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水玉銘到底寫了什麼?


  月色如水,東院裡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

  那個被金守拙二百斤肥膘踩中了腰眼的刀疤大頭目,這會兒正齜牙咧嘴地扶著牆根站起來,衝著陸長安尷尬又不失禮貌地抱了抱拳;

  地上另外兩個裝死的漢子見瞞不住了,也乾脆一骨碌爬起身,老老實實垂手站到了江芷蘅身後。

  陸長安緩緩放下手裡的粗木頂門槓,看了一眼還在地上抱腿抹眼淚的金守拙,頗有些一言難盡地拍了拍胖子的腦袋:

  「行了,別嚎了,為師向你賠個不是——你金胖子火眼金睛,這回是為師看走眼了。」

  金守拙抽噎了一聲,總算覺得胸口那股惡氣順了過來。

  廊下,江芷蘅見戲演砸了,索性也不再裝那副風吹就倒的病弱西施模樣。

  ṡẗö55.ċöṁ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她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身上的素白披風,遮住裡頭利落的鴉青色夜行勁裝,對著陸長安微微福了一禮,坦誠道:

  「先前隱瞞身份,實屬無奈,還望陸相公海涵。小女子確非金陵尋常民女,家父乃是江淮漕幫總舵主江鶴年。

  只因家父被二叔江鶴林暗算軟禁,二叔又勾結了當朝戶部侍郎崔文昇,借我幫中漕船大肆倒賣官鹽、剋扣北疆軍糧運費……」

  江芷蘅苦笑一聲,指了指後院的廢棄柴房:

  「小女子逃入長安,本想尋機向朝廷揭發此事,怎奈崔文昇勢大,連日派人搜捕。昨晚二叔麾下的心腹惡賊『翻江蛟』摸進院子,被我們拿下了。

  傍晚陸相公在門前指點的那招攻心計,當真是神機妙算。

  方才相公在屋裡待客那半個時辰,我已經讓人端著紅燒肉把那副手的嘴撬開了,得知那本記錄著崔文昇與我二叔分贓明細的真帳冊,就藏在城西懷遠坊的一處棺材鋪夾壁里。

  我已遣老四連夜去取,算算腳程,明日一早便能拿回安邑坊!」

  陸長安聽得心頭微動,眼睛亮了起來。

  好傢夥。

  自己傍晚隨口教了一手博弈論里的「囚徒困境」,居然真把戶部崔侍郎勾結漕幫倒賣私鹽、貪墨北疆軍糧的絕密黑帳給炸出來了?

  難怪今晚崔文昇跟瘋狗一樣派了十幾個死士撲進泥金巷——人家這是衝著殺人滅口、死保烏紗帽來的!

  「那地上這四具崔家死士的屍首怎麼辦?」

  金守拙指了指院中橫躺著的四個黑衣人,臉色發白地咽了口唾沫:

  「天亮之後要是巡街武侯聞見血腥味兒,咱們要不要去長安縣衙報官啊?」

  「報什麼官!一旦縣衙捕快進院驗屍,大小姐的行藏不就全暴露了嗎?」

  刀疤頭目揉著後腰罵了一句,剛想招呼弟兄們去後院挖坑,外頭泥金巷裡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與車輪滾動聲。

  緊接著,一道低沉冷峻的聲音隔著東院黑漆大門傳了進來:

  「奉瓊華公主殿下鈞旨!今夜安邑坊一應刺客首級與痕跡,皆由皇城司提刑百戶所全權接管清掃,嚴禁驚動京兆府與長安縣衙!東院若有斃命的崔府死士,即刻拋出門外,由本官一併裝車拉走!」

  院內眾人皆是一怔。

  陸長安恍然大悟,忍不住失笑搖頭。

  那位瓊華公主殿下,是真怕地方衙門來查案啊。

  真要讓長安縣令帶著仵作捕快把泥金巷翻個底朝天,順藤摸瓜查出「公主殿下昨晚三更半夜躲在新科會元臥房裡刷漿糊糊窗戶」,這位金枝玉葉的臉面可就徹底沒地方擱了。

  「得,連挖坑的力氣都省了,皇家專門派人幫咱們收屍來了。」

  陸長安一揮手:

  「勞煩三位壯士,把這四具屍首扔出門外吧。」

  刀疤頭目大喜過望,帶著兩個手下將四具死士屍首拎起來拋出了院牆外。

  聽著外頭馬車遠去的動靜,陸長安精神奕奕地對江芷蘅拱手道:

  「江姑娘,今晚崔侍郎派人行刺,正好撞在了瓊華公主的槍口上,張管事和十幾個活口全落在了皇城司手裡;再加上明日一早姑娘取回來的那本貪墨黑帳……雙管齊下,崔文昇這回就是有九條命,也必死無疑了!」

  ……

  然而,陸長安到底還是低估了長安城中樞這潭渾水的深淺。

  同一片夜幕之下,大明宮,延英殿偏閣。

  殿內龍腦香菸氣裊裊,十幾支兒臂粗的紅燭將殿宇照得亮如白晝。

  五十四歲的嘉平帝周煦並未就寢,他披著一件明黃常服,有些疲憊地斜靠在龍榻軟枕上。

  而在御階之下,二皇子晉王周景琰一身玄色親王蟒袍,正筆直地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在他身後三步遠,則是被剝去了緋色官袍、只穿一身白麻囚衣、額頭磕得見血的戶部侍郎崔文昇。

  皇城司剛把張管事和陳七押入詔獄不到半個時辰,二皇子便連夜帶著崔文昇入宮請罪了。

  「父皇!」

  周景琰聲音沉痛,一揖到底,字字鏗鏘,半點也沒有替心腹求情的意思:

  「崔文昇治家不嚴,縱容惡奴張某私雇兇徒、夜闖坊市,不僅意圖加害今科會元,更驚擾了瓊華皇妹鳳駕!此等狂悖失察之臣,罪不容誅!

  兒臣忝領戶部度支差事,御下無方,亦難辭其咎!

  兒臣懇請父皇即刻降旨,將惡奴張某凌遲處死,將崔文昇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跪在後頭的崔文昇身子微顫,咬緊牙關沒敢抬頭。

  入宮之前,晉王就已經明確告訴過他——父皇素來厭惡晉王一系強勢,今日若晉王開口求情,他崔文昇必死無疑。

  唯有以退為進,將爛攤子掀上桌面,方有一線生機。

  果不其然,周景琰頓了頓,話鋒一轉,垂首道:

  「只是父皇,崔文昇一死,戶部尚有要務亟待交接。眼下已是二月下旬,朔方十萬邊軍的春餉與修堡錢糧尚有三十萬兩缺口,各省鹽課漕糧的調度帳目千頭萬緒,向來由崔文昇一手經辦。

  兒臣愚鈍,既犯了失察之過,實不敢再掌度支重權。

  況且兒臣聽聞,皇妹今日在太白居雅集,得了一篇新科會元陸長安所作的《水玉銘》,皇妹盛讚其有憂國憂民之大略;

  皇妹平日又常伴御前分揀六部章奏,深明國事。

  兒臣斗膽,請父皇在處斬崔文昇之後,命瓊華皇妹代掌戶部邊餉諸事,定能解北疆燃眉之急!」

  殿內一片安靜。

  龍榻之上,嘉平帝周煦半眯著那雙略顯渾濁的龍目。

  老皇帝看著底下一臉大義滅親的二兒子,心底卻泛起了一絲狐疑。

  這老二……今日怎麼轉了性子了?

  崔文昇是他周景琰在戶部最得力的錢袋子,往日言官彈劾崔文昇一句,老二都要跳出來護短;

  今日不過是抓了個頂罪的崔府管家,老二竟主動押著崔文昇來請斬,還順杆爬要把戶部那攤誰碰誰爛手的北疆春餉,直接甩給沉璧?

  老皇帝越想,帝王的疑心病便越重:

  崔文昇在官場混成了人精,真會蠢到派十幾個死士去殺一個新科會元,還偏偏撞在微服出宮的沉璧馬車前?

