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混蛋!茶是我送的,銀子也是我送的!


  自那夜延英殿密議之後,轉眼便過去了六七日。

  距離三月初一的大明宮殿試,只剩下了最後三天。

  這幾日裡,長安城的官場與坊市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滾油。

  嘉平帝果然聽了謝首輔的損招,將那本足以誅滅崔氏九族的黑帳壓在御案底下。

  他非但沒抓崔文昇,反而每天雷打不動地派內侍捧著宮廷御點去崔府「溫言勉勵」,催促他早日湊齊三十萬兩朔方春餉。

  崔文昇還當真以為聖心回暖、花錢就能買命。

  為了在十日大限前填上這三十萬兩的窟窿,老匹夫徹底瘋魔了——

  他不僅將崔家在京畿的良田、莊子、古董鋪面以三折的吐血價掛進牙行拋售,還拉下老臉,挨家挨戶跑去晉王麾下的同僚府上寫借據、拍胸脯,許以重利大舉拆借。

  金守拙在陸長安的暗中指點下,揣著自家鹽號支出來的現銀,跟在崔府管家屁股後頭抄底撿漏。

  短短五天,他就吞下了崔家在東市最日進斗金的三間綢緞莊,樂得胖臉上的褶子就沒平下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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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安邑坊泥金巷的槐樹院,住滿十日之後,也早就換了一副光景。

  院裡添了石桌石凳,堂屋裡擺上了嶄新的酸枝木書案、博古架與軟榻,連灶房的水缸都被金胖子雇來的雜役挑得滿滿當當,再不是當初那副耗子進來都得哭著出去的毛坯模樣了。

  按理說,有錢有房,仇人還在外頭歡天喜地地忙著給自己攢陪葬費,陸長安這幾日的小日子本該過得賽神仙。

  可此時此刻,這位新科會元卻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生無可戀地站在院門後頭,聽著外頭熟悉的敲門聲,腦仁兒突突直跳。

  「陸長安!開門!本公子知道你在屋裡!」

  門外,周沉璧那道清越的聲音準時響起。

  陸長安絕望地抹了一把臉。

  蒼蠅不咬人,它膈應人啊!

  自從前幾日這位瓊華公主不知從哪兒得知「那天晚上的崔家死士真是衝著陸長安來的」之後,這姑奶奶就像是害了什麼虧心病一樣,隔三差五就往他這泥金巷跑。

  頭一回,她帶著兩個大內木匠殺上門來,板著臉非說那天晚上刷漿糊少塗了兩個邊角,怕高麗紙被風吹翹起來有損她皇家墨寶的威嚴,硬是在他屋裡叮叮噹噹敲了半下午的窗框;

  第二回,她提著一食盒御膳房的糖蒸酥酪過來,鼻孔朝天地說御廚糖放多了她不愛吃,看他院裡沒點心,賞給他和隔壁金胖子當零嘴;

  今天倒好,離三月初一殿試就剩最後三天了!

  他陸長安就算肚子裡有宋明名篇打底,也得靜下心來把大虞朝的時政卷宗捋順了備考啊。

  她天天這麼變著花樣來敲門騷擾,自己還怎麼溫書?!

  「今兒就算你是天王老子,老子也得把你打發走!」

  陸長安咬了咬牙,大步走上前拉開院門,堵在門檻前,苦著臉拱手道:

  「哎喲我的周大公子!離殿試就剩三天了,學生這會兒正懸樑刺股、爭分奪秒地溫書呢!您老今天又是哪塊窗戶紙沒貼平,還是御膳房的廚子又把鹽撒多了?」

  門外,一身月白錦袍的周沉璧正端著一隻紫檀木托盤,盤上放著一罐極品武夷貢茶,外加整整齊齊五錠十兩重的官銀。

  被陸長安這麼劈頭蓋臉地一堵,周沉璧俏臉一紅,隨即把下巴揚得老高,嘴硬道:

  「胡說八道什麼!本公子今日來,是替朝廷考校考校你備考得如何了!」

  陸長安嘆了口氣,乾脆把話挑明了,放緩語氣道:

  「殿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前幾日崔文昇那樁案子,陛下沒殺他,那是朝堂大局的考量,跟您替他求情沒半點關係;

