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仇人還得親手殺,佳人羞留一紙書
槐樹院裡,春風吹過石桌,將那本封皮泛黃的私鹽黑帳吹得嘩啦翻動了兩頁。
金守拙嘴裡塞著半塊燒餅,裴子淵也是一臉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家先生,生怕陸長安被這道突如其來的聖旨氣出個好歹來。
豈料,陸長安僵了片刻之後,非但沒有暴跳如雷,反而端著茶碗,「撲哧」一聲樂了出來。
「先、先生?」金守拙咽下燒餅,小心翼翼地問:
「崔文昇那老狗逃過一劫,您怎麼還笑得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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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什麼?我笑這老天爺實在太懂人情世故了。」
陸長安放下茶碗,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昨晚皇城司拿住的,只是個咬緊牙關的張管事。陛下就算借著那事兒辦了崔文昇,頂多也就治他個『御下不嚴、縱奴行兇』的罪名,崔家還能保住大半家底。」
「可現在呢?崔文昇前腳剛在延英殿裡對著天子立下軍令狀,要在十日內籌齊三十萬兩春餉;後腳咱們這本從泥金巷搜出來的鐵證就遞上去了。
這叫什麼?
這叫老天爺嫌皇城司下手太輕,特意留著這老匹夫的狗命,非要讓我陸長安親手把他的九族送進斷頭台啊。
行吧,自己的仇人,到底還是得自己親手來拾掇才夠痛快。」
站在石桌旁的江芷蘅聞言,緊繃的雙肩這才鬆弛下來。
只是想到昨晚的場面,這位平日裡殺伐果斷的漕幫大小姐,耳根子又是一陣發燙。
那會兒自己還在書生懷裡嚶嚶假哭,結果轉頭就被金胖子一腳踩出了原形。
她眼神閃爍著不敢與陸長安對視,只低聲道:
「陸相公既有決斷,那柴房裡關著的翻江蛟主僕二人,我已經拿到了畫押供狀。這便讓手下將人綁結實了堵上嘴,隨時聽候相公發落……」
「有勞江姑娘了。」
陸長安把黑帳與供狀揣進懷裡貼身收好,抬頭看了看天色:
「時候不早,太白居那邊還有三十個學生等著上最後一堂課。老裴,金胖子,走了!散了學為師正好去禮部尋趙侍郎,把這份大禮給崔大人送過去!」
……
辰時正刻,太白居二樓東跨院偏廳。
因陸長安在前堂與劉掌柜核對這三日的茶水分成帳目,裴子淵和金守拙便先行一步進了偏廳。
此時三十名舉子早已到齊。
今日是速成班的最後一講,再加上清晨朱雀門外那道聖旨剛剛傳開,廳內一眾學子早已三五成群地議論開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崔文昇縱奴行兇,連當朝公主的鳳駕都驚擾了,居然靠著認罰三十萬兩春餉,保住了戶部侍郎的烏紗帽!」
「哼,此等靠著阿諛奉承與銀錢鑽營上位的佞臣,簡直是我輩讀書人之恥!」
一名平日裡頗以清流自居的舉子一拍桌案,滿臉鄙夷地高聲道:
「要我說,這朝堂風氣之所以敗壞至此,全怪崔文昇之流把市井商賈那套銅臭鑽營的把戲帶進了廟堂!
諸位想想,當朝三品大員尚且如此,那底下的鹽商賈豎更是何等齷齪?
成日裡只知投機鑽營、拿臭銅板買路。甚至還有那等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暴發戶,靠著砸銀子買個舉人功名混進士林,真真是臭不可聞!」
這話雖然沒點名,可那陰陽怪氣的眼風,卻明晃晃地往剛進門的金守拙身上瞟。
廳內頓時響起幾聲心照不宣的輕笑。
金守拙聽見這話,胖臉頓時漲得通紅。
他要是以前,說不定還真順著老爹教的傻話吹噓兩句;
可這兩日跟著陸長安和裴子淵廝混,他心裡早就把這些同窗當成了朋友。此刻被人當眾罵作「銅臭鑽營的蛀蟲」,胖子委屈得直搓衣角,嘴笨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啪!」
一柄玉骨摺扇,拍在了最前排的書案上。
裴子淵站起身,俊臉冷若寒霜,斜睨著方才說話那名綢衫舉子,嗤笑道:
「王兄這話,是在含沙射影罵誰呢?」
那姓王的舉子一怔,強笑道:
「裴公子,在下只是就事論事,泛論天下奸商……」
「泛論個屁。」
裴子淵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冷冷道:
「你們一個個自詡清流,連內情都沒摸清楚,便敢在此嚼舌根子!金守拙先前說什麼『花錢買功名』,不過是他老子教他出門在外防人欺負的渾話!
本公子昨晚特意托家裡長輩去禮部查驗過底檔——金守拙這舉人,壓根不是走黑路買的,而是堂堂正正響應朝廷號召、納粟入監換來的恩賞!」
滿堂舉子皆是一愣,齊刷刷轉頭看向金守拙。
金守拙見裴子淵替自己出頭,鼻子一酸,撓了撓胖乎乎的後腦勺,老老實實坦白道:
「老裴說得沒錯……我那功名確實不是買通考官得的。就是去年八月鄉試前後,江南那邊不是大舉發兵進剿太湖水匪嘛!
