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詐屍了!她真是匪首啊!


  院子裡的動靜來得快,去得更快。

  皇城司暗衛本就是大內精銳,十幾個崔家死士連三招都沒走過,便被卸了兵刃、反剪雙臂按在青磚地上;

  另有兩名暗衛掠出巷口,順手將正騎在馬上焦急等候的崔府張管事也一把抓下馬背,堵了嘴拖進院裡。

  片刻工夫,方才還刀光劍影的小院,只剩下一地粗重的喘息聲。

  堂屋門口,陸長安提著那盞昏黃的油燈,和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白米糊的周沉璧大眼瞪小眼。

  陸長安看著滿院子黑衣蒙面的死士,腦子裡有些轉不過彎來。

  不是……至於嗎?

  我不就是搶了崔明軒一個會元,又順嘴把他送進京兆府大牢了麼?

  

  他叔父堂堂三品戶部侍郎,犯得著半夜三更派十幾個死士來屠我滿門?

  陸長安用眼角餘光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周沉璧——難不成,這夥人是衝著這位公主殿下來的?

  與此同時,周沉璧也在心裡犯嘀咕。

  本宮前兩日替父皇分揀章奏,不過是駁回了戶部兩道度支摺子,順帶讓人給崔文昇傳了句訓斥的話,這老匹夫不至於狗急跳牆到當街派死士刺殺當朝公主吧?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陸長安,定是這小子太招人恨了!

  沉默了兩息,兩人幾乎在同一時刻深吸一口氣,異口同聲地吐出一句:

  「應該是來殺我的……」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一愣。

  陸長安睜大了眼睛,滿臉驚奇:「膽子都這麼大了嗎?連當朝公主也敢刺殺?!」

  周沉璧柳眉倒豎,難以置信地瞪了回來:

  「崔侍郎犯得著用十幾個死士,半夜來殺你一個還沒入仕的窮書生嗎?!」

  屋裡陷入了一陣古怪的沉默。

  過了足足三息,兩人又同時開口:

  「那你回去稟報……」

  「那我回去稟報……」

  四目相對,看著對方臉上那副如出一轍的荒謬表情,周沉璧到底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陸長安也跟著乾笑了兩聲。

  恰在此時,皇城司百戶押著面如死灰的崔府張管事走到院外台階下,單膝跪地抱拳道:

  「啟稟殿下!崔府管事張某已然拿獲!只是此人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因崔明軒入獄,他護少主心切,才私自挪用府中銀錢雇凶,意圖綁架陸會元逼其撤訴,堅稱崔侍郎對此毫不知情,更不知殿下鳳駕在此!請殿下示下,是否即刻押送三法司連夜會審?」

  「三法司會審」五個字一出,周沉璧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屋裡那扇剛貼了一半高麗宣紙的臥房窗戶,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側的陸長安。

  等等!

  絕對不能直接捅去三法司公開大審!

  她周沉璧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出閣。

  父皇本來就拿她當眼珠子疼,今日太白居那篇寫著「浮光躍金,靜影沉璧」的《水玉銘》明早肯定會傳進宮裡。

  萬一再讓父皇知道,自己大半夜溜出宮來跟這個新科會元私會,還碰上了刺客……

  以父皇近年那股一陣兒糊塗一陣兒激動的脾氣,保不齊一拍龍案,來個「保全皇家顏面,當場賜婚招陸長安為駙馬」!

  按大虞祖制,公主一旦下嫁,便再不可留居禁中參贊章奏。

  到時候自己不僅得交出御書房的差事,還得嫁給眼前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無賴!

  想到那個可怕的畫面,周沉璧耳根子一陣發燙,趕忙抬手蹭掉鼻尖上的白米糊,把手裡的棕毛刷往陸長安鼻樑前一指,板著臉警告道:

  「陸長安,你給本宮聽好了!今夜本宮進過你屋裡的事,你要是敢往外吐露半個字,本宮讓人把你的嘴皮子縫上!」

  陸長安眨了眨眼:「那滿院子的人……」

  「對外便說,本宮今夜乘車路過安邑坊巷口,恰巧撞見崔家兇徒翻牆行刺,這才命暗衛出手拿下!」

  「明白!學生今晚壓根就沒見過殿下,殿下是在巷子口救的微臣!」

  周沉璧把刷子往米糊罐里一丟,理了理身上的素白鶴氅,恢復了那副高不可攀的皇家威儀,轉身一揮手:

  「剩下的你自己糊!本宮親筆寫的字,要是明兒少了一角,仔細你的腦袋!我們走!」

  說罷,一甩素白鶴氅,帶著皇城司暗衛押著一串階下囚,風風火火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等巷子外頭的馬蹄聲走遠,西邊青藤院的牆頭上,終於顫巍巍地探出了金守拙那顆圓滾滾的胖腦袋。

  「先、先生……殺手都走了嗎?」

  金胖子抖著嗓子小聲問。

  陸長安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刷子嘆氣,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放心,你死了為師都死不了。」

  金守拙長舒了一口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指著東邊院子結結巴巴道:

  「先生,剛才那伙蒙面人翻牆的時候,我躲在茅房窗戶後頭瞧見……好像有四五個拎著大刀的黑衣人,沒進您這院子,直接翻進東邊那個女魔頭……呃,江姑娘的院子裡去了!這會兒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該不會出事了吧?!」

  陸長安渾身一激靈,壞了!

  光顧著跟瓊華公主扯皮,把隔壁的江姑娘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可是個連聽見殺豬聲都要捂著心口喘半天的江南弱女子啊!四五個窮凶極惡的崔家死士翻進去,這會兒怕不是已經香消玉殞了?

  「金胖子,快!隨我過去救人!」

  陸長安哪還顧得上走正門繞圈子,一把搬過院角的長條木凳墊在東牆根下,撩起青衫下擺,手腳並用地爬上牆頭,翻身便往東院跳了下去。

  金守拙急得直跺腳,可又怕先生吃虧,只好咬著牙,哼哧哼哧地手腳並用往牆頭上爬。

  而此時的東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那四個翻進東院的崔家死士,腳尖剛沾地,還沒來得及看清院門朝哪兒開,早就被江芷蘅和三個堂主從暗影里撲出來,三兩下抹了脖子,連半聲慘叫都沒發出來。

  可還沒等他們把屍體拖進廢棄柴房處理乾淨,隔壁牆頭上就已經傳來了金守拙的大嗓門和陸長安踩凳子翻牆的動靜。

  「大小姐!壞了!隔壁那姓陸的書生翻牆過來了,咱們三個往哪兒躲?!」

  為首的刀疤堂主嚇了一跳,這院子一覽無遺,跑回屋裡根本來不及了。

  江芷蘅也是臉色微變,眼瞅著牆頭黑影一閃,她心思電轉,一把扯過晾在廊下的素白披風裹住身上的勁裝,隨手拔掉髮簪讓烏髮散落下來,同時壓著嗓子低吼道:

  「躲個屁,來不及了!全都給姑奶奶躺地上裝死屍!誰敢喘氣眨眼,姑奶奶今晚把誰剁碎了餵王八!」

  三個刀疤堂主欲哭無淚,只能一咬牙,跟那四具真屍體一塊兒,橫七豎八地往冰涼的青磚地上一躺,眼皮一閉,進入了安詳的「去世」狀態。

  下一刻,陸長安就從牆頭跳了下來。

  借著朦朧的月色往院子裡一掃,見青磚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七八具「屍體」,陸長安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直犯嘀咕:

  「乖乖……瓊華公主手底下的皇城司暗衛辦事效率這麼高嗎?不僅把我院子裡的殺手抓了,連隔壁院子的刺客都順手給抹了脖子?」

  他趕緊快步上前,扶住正站在廊下「瑟瑟發抖」的江芷蘅,關切道:

  「江姑娘,你沒事吧?可有嚇著傷著?」

  江芷蘅眼圈一紅,醞釀了半息情緒,順勢往陸長安懷裡一撲。

  溫香軟玉撞了個滿懷,胸前那團沉甸甸的豐潤弧度隔著薄薄的衣料抵在陸長安胸口,壓得陸會元差點喘不上氣來。

  「陸相公……嚇死奴家了……」

  江芷蘅把臉埋在他肩頭,聲音細弱遊絲,嚶嚶啜泣道:

  「方才屋頂上好多黑影跳下來打來打去,到處都是刀光,奴家嚇得腿都軟了,縮在桌子底下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幸好相公來了……」