  況且那晚要不是您的皇城司暗衛在場,學生早就成刀下亡魂了。算起來是學生欠您的救命之恩。

  您真不用覺得心裡愧疚、生怕欠了學生的人情,三天兩頭變著法兒來給學生送東西找補。

  學生真不怪您,您就放學生安生讀兩天書,成嗎?」

  被陸長安一語戳穿了連日來的小心思,周沉璧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耳根子騰地紅透了,羞惱地一跺腳:

  「誰、誰愧疚了?!誰怕欠你一個窮書生的人情了?!」

  周沉璧死鴨子嘴硬,拿眼角瞪著他:

  「本公子那是愛才!是體恤下情!你以為誰都稀罕往你這破巷子裡跑嗎?既然你不識抬舉,那本公子走就是了!」

  見終於要把這尊大佛送走了,陸長安如蒙大赦,趕緊側身讓道:

  「恭送周公子!您慢走,學生就不遠送了!」

  周沉璧氣呼呼地端著托盤剛轉過身,準備邁下石階——

  眼角餘光忽然往巷子口一掃,她的腳步一下子釘在了原地。

  只見泥金巷口,一個身穿乾淨青布襴衫、頭戴方巾的年輕學子,正四處張望著朝槐樹院走來。

  那學子看著有幾分眼熟,似乎是前幾日太白居詩會上見過的面孔,只是她一時叫不出名字。

  糟了!

  周沉璧心頭警鈴大作。

  要是讓外頭的學子瞧見她堂堂瓊華公主,端著銀子和好茶登門,結果連門都沒進就被陸長安像趕蒼蠅一樣轟了出來……這要傳進謝聽雪耳朵里,她這張臉往哪兒擱?!

  電光石火之間,周沉璧根本來不及細想,當即轉回身,一把將手裡那盤銀子和貢茶塞進陸長安懷裡,壓低聲音道:

  「來人了!拿好你的賞賜,少給本公子丟人!」

  話音未落,她泥鰍似地從陸長安胳膊底下往裡一鑽,邁著大步徑直跨進了院子,背著手走到正房窗下,仰起脖子,一本正經地盯著自己前幾天貼的那高麗窗戶紙發起了呆。

  陸長安抱著那一盤子白花花的銀子和茶葉,整個人僵在門口,眼角抽搐了兩下。

  沒攔住。

  還是沒攔住。

  陸長安仰天暗嘆了一聲:得,今天這一整天,怕是又要泡湯了。

  他無奈地轉過身,看向已經走到石階前的那名青衫學子。

  這一看,陸長安倒是一愣。

  來人正是他速成班裡第一個交錢報名、平日裡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破布衫的并州寒門舉子——範文修!

  只是今日的範文修,不僅換了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連個補丁都沒有的新青衫,腳上還蹬著一雙嶄新的黑布皂靴,整個人瞧著精神抖擻,體面了不少。

  陸長安挑了挑眉,端著托盤笑著打趣了一句:

  「喲,范兄?幾日不見,今兒這一身打扮好生氣派,這是發財了?」

  範文修原本正滿懷感激地走上台階,聞言臉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靦腆笑容,剛想從袖兜里掏出那隻裝了十兩紋銀的錢袋子還給先生——

  可他一抬頭,目光恰好落在了陸長安懷裡端著的那隻紫檀木托盤上。

  初春的陽光下,托盤裡那五錠十兩重的官鑄雪花大銀,散發著奪目的銀光,晃得範文修眼暈。

  範文修伸進袖兜里的手頓時僵住了,怎麼也拿不出來了。

  自己懷裡這十兩碎銀子,在人家陸先生端著的一盤子大銀錠面前,寒酸得簡直像幾粒銅扣子……

  「這……這還不都是託了先生的洪福。」

  範文修尷尬地笑了兩聲,默默把袖子裡的手縮了回來。

  「范兄今日尋到這泥金巷來,可是學問上有什麼事兒?」

  陸長安熱情地側身讓開:

  「快,外頭風大,進屋喝杯熱茶再說!」

  範文修也不推辭,跟著陸長安邁步跨進門檻。

  剛一進院子,範文修就瞧見了正背著手站在正房窗下、對著窗戶紙出神的周沉璧。

  範文修腳步一頓,定睛打量了兩眼,心裡頓時吃了一驚——這位穿月白錦袍的俊美公子,不正是那日在太白居三樓臨風閣出題考較《水玉銘》、還當眾宣布陸先生奪魁的那位貴人嗎?!