  這是巧合,還是老二覺得崔家這艘船要漏水了,故意演這麼一出苦肉計丟卒保帥、把北疆斷糧的黑鍋甩給朕和沉璧?

  又或者……

  老皇帝眼皮微跳。

  老二把沉璧架到戶部這個火坑上,到底是想害沉璧,還是這兄妹倆私底下背著朕,達成了什麼不可告人的默契?

  「你們兩個,先退去偏殿候旨。」

  周煦淡淡擺了擺手,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

  「來人,傳瓊華公主過來。」

  ……

  一炷香後,換回了一身宮裝長裙的周沉璧快步走進延英殿。

  一見女兒進來,周煦臉上那抹屬於帝王的陰沉化為了慈父的溫和,招手笑道:

  「沉璧,快來父皇瞧瞧,今晚在安邑坊可曾受了驚嚇?」

  「兒臣有皇城司護衛,毫髮無傷,勞父皇掛懷了。」

  周沉璧斂衽行禮。

  周煦拍了拍她的手背,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偏殿方向,溫和試探道:

  「方才你二哥帶著崔文昇來請罪了。

  你二哥倒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張口便請朕砍了崔文昇的腦袋給你出氣,還說要把戶部籌措北疆春餉的差事交給你們兄妹……沉璧啊,你是受了委屈的人,只要你點個頭,父皇現在就讓人把崔文昇拖出去砍了,再把你二哥關進宗正寺閉門思過,如何?」

  周沉璧心頭一緊。

  砍了崔文昇?

  關了二哥?

  那這案子必定要交由三法司和都察院徹查到底!

  一旦三法司提審陳七那幫死士,死士在公堂上大喊一聲「我們踹開陸長安臥房門的時候,瓊華公主正拿著刷子在屋裡糊窗戶呢」——

  父皇要是知道自己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待在陸長安臥房裡,明天一早賜婚的聖旨就能直接送到安邑坊去!

  更何況,白日裡陸長安那句「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還在她耳畔迴響。

  周景琰分明是拿北疆十萬將士的軍糧在要挾父皇。

  自己若是在此時只顧著快意恩仇,豈不正好掉進了周景琰挖好的坑裡,害得父皇為北疆春餉焦頭爛額?

  一念及此,周沉璧深吸一口氣,壓下對崔家的厭惡,神色端莊地屈膝跪倒:

  「父皇不可!」

  「惡奴張某既已伏法認罪,兒臣又未曾受損,何必因這點風波大興詔獄?

  眼下朔方春荒,十萬邊軍將士嗷嗷待哺,正值用人之際。

  兒臣若因一己之私怨,致使父皇怒斬度支重臣、訓斥二哥,導致北疆軍餉斷絕、朝局動盪,那兒臣便是大虞的罪人了。

  兒臣懇請父皇以江山社稷大局為重,切莫深究二哥與崔侍郎之罪!」

  龍榻之上,周煦看著跪在地上、言辭懇切大度的女兒,慈愛地笑了笑,連連點頭:

  「好,好啊。朕的沉璧當真是長大了,知道為父皇分憂了。夜深了,你且先回宮歇息罷。」

  「兒臣告退。」

  周沉璧鬆了一口氣,起身退出了延英殿。

  然而,就在殿門合攏的那一刻——

  龍榻上的嘉平帝周煦,臉上所有的慈祥笑意斂去,眼神幽深得像一口不見底的古井。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沉璧是他看著長大的,性子最是驕傲剛烈,往日裡哪個大臣敢在摺子里刺她半句,她都要在御書房裡摔茶碗;

  可今晚崔家的刀子都遞到她眼皮子底下了,老二在朝堂上要棄車保帥,沉璧進宮竟然反過來替老二和崔文昇求情,一口一個「顧全大局、切莫深究」?

  這兄妹倆,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兄友弟恭、一唱一和了?

