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寫文章救了我的仇人?!


  崔文昇帶著滿頭的血跡,千恩萬謝地退出了延英殿。

  空曠的大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銅鶴香爐里的龍腦香還在絲絲縷縷地往上飄。

  嘉平帝周煦獨自坐在龍榻邊,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腦海里卻還迴蕩著方才女兒周沉璧跪在地上說的那番話。

  沉璧的性子,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平日裡眼高於頂,莫說是戶部一個侍郎,便是兩位皇兄惹了她,她也要冷著臉刺上幾句。

  今晚崔家的惡奴差點衝撞了她的車駕,她非但沒有哭鬧著要殺人,反而句句以北疆十萬將士的春餉為念。

  「去,」

  周煦對著殿角的內侍總管擺了擺手,「把今日太白居詩會上,那個新科會元寫的《水玉銘》取來朕看看。」

  不多時,內侍總管雙手捧著一卷由皇城司連夜謄錄呈上的宣紙,小心翼翼地鋪在了御案之上。

  周煦湊近燭火,垂目看去。

  

  開篇四句,寫春和景明、一碧萬頃,氣象已是極闊;

  待目光滑過下一行,落在那八個字上時,周煦翻動紙頁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殿內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老皇帝渾濁的眼眸里,像是有什麼塵封了二十年的東西被輕輕撥開了。

  沉璧……沈璧。

  永熙年間,他這輩子唯一真心愛過的那個女子,溫成皇后沈氏,閨名便叫沈璧。

  那年秋夜,阿璧病逝於椒房殿,他痛不欲生,頂著滿朝禮官與王皇后的死諫,強行追封阿璧為後,又將兩人唯一的骨肉取名為「沉璧」。

  二十年了。

  滿朝文武諱莫如深,沒人敢在他面前提一個「璧」字;

  王皇后與那兩個兒子,更是巴不得將沈氏的痕跡從宮中抹得乾乾淨淨。

  可今夜,在這張薄薄的宣紙上,這八個字卻寫得如此澄澈、如此溫柔——天上的月光灑在水面上,躍動著碎金般的波光;

  而那輪無瑕的白玉璧,就安安靜靜地沉在碧水深處,一如當年阿璧看向他時的眉眼。

  周煦伸出略顯蒼老枯瘦的手指,在「靜影沉璧」四個字上輕輕摩挲了良久,眼眶微微泛紅,喉頭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好一個靜影沉璧……這世上,終究還有人記得這份清輝啊。」

  他定下心神,順著紙頁繼續往下讀去。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

  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

  讀完最後一句,延英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周煦怔怔地站在御案前,目光越過那張宣紙,落在了殿角那座還在冒著紫煙的純金丹爐上,又看了看案頭那一摞積壓了五六日未曾批閱的朔方邊報。

  一股久違的羞愧與刺痛,順著脊背爬上了這位年邁天子的心頭。

  少時太后垂簾,他戰戰兢兢克制了十餘年;

  親政之後,歷經黑水原之敗與新政夭折,他覺得心力交瘁,總想著自己辛苦了大半輩子,到了晚年服食些丹藥、貪享些清閒又有什麼打緊?

  可今日,一個連官袍都還沒穿上的寒門貢士,站在江湖酒肆之中,卻寫出了「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而自己身為天下共主,居於這九重廟堂之巔,面對北疆嗷嗷待哺的十萬將士,想的卻是如何在兒子們的勾心鬥角里偷得半日清閒!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先天下之憂而憂……」

  周煦喃喃念了兩遍,臉上那股常年服食金丹帶來的虛浮潮紅漸漸退去。

  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殿角那座金丹爐,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把那爐子撤下去,扔進太液池裡。」

  內侍總管嚇了一跳,連忙躬身應是。

  周煦重新坐回御案之後,提起許久未曾動過的硃筆,攤開聖旨黃綾:

  「研墨。朕要親自擬一道中旨。」

  ……

  同一時刻,崇仁坊,謝相府。

  雖已是三更時分,後院那間名為「止水齋」的書房裡,卻還亮著一盞豆大的青燈。

  六十二歲的當朝首輔謝玄度,正披著一件半舊的褐色夾襖,坐在炭盆旁,手裡拿著一把小鐵鉗,慢條斯理地翻烤著炭火里的幾顆風乾板栗。

  書案旁,謝聽雪靜靜立著,將這幾日陸長安所作的《刑賞忠厚之至論》《留侯論》,連同今日太白居的《詠柳》《雪泥鴻爪》與那篇《臨風閣水玉記》,一併呈在了祖父案頭。

  謝玄度捏開一顆烤熟的板栗,一邊吃,一邊眯著老花眼翻看前頭的幾篇。

  看到《刑賞》與《留侯論》時,老頭子只是微微頷首,鬍鬚微動:

  「文氣老辣,立意也巧,是個百年難遇的科場奇才。」

  待看到陸長安昨日在太白居偏廳講授的那套「把不敢打寫成以逸待勞、把送歲幣寫成天朝懷柔,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講義筆記時,這位在政事堂混成了老泥鰍的首輔大人,實在沒忍住,指著紙頁笑罵道:

  「哈哈,好個滑頭的小狐狸!年紀輕輕,還沒進翰林院呢,倒把咱們政事堂和六部糊弄聖上的那點看家本事全給摸透了!這小子要是入了仕,定是個誰也抓不住把柄的官場老油條。」

  謝聽雪在旁聽得微嗔:

  「祖父!您再往下看便是,陸先生絕非那等苟且鑽營之輩。」

  「哦?是麼?」

  謝玄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手展開了最後一卷《水玉銘》。

  起初,他的神色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可當目光掃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路落到那句「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時——

  謝玄度手裡那把小鐵鉗,輕輕停在了半空。

  炭盆里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一顆烤得太久的板栗炸裂開來,濺起幾點火星。

  老首輔卻渾然未覺。

  他蒼老的眼眸定定地看著紙上那兩行墨跡,原本佝僂鬆弛的脊背,在昏暗的燭光下一點點挺直了。

  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永熙四年,黑水原大敗,屍橫遍野,他頂著滿城唾罵出使朔州;

  歸來後,他與當時的摯友、老丞相李公挑燈夜戰,嘔心瀝血寫下《永熙新政十疏》,那時候他們也是這般意氣風發,總覺得只要士大夫敢把性命豁出去,就能替這大虞天下換一個朗朗乾坤。

  後來呢?

  新政一朝崩盤,李公貶死於嶺南瘴癘之地,他謝玄度在地方州郡坐了整整十二年的冷板凳。

  十年前他奉詔回京拜相,看著龍椅上日漸倦怠的天子,看著朝堂上為了儲位撕咬不休的二皇子、三皇子,看著滿朝只知門戶私計的清流勛貴,他早把自己那顆滾燙的心泡進冷灰里了。

  他誰也不幫,誰也不信,每天在政事堂里和稀泥、打太極,只求在這艘破船沉沒之前,當個不犯錯的裱糊匠。

  可今晚,這個白天還在教學生怎麼寫「官樣文章保命」的二十歲年輕人,卻在紙上寫下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最懂官場油滑之術的人,骨子裡卻藏著最滾燙的孤臣之血。

  良久,謝玄度緩緩放下鐵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蒼老的聲音在書房裡顯得格外幽深:

  「老夫還以為,自李公故去之後,這滿長安城的讀書人,骨頭早就爛透了。」

  「沒想到這灘死水底下,還藏著這麼一粒火種。」

  謝聽雪看著祖父罕見動容的神色,輕聲問道:「祖父,聽說今夜安邑坊出了刺客,崔文昇似是狗急跳牆了。我們要不要出手保一保陸長安?」

  謝玄度搖了搖頭,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老狐狸模樣,將那捲《水玉銘》仔細收進紫檀木匣中:

  「不必。那篇《水玉銘》里嵌著『靜影沉璧』四個字,此刻怕是已經擺在延英殿的御案上了。

  聖上讀了此文,念及溫成皇后與瓊華公主,這長安城裡就沒人動得了陸長安。

  倒是崔文昇……」

  謝玄度眯起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聖上被這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勾起了勤政之心,又豈容北疆春餉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亂子?看著吧,明日一早,有好戲瞧了。」

  ……

  五更天,天色尚黑。

  皇城朱雀門外的待漏院裡,上早朝的百官已三五成群地聚在此處候旨。

  三皇子齊王周景和穿著一身素樸的青色常服,正拉著吏部尚書溫景行的手,眼眶微紅,一臉痛心疾首地嘆氣:

  「溫公,昨夜二哥手下的崔侍郎糊塗,竟派惡奴驚擾了九妹鳳駕。本王聽說父皇雷霆大怒,連夜召二哥入宮問罪……二哥雖行事急躁了些,可終究是本王手足兄弟;崔侍郎亦是度支老臣。

  本王思來想去,待會兒宮門一開,本王便去延英殿外長跪不起,替二哥與崔侍郎求個情,哪怕父皇要責罰,本王願替二哥分擔一半!」

  吏部尚書溫景行聽得鬚髮微顫,老淚縱橫,深深一揖道:

  「殿下仁孝友悌,胸懷堯舜之德!晉王殿下那般咄咄逼人,殿下竟還以德報怨、顧念朝局!老臣今日便是拼了這頂烏紗帽,也定隨殿下一同入宮泣諫!」

  周圍幾名清流言官也是感動不已,紛紛稱頌齊王千歲仁德無雙。

  周景和低著頭,用袖子拭了拭根本不存在的眼淚,眼底深處卻掠過一抹算計的快意。

  父皇最討厭二哥剛愎自用、縱容爪牙,自己這時候越是表現得大度求情,父皇心裡就越會覺得二哥面目可憎!

  這一波,既賺足了溫景行這幫清流老臣的死忠,又能把二哥和崔文昇往死里踩上一腳!

  正當周景和整理衣冠,準備等宮門開啟便去上演「兄友弟恭」的大戲時——

  「吱呀——」

  沉重的宮門緩緩洞開,內侍總管捧著一卷明黃中旨,在一眾禁軍的簇擁下快步走出,高聲唱道:

  「有聖諭中旨下達百官——!」

  待漏院外的文武百官齊刷刷跪了一地。

  內侍總管展開黃綾,清亮的聲音劃破晨霧:

  「崔府惡奴張某私雇兇徒、意圖綁架今科會元、驚擾公主車駕,罪大惡極,著即刻棄市問斬;同謀崔明軒科場舞弊、縱奴生事,革去一切功名,流放嶺南三千里,永不敘用!

  至於戶部侍郎崔文昇,本應嚴懲治家不嚴之罪——

  然瓊華公主仁孝寬厚,深體今科會元陸長安所作《水玉銘》中『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先天下之憂而憂』之大義,再三於御前為北疆大局求情,請免連坐。

  朕感念公主仁德,特法外施仁:著崔文昇停俸一年、降級留任、戴罪辦差,限十日內籌齊朔方三十萬兩春餉,欽此!」

  聖旨念罷,滿場譁然!

  跪在最前頭的三皇子周景和,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什麼玩意兒?!

  父皇連夜已經把旨意下完了?!

  而且那個原本該由自己來刷的「顧全大局、仁孝寬厚」的名聲,竟然全被瓊華那個黃毛丫頭,借著陸長安的一篇什麼《水玉銘》給搶了個精光?!!

  那自己大清早吹了半個時辰的冷風、醞釀了半天的眼淚,算什麼?!

  「殿、殿下……」

  旁邊的吏部尚書溫景行也愣住了,喃喃道,「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先天下之憂而憂……這陸長安,竟能寫出這等格言警句?」

  周景和指甲掐進掌心,面上卻還得強行擠出一絲溫潤的假笑:

  「是啊……九妹深明大義,陸會元大才,本王……甚感欣慰。」

  ……

  半個時辰後,安邑坊,泥金巷槐樹院。

  初春的陽光灑進小院。

  陸長安左邊坐著剛把黑帳本從懷遠坊棺材鋪取回來、正摩拳擦掌準備看崔文昇被砍頭的江芷蘅;

  右邊坐著正咔嚓咔嚓啃燒餅的金守拙。

  當裴子淵氣喘吁吁地推門衝進來,把宮門口剛剛宣讀的那道中旨一字不落地複述完時——

  院子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江芷蘅手裡那本足以要命的私鹽黑帳,「啪嗒」一聲掉在了石桌上。

  金守拙嘴裡咬了一半的燒餅也忘了嚼,呆呆地轉過頭看向自家先生。

  只見陸長安端著茶碗,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石凳上,臉皮子抽搐了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哀嚎:

  「不是……等會兒?!」

  「你的意思是,崔文昇派十幾個死士半夜來砍我,結果因為我昨天背課文沒剎住車、多抄了兩段《岳陽樓記》感動了公主和皇帝……」

  「我特麼自己寫文章,把要殺我的死仇給救下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