  「先生,這位是……」

  範文修壓低聲音,有些拘謹地問道。

  陸長安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含糊道:

  「哦,一個閒得發慌的熟人。你叫他……叫他周公子便是。」

  這時候,站在窗下的周沉璧也轉過身來。

  她打量了範文修兩眼,腦子裡終於對上了號——

  對了,這人姓范,叫範文修!

  那日在太白居詩會上,就是他帶頭領悟了陸長安那句「向來枉費推移力」,也是那群被鄭子敬拿皇家貢玉羞辱得抬不起頭來的寒門學子之一。

  前兩日自己讓謝聽雪照著名刺名單,從私庫里支了銀子,派人悄悄給這群家境貧寒的外省舉子每人送了十兩盤纏和一份筆墨,其中就有這個範文修!

  周沉璧眼睛微微一亮,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算算日子,本宮派人匿名送去的十兩銀子,這範文修今早應該剛在客棧包袱里發現!

  瞧他換了新衣裳興沖沖跑來找陸長安,定是因為得了本宮的意外之財,高興得找不著北,特意跑來請他這位陸先生去酒樓吃酒慶賀的!

  嘿,拿本宮的銀子請客,這熱鬧本宮倒要留下來好好瞧瞧!」

  想到這兒,周沉璧心情大好,主動對著範文修微微頷首,擺出一副溫文爾雅的貴公子氣度:

  「原來是范兄,前日太白居一別,別來無恙。」

  範文修受寵若驚,趕忙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學生範文修,見過周公子!」

  行禮抬頭的瞬間,範文修離得近了,看清了「周公子」那過於細膩白皙的肌膚、纖細修長的脖頸,以及耳垂上那兩個極不起眼的細小耳洞。

  範文修心頭一跳,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不對啊!

  那日在太白居隔得遠沒看清,今兒近處一瞧……這位周公子,怎麼看都是個女扮男裝的絕色千金啊!

  而且看她跟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地站在陸先生院子裡,剛才陸先生懷裡那一大盤子銀錠,八成也是這位貴女剛塞給先生的……

  「乖乖……這才過去幾天吶?陸先生不僅在詩會上折服了這位貴人,私底下兩人的關係都已經進展到登堂入室的地步了?!」

  範文修只覺得自己今天來得實在太不是時候了,妥妥是個不解風情的棒槌,心裡又羞愧又羨慕地暗嘆:

  「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人誠不欺我!有才學真好啊……」

  而對面的周沉璧壓根不知道這寒門書生腦子裡已經替她和陸長安拜完堂了。

  她見範文修神色恭謹,心裡還在得意地暗想:

  「嗯,本宮今日這番禮賢下士的折節下交之態,定是讓這寒門學子感動壞了,總算把前日拿貢玉出題的過失全補回來了!」

  陸長安看著這倆人在院子裡各懷鬼胎地互相客套,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了,二位別在院裡吹冷風了,進屋坐吧。」

  三人進了布置得頗為雅致的堂屋,分賓主落座。

  陸長安把托盤往桌上一放,順手就擰開了周沉璧剛帶來的那罐武夷貢茶,捏了一大撮烏黑油潤的茶葉,準備放進桌上那套江芷蘅留下的越窯青瓷茶壺裡沖泡。

  坐在旁邊的周沉璧眼角一抽,差點當場拍案站起來:

  敗家子!

  那是本宮從父皇御案邊順出來的極品武夷母樹貢茶!

  一年到頭宮裡也就得那麼幾斤,本宮自己平時都捨不得敞開喝,你倒好,抓茶葉跟抓大白菜似的,一抓一大把拿來招待外人?!

  她剛想出聲制止,目光往下一落,卻停在了陸長安手裡那隻描著江南纏枝蓮紋的越窯青瓷小壺上。

  這壺身玲瓏秀氣,杯口還帶著淡淡的女兒家脂粉茶香,一看就是女子貼身慣用的精細茶具!

  周沉璧腦子裡瞬間浮現出隔壁東院那個胸大腰細的江南女人。

  不用想,這套茶具絕對是那個狐媚子留在這兒的!

  一股濃烈的酸意湧上腦門,周沉璧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哼了一聲,把臉撇向一旁,決定待會兒一口水都不喝!