當時官軍圍湖急需軍糧,地方府庫一時調撥不開,我爹就給大軍捐了兩萬石白米助餉。
朝廷這才按例賞了我一個掛名的舉人虛銜。我怕你們笑話我只會捐糧,才聽我爹的瞎吹了一通……」
「兩萬石白米?!」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方才還陰陽怪氣的姓王舉子頓時面紅耳赤,訕訕地閉上了嘴。
人家那是實打實捐出兩萬石軍糧助朝廷平亂的義商,誰再敢罵人家鑽營,那就是不把朝廷功令放在眼裡。
「哎呀!原來金兄令尊捐的,竟是去年秋日太湖平匪大捷的軍糧?!」
坐在中間的一名江南籍舉子眼睛一亮,對金守拙的態度頓時熱情了十倍,撫掌讚嘆道:
「那可是去年咱們江南道頭一樁大喜事啊!金兄,說起來你們金家還立了大功呢!」
「此話怎講?」
旁邊并州舉子範文修好奇問道。
那江南舉子眉飛色舞地比劃道:
「范兄有所不知!太湖裡那伙水匪盤踞水路多年,私販鹽茶、劫掠商船,兇殘得緊!
直到去年秋後,齊王殿下與吏部溫尚書力薦周定邦周將軍南下督剿,這才一舉蕩平了賊巢!
聽說十月里夜襲白鷺洲那一戰,殺得真是天昏地暗!
那水匪大當家是個身高八尺的兇悍巨寇,左手早年被人齊根砍斷了兩根指頭,使一柄百斤鐵錨,號稱萬人敵!
結果在白鷺洲渡口,他被咱們周將軍率精兵正面擊潰。周將軍當場砍下了那八尺斷指匪首的腦袋和左手,用石灰匣子封了,一路八百里加急送進咱們長安兵部驗功呢!」
就在這時,偏廳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剛跟掌柜算完帳的陸長安邁步走了進來,正好聽見那江南舉子最後半句話:
「……如今周將軍已經憑此太湖平匪的潑天大功,升任兵部侍郎了!金兄令尊捐糧助剿,當真是江南義商之典範啊!」
「不錯不錯!此事邸報上都登了,太湖如今果真風平浪靜,再無半個水匪敢露頭!」
眾學子嘖嘖稱奇,紛紛對著金守拙拱手道喜。
金守拙被誇得眉開眼笑,挺著大肚子直擺手:
「哪裡哪裡,都是周將軍神勇,我爹就是出了點大米……」
講案之後,陸長安聽著眾人對金家的誇讚,也跟著笑了笑,並未將這樁江南剿匪的閒談放在心上。
他抬手敲了敲桌案,壓下堂內嘈雜:
「行了,閒話少敘。今日是最後一講,咱們便順著方才諸位聊到的『軍糧轉運與商賈助餉』立題,點一炷香,看看諸位這三日的長進!」
……
一個時辰後,三日速成班圓滿散學。
陸長安謝絕了眾學子吃散夥飯的邀請,打發金守拙和裴子淵先回安邑坊。他自己則揣著那本滾燙的黑帳與供狀,雇了一輛青篷驢車,直奔崇仁坊的趙侍郎府邸而去。
趙崇禮今日休沐在家,正在後堂書房裡臨帖。
陸長安走入書房,反手關上木門。
當他將那本從懷遠坊棺材鋪起出來的私鹽軍糧黑帳,連同翻江蛟畫押的供狀一併放在書案上時——
老侍郎顫抖著手翻看了十幾頁,越看呼吸越是粗重,到最後重重一拍紫檀書案,花白鬍鬚微顫:
「好個崔文昇!好個國之碩鼠!」
「剋扣朔方軍糧運費十二萬兩,私放官鹽三十萬引!今早聖上還念著他的苦勞,法外開恩留他戴罪辦差,他竟敢欺君罔上至此!」
趙崇禮小心翼翼地將帳冊鎖進貼身小木匣中。他看向陸長安的眼神,早已從最初的惜才變成了全然的驚嘆與欣慰:
「長安啊,你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端了崔黨的命根子!
你留著那兩個活口在安邑坊太危險。老夫這便派府中護衛持禮部腰牌過去,將那翻江蛟主僕秘押入都察院大牢。等到了今晚,老夫再去尋謝相公,與他聯名入宮面聖!
