動手,當場一腳踹在我臉上,破口大罵。」

  陳七眼皮一跳:「侍郎大人怎麼說的?」

  老四揉著腮幫子,學著崔侍郎那副暴跳如雷的腔調道:

  「大人罵咱們是豬腦子,說『錯失良機!在這長安城裡,還有我崔家得罪不起的人嗎?管他是誰,殺了便是!你有跑回來跟老夫討畫像的工夫,都夠把陸長安和那漕幫賤婢的人頭一塊兒提過來見老夫了』!」

  陳七展開畫軸看了一眼,畫上那清俊挺拔的青衫青年,正是今早從槐樹院走出來的那個書生。

  「還真是陸長安。」

  陳七眼睛微亮,呼吸粗重了幾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東院是二當家懸賞千金要抓的江芷蘅,中間這院子居然住著侍郎大人的心腹大患陸長安。

  兄弟們,這回是一石二鳥,潑天的富貴落到咱們頭上了。」

  眾死士精神一振,紛紛握緊腰間刀柄。

  可左等右等,日頭都快落山了,巷子裡連個人影都沒有。

  直到暮色四合的酉時初刻,巷子口才傳來了金守拙大著舌頭的說笑聲,以及陸長安慢悠悠溜達回來的腳步聲。

  「頭兒,回來了!就那死胖子和陸長安兩個人,我帶兩個兄弟衝出去結果了他!」

  老四眼露凶光,按刀就要往外沖。

  「回來。」

  陳七一把拽住老四的後領子,看了看天邊最後一抹殘陽,低聲道:

  「急什麼?這會兒剛到酉時,坊門還沒關,外頭大街上巡街的武侯隨時會路過。

  你看這天色,最多再過半個時辰就黑透了。等天色一黑,暮鼓落鎖,咱們翻牆進去兩院齊殺,再放一把火燒個乾淨,神不知鬼不覺!」

  眾手下紛紛豎起大拇指:「還是頭兒穩健。」

  ……

  巷子內,陸長安對此毫無所覺。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醉醺醺的金守拙塞回西邊的青藤院,這才掏出鑰匙打開了槐樹院的大門。

  剛進院子點亮堂屋油燈,還沒來得及喝口水——

  東院的江芷蘅已經換回了那身素雅軟綢襦裙,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糖糕和一壺熱茶,裊裊娜娜地出現在了院門口。

  「陸相公,今日回來得怎這般晚?奴家聽見動靜,特送些茶點過來給相公醒酒。」

  江芷蘅一邊布茶,一邊愁眉不展地嘆了口氣,試探著開口道:

  「實不相瞞,奴家那表姐家今日抓住了那兩個偷藏魚塘黑帳的惡僕。可那兩個惡僕嘴硬得很,關在柴房裡死活不肯招出帳本藏在哪兒;表姐又是婦道人家,不敢動刀動杖怕驚動了四鄰……陸相公滿腹經綸,不知可有什麼不用動手、便能叫惡僕自己吐真話的法子?」

  陸長安正嚼著軟糯香甜的桂花糕,聞言樂了:

  「嗨,我還當多大的事兒。審兩個家賊,哪用得著動刀子?」

  陸長安拍了拍手上的糕點屑,站在敞開的院門口,迎著晚風笑眯眯地比劃道:

  「這叫『攻心之術』。回去讓你表姐找兩間互不通氣的屋子,把這兩個惡僕分開關押。

  半個字都不用審,直接讓人端一盆香氣撲鼻的紅燒肉、一壺好酒送進副手的屋裡,再故意讓領頭的那個從門縫裡瞧見。

  緊接著,再去跟領頭的說——『你的同夥已經全招了。表姐說了,誰先交出帳本,不僅免死,還倒賞五十兩銀子;後招的那個,直接綁了石頭沉魚塘』。

  你信不信,不出半炷香,這兩個傢伙為了搶那五十兩活命錢,能把祖宗十八代藏的私房錢全給你禿嚕出來?等拿到了帳本,直接往都察院那位專咬權貴的顧御史轎子前一扔,保管那外頭的惡霸吃不了兜著走。」

  江芷蘅聽得杏眼微睜。

  分開關押?端盆紅燒肉詐供?這麼簡單損毒的法子,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

  她心裡記下此策,正欲福身道謝——

  「咚……咚……咚……」

  遠處朱雀大街方向,忽然傳來了沉悶悠長的最後一通暮鼓聲。

  隨著鼓聲落下,天邊最後一絲暮光隱沒,整條泥金巷瞬間暗了下來,完全浸入了濃稠的夜色之中。

  一陣晚風吹過,吹得院門口的燈籠晃了晃,光影明滅不定。

  陸長安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已經黑透的天色,善意地提醒道:

  「天徹底黑透了。江姑娘趕緊回屋去吧,夜裡記著把院門栓死——也不知是不是咱們這安邑坊偏僻招賊,我前兩日半夜睡覺,總隱約聽見外頭有奇奇怪怪的動靜。姑娘一個弱女子獨居於此,夜裡可得多加小心。」

  江芷蘅臉頰微熱,眼神有些心虛地飄了一下,柔聲應道:

  「多謝陸相公掛懷,奴家今晚一定把門關緊些……」

  而就在陸長安說出「天徹底黑透了」這五個字的同一時刻。

  斜對面破車馬棚的陰影里,死士首領陳七緩緩站起身,拇指一頂,腰間百鍊鋼刀已經推開了半寸寒芒:

  「天色暗下來了,兩個正主兒剛好湊在一個院門口,連翻兩道牆的工夫都省了。兄弟們,摸過去,動手——」

  話音未落,陳七動作一僵,把推開半寸的鋼刀又按了回去!