  陸長安哪知道這姑奶奶看著個茶壺也能生出這麼多戲來。

  他提起銅水壺沖入沸水,頃刻間,一股奇異而霸道的蘭花冷香溢滿全屋。

  陸長安把茶盞推到兩人面前,這才回過頭看向範文修,溫和問道:

  「范兄,這兒沒外人,今日特意尋我,到底所為何事?」

  範文修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浮起一抹鄭重之色,終於還是伸手入懷,將那隻粗布錢袋掏了出來,雙手捧著放在了陸長安面前的桌案上。

  「先生,無功不受祿。」

  範文修站起身,對著陸長安深深一揖,言辭懇切道:

  「學生今日前來,是特意將這十兩紋銀奉還先生的!這筆銀子,學生萬萬不能收!」

  陸長安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滿臉問號地眨了眨眼:

  「……啥銀子?你交的二兩學費,為師早就花光了,可沒得退啊!」

  範文修一怔,只當先生是在跟自己打趣,眼眶微紅地說道:

  「先生莫要再瞞學生了!學生雖家境貧寒,但也是讀聖賢書的七尺男兒,豈能平白受先生如此大恩?

  今日一早,學生在客棧打開書箱,便見裡頭多了一個匿名留下的錦囊,內裝十兩雪花紋銀與一套上好徽墨!

  學生在長安城舉目無親,唯有先生知曉學生盤纏羞澀、前日在詩會上又受了些委屈。

  學生找金兄打聽了先生住處,特來完璧歸趙——先生傳道授業之恩,學生已無以為報,豈敢再貪受先生私財施捨?」

  「噗——咳咳!」

  旁邊正撇著嘴生悶氣的周沉璧,聽到這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她轉過頭,一雙漂亮的鳳眸瞪得溜圓,咬著銀牙盯住一臉感動的範文修:

  你瞎啊?!!

  那十兩銀子和徽墨,分明是本宮從私庫里掏出來、派相府護衛連夜塞進你客棧書箱裡的!

  本宮做好事不留名,你就算猜不到是本宮送的,怎麼能腦迴路清奇到直接算在陸長安這個鐵公雞頭上?!!

  而陸長安比她還懵,看了看桌上的錢袋,又看了看一臉正氣的範文修,攤手道:

  「范兄,你真誤會了,我自個兒前兩天還窮得啃燒餅呢,哪有閒錢往你書箱裡塞十兩銀子?

  再說了,既然是匿名塞進你包袱里的,你就當是老天爺開眼、白撿了十兩銀子留著花唄,非要弄清楚是誰送的幹嘛?」

  範文修見陸長安矢口否認那十兩銀子,心裡愈發篤定這是先生顧全自己讀書人的顏面、不肯居功,只好眼眶微紅地將錢袋暫時收起。

  坐回椅中後,範文修卻並沒有起身告辭的意思。

  他端著茶盞,欲言又止地猶豫了半晌,偷偷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旁邊正襟危坐的「周公子」,心想這位周姑娘既是能登堂入室給先生送五十兩巨款的紅顏知己,那自然也不是外人。

  於是,範文修往前湊了湊,壓低嗓音,滿臉憂慮地開口道:

  「先生,其實學生今日尋來,除了奉還銀兩,還有一樁火燒眉毛的大事想給先生提個醒……這兩日,外頭滿長安城的風向,徹底變了!」

  陸長安聞言,只當這實心眼的學生是在替他擔心崔文昇官復原職、回頭報復的事兒,不由洒然一笑,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范兄放心,崔家那頭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日了。」

  「哎呀,不是崔家的事兒!」

  範文修急忙擺手,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

  「崔侍郎那樁案子學生心裡明白,那是先生與瓊華公主殿下大人有大量、深明大義,為了北疆春餉大局才主動放了崔侍郎一馬!」

  「咔。」

  旁邊椅子上,正端著架子的周沉璧嘴角抽了抽,只覺得心口窩子平白無故又被人捅了一刀:

  別提了行嗎?!

  本宮現在一聽「放了崔侍郎一馬」這幾個字就腦仁兒疼!

  範文修渾然未覺,臉色愈發凝重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學生說的是另一樁麻煩得多的事!自從前日朝廷那道表彰公主與《水玉銘》的中旨發出來之後,從昨兒夜裡起,滿城舉子和茶樓酒肆都在瘋傳——說、說先生您與宮裡那位瓊華公主殿下,私底下有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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