這回,便是天王老子下凡,也保不住崔文昇項上人頭了!」
說完正事,老侍郎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拉著陸長安在太師椅旁坐下,親自替他斟了一盞熱茶。
趙崇禮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的得意門生,越看心裡越是喜歡,臉上漸漸浮起一抹慈祥的笑意:
「長安吶,再有幾日便是殿試了。以你的才學,外加這樁大功,一甲頭名已是囊中之物。只是……老夫今日倒有一樁私事想問問你。」
陸長安趕忙欠身:「座師但講無妨。」
「你今年剛滿二十吧?老家可曾定下親事了?」
趙崇禮捋著鬍鬚,笑眯眯地湊近半寸:
「老夫與太常寺少卿林大人乃是同科至交。他家有一嫡親孫女,年方二八,生得端莊嫻淑,最是仰慕你的文章。
你家中父母早逝,在京城又無長輩張羅。不如由老夫替你做個大媒,待殿試放榜之日,來個洞房花燭、金榜題名雙喜臨門,如何?」
「咳咳咳——!」
陸長安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嗆進氣管里。
得,怕什麼來什麼。
前腳剛把瓊華公主糊窗戶的事兒捂嚴實了,後腳親座師就開始給自己張羅相親了。
「座師厚愛,學生真是受寵若驚!」
陸長安眼珠子一轉,臉上換上了一副混合著追憶與愧疚的深沉表情,長嘆一聲道:
「實不相瞞,學生自雙親故去後,老家確已無叔伯長輩,不過……倒也並非全無親族。」
趙崇禮一怔:「哦?還有何人?」
陸長安溫和一笑,眼神里透出幾分兒時的懷念:
「家母尚有一位胞妹,也就是學生的小姨,早年遠嫁到了鄰府太湖畔的白鷺洲水鎮。
只是路途遙遠,這些年學生閉門苦讀,已有七八年未曾通過音信了。
學生猶記六七歲剛開蒙那年,曾隨母親去白鷺洲探親,見過那位姨父一回。
也不知是不是太湖水土養人,我那姨父生得那叫一個高大威猛,足有八尺高,往船頭一站跟座鐵塔似的!
學生那時候剛讀《三國》《史記》,見了他,還當真以為見著了古書里萬人敵的猛將呢!」
說到這兒,陸長安站起身,對著趙崇禮深深一揖,半真半假地打了個哈哈:
「家母臨終前曾拉著學生的手叮囑,她走之後,這世上便唯有白鷺洲的小姨與姨父算是學生的至親長輩。
所謂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如今雙親不在,若不先去信江南稟明小姨與姨父,學生豈敢在京城私定終身?
況且眼下殿試未開、北疆未平,學生一個連官袍都沒穿上的窮舉子,哪敢先貪戀溫柔鄉?不若等殿試過後,學生去信太湖請小姨一家進京,再議姻緣不遲!」
這一番話,既有孝道禮數,又有不戀兒女私情的家國志向。
趙崇禮被哄得眉開眼笑,連連拍著他的肩膀讚嘆:
「仁孝!知禮!難怪能寫出《水玉銘》那等文章!好,那老夫便替你先把話留著,等你殿試奪魁、請了江南的姨父小姨進京,老夫再替你張羅!」
陸長安抹了把暗汗,總算把這門親事給搪塞了過去。
……
從趙府出來,待陸長安慢悠悠晃回安邑坊時,天邊已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晚霞。
泥金巷裡靜悄悄的。
陸長安推開槐樹院的木門,習慣性地往東邊院牆看了一眼。
往日這個時候,隔壁東院早該飄出茶香或點心香了;可今日東院卻安靜得落針可聞,連院門上都落了銅鎖。
「咦?出門了?」
陸長安挑了挑眉,邁步走進自家正房。
剛一進屋,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堂屋正中的破木桌上。
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那套白如凝脂的越窯青瓷茶具;而在茶壺底座下,壓著一封墨跡早就干透的素白信箋,以及一枚雕著浪花紋路的玄鐵小令箭。
陸長安走上前,抽起信箋展開。
信上的字跡算不得多工整,甚至有幾個筆劃複雜的字寫得歪歪扭扭:
「陸相公台鑒:
崔賊被逼十日籌餉,今晨已飛書江淮,勒令我二叔抽調幫中全部現銀入京救命,以致七十二水碼頭人心盡散、怨聲載道。
此正乃相公日前所授釜底抽薪之良機,小女子不敢耽擱,今日午時已率部眾啟程南歸,替父清理門戶。
柴房內翻江蛟主僕二人,已交由趙侍郎府中護衛秘押帶走;桌上一枚玄鐵漕令留予相公,京兆水陸碼頭若有差遣,持令如見小女子親臨。
另……前兩日小女子喬裝金陵孤女,於相公面前多有欺瞞作態,昨夜更叫相公與金公子看了天大的笑話,小女子思之羞愧欲死,實無顏面再當面向相公辭行。
江淮水遠,望相公殿試珍重。
待來日相公瓊林折桂,芷蘅定洗淨鉛華,備金陵真雨花茶,再謝相公大恩。——江氏芷蘅留書。」
晚風從糊著高麗宣紙的窗欞縫隙吹進來,吹得信紙輕輕顫動。
陸長安捏著那張字跡笨拙卻格外認真的信紙,站在桌前怔了半晌,忍不住失笑搖頭。
這字裡行間,前半截說的是回江南奪權的正事;
可後半截那句「羞愧欲死,實無顏面再當面辭行」,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走了也好,江南本就是她的江湖。」
「就是可惜了……往後這院裡,怕是沒人再端著熱茶點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