  不遠處的冰涼青磚地上。

  躺屍的三個漕幫刀疤堂主,悄悄把眼皮掀開了一條細縫。

  借著月光,瞧見自家那位平日裡一隻腳踩著條凳大碗灌燒刀子、剛才扭斷崔家死士脖子時眼都不眨一下的大小姐,此刻正像只沒斷奶的小貓兒似地縮在那酸書生懷裡嚶嚶假哭……

  三個在江淮水路上砍人如切菜的漢子,臉皮子一陣抽搐,肚子一鼓一鼓的,憋笑憋得差點震出內傷來。

  就在陸長安一邊輕拍著佳人後背溫聲安慰,一邊感慨「還好江姑娘沒被嚇出毛病」的時候——

  頭頂牆頭上,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哎喲喂!」

  二百多斤的金守拙好不容易爬上牆頭,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像口裝滿了豬肉的大麻袋,晃晃悠悠地從牆頭直接栽了下來!

  不偏不倚。

  金胖子那隻穿了厚底皂靴的大肥腳,帶著千鈞之勢,結結實實地一腳跺在了地上裝死的刀疤大頭目的後腰眼上!

  「咔嚓」一聲脆響,似乎有什麼老腰閃斷的聲音。

  「嗷——!哪個不長眼的王八犢子踩老子腰子!!」

  那刀疤頭目遭此二百斤重擊,條件反射般一下從地上鯉魚打挺蹦了起來,雙手捂著後腰,眼淚狂飆地跳著腳破口大罵。

  空氣,瞬間安靜了。

  剛落地的金守拙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指著那跳腳的漢子尖叫道:

  「媽呀!先生快跑!詐屍啦!!」

  陸長安也是臉色大變,想也不想便將懷裡的江芷蘅拉到自己身後護住,順手抄起院門邊的一根粗木頂門槓,橫在胸前喝道:

  「江姑娘快退後,這兒還有個沒死透的崔家刺客!」

  院子正中央,還在捂著腰單腳蹦躂的刀疤頭目,迎著陸長安手裡的頂門槓,再看看陸長安身後正在對他瘋狂使眼色、眼神能殺人的自家大小姐,整個人僵在了月光底下。

  刀疤頭目舉起雙手,哭喪著臉,想死的心都有了。

  陸長安見這刺客不僅不跑,還在那兒擠眉弄眼,正準備一棍子掄過去結果了他,背後的衣袖忽然被人輕輕扯了扯。

  江芷蘅抬起手掩面捂著額頭,放棄了掙扎,從陸長安身後探出半張羞得通紅的俏臉,細聲細氣地開口道:

  「那個……陸相公,先把頂門槓放下吧……」

  「這、這是自己人……」

  陸長安舉著木槓的動作一僵。

  他緩緩扭過脖子,看著身後一臉尷尬的江芷蘅,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自己人?!」

  「江姑娘,你……你也是崔侍郎派來的殺手?!」

  「不不不!相公誤會了!奴家跟崔文昇那老狗不共戴天,怎會是他的殺手!」

  江芷蘅急得直擺手。

  而就在這時,癱在地上的金守拙終於借著明亮的月光,看清了那個正捂著腰哎喲亂叫的刀疤臉。

  那一瞬間,金守拙滿腔的委屈、恐懼與冤屈,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胖子一把抱住陸長安的大腿,指著那刀疤頭目和江芷蘅,哭得聲嘶力竭:

  「先生!您睜開眼睛看看吧!」

  「我就跟您說她不是什麼江南弱女子!白天在太白居後巷拿桐油麻袋套我、拿剔骨尖刀逼我翻譯《左傳·鄭伯克段於鄢》的,就是這個刀疤臉和她啊!」

  「您白天還信誓旦旦地跟我說,她胸懷那麼寬廣沉重,打架重心不穩、翻牆會卡在瓦片上!您看看地上這四個被扭斷脖子的殺手!人家殺人的動作,怕是比峨眉山上的猴兒都利索啊嗚嗚嗚——!」

  泥金巷的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陸長安呆呆地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金守拙,又看了一眼對面三個一臉尷尬、甚至還頗講禮貌地沖他拱手傻笑的刀疤壯漢,最後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了江芷蘅胸襟上。

  還好,人沒事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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