  「慢著,趴下,都給老子趴下!」

  眾手下一愣,順著陳七驚疑不定的目光往巷子口望去。

  只見暮色籠罩的泥金巷口,不知何時走來了一行身影。

  走在最前頭的那位年輕公子,身穿一襲纖塵不染的素白暗金紋鶴氅,頭束羊脂白玉冠,腰懸宮廷龍紋玉佩,手裡輕搖一柄玉骨摺扇;

  在她身後十步開外,兩名面無表情的隨從正捧著一卷足有整扇窗戶寬的雪白高麗宣紙,步履輕盈,落地無聲。

  陳七是老江湖了,只掃了一眼那白衣公子身上的織金雲錦料子,以及後面那兩個隨從太陽穴微鼓的內家高手氣度,後背便滲出一層冷汗。

  這特娘的是哪路王孫貴人?

  老四在旁邊咽了口唾沫,小聲道:

  「頭兒,這小白臉穿得跟個小王爺似的,咱們這會兒衝出去,萬一把他也給誤傷了,崔家兜得住嗎?要不……我再去府里問問侍郎大人?」

  另一個手下臉都綠了:「你還敢去?嫌剛才那一腳沒把你牙踹掉是吧?侍郎大人不是說了嗎,京城裡就沒有咱們崔家得罪不起的人,見人就殺!」

  「殺個屁。」

  陳七在心裡把崔侍郎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崔侍郎坐在官轎里說大話當然不腰疼。

  這長安城裡皇親國戚、內閣相公,他崔家惹不起的大佛海了去了。萬一踢到鐵板,崔侍郎能棄車保帥保住烏紗帽,他們這群死士連全屍都留不下。

  「都把氣兒屏住了。」

  陳七按住手下,低聲道:

  「我可沒那麼傻去當替死鬼。」

  「君子夜訪,禮不過三刻。這白衣貴人看著就是來找陸長安談事兒的,咱們再忍半個時辰,等那瓷罐里的熱氣散盡,這貴人一走,咱們立刻衝進去剁了陸長安和那娘們兒!」

  此時,槐樹院門外。

  周沉璧負手停在十步開外的青石板上,並沒有立刻上前。

  借著院門口透出的昏黃燈火,她清楚瞧見——

  那個白天在太白居連看拾翠一眼都嫌髒、在《水玉銘》里高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新科會元,此刻正站在院門口,眉飛色舞地對著一個身段豐腴的江南女子指手畫腳。

  而那女子更是滿眼崇拜,嬌羞地對著陸長安福了一禮,胸前那抹弧度微微起伏,看得周沉璧眉梢跳了跳。

  「呵。」

  周沉璧在心底冷笑一聲,莫名覺得嘴裡有點發酸:

  好你個陸長安。

  本宮還納悶呢,謝聽雪那等名滿京華的相府才女主動給你遞帖子,你為何百般嫌棄,甚至在後院跟本宮污衊她是平康坊的花魁。

  搞了半天,原來是在這偏僻幽靜的安邑坊里,早就「金屋藏嬌」,養了這麼一位胸大腰細的江南美嬌娘。

  直到江芷蘅歡天喜地地端著空盤子轉身回了隔壁東院,把黑漆木門合上,周沉璧這才搖著摺扇,邁著四方步,慢悠悠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呀,公主……周公子?」

  正準備關院門的陸長安一抬頭,看清來人那張穠麗威嚴的臉龐,嚇得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趕忙跑下台階躬身行禮:

  「不知貴人大駕光臨,學生有失遠迎。您既然到了巷子裡,方才怎不直接喚學生一聲?」

  周沉璧停在石階下,斜睨了他一眼,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隔壁東院緊閉的大門,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的冷笑:

  「本公子哪敢出聲呀?」

  「萬一驚擾了陸會元與佳人花前月下的好事兒,回頭陸會元心裡不痛快,再提筆寫篇什麼《水玉銘》拐著彎兒罵人——本公子愚鈍,怕是連怎麼挨罵的都聽不出來呢。」

  陸長安老臉一僵,乾笑兩聲,後背直冒冷汗:

  「哪敢哪敢,剛才那是隔壁新搬來的鄰里江姑娘,家裡遭了難,過來找學生問點雜事兒……咳,夜色已深,不知貴人親自登門,所為何事?」

  周沉璧臉色一板,下巴微揚,朝身後一招手。

  隨從上前,將那捲足有半人高的特製高麗宣紙,連同一隻裝滿溫熱米糊的小瓷罐、一把嶄新的棕毛刷子,「咚」的一聲放在了槐樹院的石階上。

  周沉璧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道:

  「本公子生平,從不欠人賭債。」

  「今日太白居雅集,本公子輸了賭約,這便親自帶著寫好的大字來給你陸會元——糊、窗、戶。」

  「還不快去屋裡把油燈挑亮些?貼不完這張紙,本公子今晚還不走了。」

  ……

  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巷子外頭破車馬棚里的老四,蹲得兩條腿都麻了,眼珠子盯得發酸:

  「不是……那穿白鶴氅的小白臉,進陸長安屋裡幹啥去了?兩個大老爺們兒關起門來兩炷香還不出來,在裡頭孵小雞呢?」

  而陳七盯的目不轉睛,「說好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再等一炷香。」

  就在這最後一炷香即將燃盡之際——

  「噠噠噠!」

  寂靜的泥金巷南口,忽然炸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身穿崔府管事服色的漢子翻身下馬,順著牆根摸進車馬棚,一見陳七等人還蹲在地上,當場氣得七竅生煙,壓著嗓子罵道:

  「陳七!你們十幾個死士蹲在這兒吃乾飯呢?崔侍郎在書房裡溫好了酒,就等著陸長安的人頭送過去下酒,你們怎麼到現在還沒動手?!」

  陳七滿頭冷汗,指著槐樹院苦著臉道:

  「張管事,剛才有個來路不明的白衣貴公子進了陸長安院子,一直沒出來,小的怕節外生枝……」

  「節個屁的枝!」

  張管事一把揪住陳七的衣領,紅著眼低吼道:

  「明日三法司就要提審大少爺了!侍郎大人下了死命令,今晚子時之前見不到陸長安和那漕幫賤婢的死訊,你們十幾個人的老婆孩子,明兒一早全發配去塞外礦山餵狼!

  一個酸書生的窮朋友能是什麼貴人?給老子殺!連屋裡那個穿白衣服的小白臉一塊兒剁成肉泥!」

  聽到「老婆孩子」四個字,陳七眼底最後一絲猶豫退去。

  他掣出腰間百鍊鋼刀,咬了咬牙,對著身後十幾個死士一揮手:

  「娘的,橫豎是個死,拼了!」

  「一組翻東院宰那娘們兒,二組跟我翻槐樹院,見人就砍,一個活口不留——動手!」

  十幾道黑影撲出蘆葦棚,踩著牆根借力一躍,提著鋼刀直奔槐樹院的正房撲去。

  正房窗下,油燈如豆。

  燈盞里的清油一點點往下落,燈芯上已經結出了一朵焦黑的燈花。

  陸長安提著油燈,站得腳後跟發酸,看著窗戶框上被刷得凹凸不平的一團團漿糊,再看看那個挽著尊貴鶴氅袖子、跟窗欞較勁了老半天的瓊華公主,忍不住嘆了口氣:

  「哎呀我的大貴人,這都足足過去半個時辰了,您瞧瞧,連瓷罐里的熱米糊都徹底涼透結塊了!您老這刷漿糊的手藝,要是放在東市瓦作鋪子裡,那是要被掌柜的倒扣二百文工錢的。」

  周沉璧手裡捏著那把粘糊糊的棕毛刷,鼻尖上還蹭了一點白米糊,氣得胸口起伏,剛想把手裡的冷米糊罐子扣在陸長安腦袋上——

  「砰——!!」

  堂屋木門連同剛糊了一半的窗欞被一腳狠狠踹開!

  八九個蒙面死士提著鋼刀狂涌而入,獰笑道:

  「姓陸的小畜生,連同屋裡這個多管閒事的白衣小白臉,一塊兒下地獄去吧!」

  屋子裡。

  正準備拿刷子砸人的瓊華公主周沉璧,舉著滴答往下掉米糊的刷子,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那群刀尖直指自己鼻樑的崔家死士。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周沉璧鼻尖上還掛著那點白米糊,一張冷艷的臉龐卻沉了下來。

  她輕輕把刷子扔回瓷罐里,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對著夜空吐出兩個字:

  「找死。」

  話音未落,槐樹院四周的房檐瓦頂之上,十幾道黑影翻身掠下。

  鐵劍出鞘的錚鳴聲劃破了泥金巷的夜空:

  「護駕!膽敢驚擾瓊華公主鳳駕者,格殺勿論!」

  沖在最前頭剛舉起鋼刀的死士首領陳七,看著那十幾名亮出皇城司紫金飛魚令牌的大內暗衛,再聽聽「瓊華公主鳳駕」這六個字,整個人僵在原地,「噹啷」一聲把鋼刀扔在地上,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雙膝一軟直接跪倒,眼淚當場掉了下來:

  「公主殿下饒命!小的投降!是戶部崔侍郎拿小的們妻兒性命相逼,派張管事逼小的們來殺陸會元的!

  那崔府張管事這會兒就在巷子外頭騎馬候著呢!!」

  「崔侍郎——我操你八輩祖宗啊!」

  「老子就說這穿白鶴氅的惹不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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