  周煦心底升起一股年邁帝王的本能警覺,對著陰影里的老太監冷冷吐出一句:

  「去,把崔文昇一個人從偏殿給朕帶進來。」

  崔文昇獨自一人被帶進了空曠森嚴的延英殿內室。

  老皇帝沒有賜座,甚至沒有看他,只是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參茶,聲音幽幽地落了下來:

  「崔文昇,朕待你不薄,從五品度支郎中一路把你拔擢到戶部侍郎。

  今夜這殿裡沒有外人,朕只問你一句實話,你若敢欺瞞半個字,朕現在就誅你九族。」

  崔文昇嚇得肝膽俱裂,撲通跪倒:

  「老臣萬死不敢欺君!」

  周煦轉過身,渾濁的龍目落定在他頭頂,一字一頓道:

  「今晚安邑坊那十幾把刀,到底是你的惡奴想去殺陸長安,還是你和晉王、瓊華串通好了,在安邑坊演這麼一出苦肉計來試探朕、逼朕表態的?!」

  崔文昇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魂飛魄散,冷汗浸透了貼身的白麻囚衣。

  他終於明白皇帝在懷疑什麼了!

  這位多疑的天子,根本不在乎一個寒門會元的死活,天子懷疑的是他崔文昇在給二皇子和瓊華公主當紐帶、搞皇子公主串通逼宮的把戲!

  如果坐實了這個罪名,莫說晉王保不住他,今晚他全家老小一百多口人全得被皇城司剁成肉醬!

  至於東院那個漕幫餘孽江芷蘅……方才他被押進宮前已經聽眼線報信了,東院那四個死士全被皇城司當成刺客拉走了,東院半點動靜沒有,說明帳冊根本沒丟,那漕幫丫頭早嚇破膽不敢露頭了。

  只要咬死只是惡奴報復陸長安,就能洗清結黨逼宮的死罪!

  電光石火之間,崔文昇爆發出了畢生的演技,「砰砰砰」在金磚上磕頭,只磕得額頭鮮血直流,放聲痛哭道:

  「陛下冤枉!老臣冤枉啊!」

  「老臣對天發誓,若老臣與晉王殿下、瓊華公主殿下有半點串通做戲之心,叫老臣天打雷劈、斷子絕孫、死後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崔文昇一把鼻涕一把血地膝行上前,聲音悽厲而絕望:

  「陛下明鑑!今晚安邑坊之事,徹頭徹尾就是張管事那蠢奴才為了替逆侄崔明軒出氣,私自雇了幾個江湖草莽想去嚇唬陸長安!老臣白日裡在戶部核算北疆糧帳到掌燈時分,對此事當真是一無所知啊!

  至於晉王殿下……老臣今日算是看透了!

  老臣替他當牛做馬操持度支,可一見出了亂子,他為了保全自身羽翼,竟毫不猶豫把老臣綁來請陛下問斬!

  老臣滿門榮耀皆是陛下所賜,如今朝野上下皆欲置老臣於死地,老臣唯有陛下一位主子啊!

  老臣願立下生死軍令狀——只要陛下留老臣一條殘命,十日之內,老臣便是砸鍋賣鐵、把崔家族產全填進太倉,也必將朔方三十萬兩春餉籌措齊全,絕不叫陛下受半點掣肘!」

  看著階下磕得滿臉是血、把二皇子罵得狗血淋頭、痛哭流涕賭咒發誓的崔文昇,嘉平帝周煦緊繃的肩膀終於緩緩鬆弛了下來。

  這副貪生怕死、被主子拋棄後怨毒咬人的嘴臉,做不得假。

  看來,確實是自己多心了。

  張管事是為了崔明軒去綁陸長安的,沉璧是真的被那篇《水玉銘》觸動了仁心才顧全大局,而崔文昇這頭老黃牛,眼下還得留著他去填北疆春餉的窟窿。

  可那《水玉銘》裡面究竟寫了什麼,竟能讓性子剛烈的瓊華轉了性子,如此顧全大局?

  「起來罷。」

  周煦淡淡吐出三個字,轉過身去:

  「念在你多年操持度支的苦勞,更念在瓊華替你求情的份上……這顆腦袋,朕先替你留著。」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