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範文修的活命絕學
「噗——!」
陸長安剛端到嘴邊的茶碗,差點直接扣在袍子上。
而對面的周沉璧更是瞪圓了鳳眸。
誰和誰?
誰和誰有染?
範文修拍著大腿,義憤填膺地學著外頭的流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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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幫酸儒嘴毒得很!
他們說先生鄉試不過是掛在倒數第三的寒門末流,之所以能一朝奪得會元,壓根不是靠什麼真才實學,而是早就靠著一張俊臉和花言巧語,暗中攀附上了瓊華公主的裙帶門路!
更有甚者,說前日太白居那篇震古爍今的《水玉銘》,壓根不是先生臨場偶得,而是先生借花獻佛,專門寫給那位瓊華公主獻寶討好的!
他們信誓旦旦地說,裡頭那句『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正嵌著人家公主的閨名!
外人斷不可能從宗正寺金冊玉牒里得知公主真名,這便坐實了先生早就與瓊華公主私相授受、暗通款曲,說三日後的殿試根本不用考了,狀元早就內定給先生這位『裙帶幸臣』了!」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陸長安咽了口唾沫,緩緩扭過脖子,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對面臉色黑如鍋底的周沉璧。
而此時,範文修說到激動處,更是一拍大腿,滿臉鄙夷地替自家先生抱不平道:
「要學生說,外頭造謠的那幫蠢材,簡直是有眼無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先生那篇《水玉銘》學生背得滾瓜爛熟,裡頭寫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寫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是何等吞吐山河、直指古仁人本心的千古家國雄文?!
那瓊華公主就算再是金枝玉葉,說破天不也就是個深宮裡嬌生慣養的黃毛丫頭嗎?!
她得有多大的臉面、立下過多大的蓋世功勞,才配跟先生這等經天緯地的聖賢雄文相提並論?!
說先生寫《水玉銘》是為了給她獻寶討好,那簡直是以隋侯之珠彈麻雀,白白辱沒了先生的千古文章!」
「……」
陸長安眼皮直跳,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全冒出來了。
兄弟!
我叫你一聲親兄弟,你可快閉上你那張破嘴吧!
你口中那個「深宮裡嬌生慣養的黃毛丫頭」、「不配跟文章相提並論的麻雀」,這會兒就坐在你左手邊三尺遠的地方聽著呢!
果不其然,旁邊椅子上的周沉璧,此刻胸口起伏,一張絕美冷艷的俏臉漲得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看範文修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什麼叫「深宮裡的黃毛丫頭」?!
什麼叫「本宮有幾分臉面配得上這篇雄文」?!
合著本宮的名字寫進他陸長安的文章里,還特麼是本宮高攀了他、玷污了他的文章不成?!
偏偏範文修半點沒察覺到屋裡快要炸開的氣氛,還在那兒一本正經地分析道:
「再說了,這謠言明眼人一瞧就是假的!
先生為人最是清正自守,況且先生院裡明明已經有周姑娘這般溫婉賢淑、傾國傾城的紅顏知己陪伴在側了,先生又不是瞎了眼,怎會放著身邊的佳人不要,跑去招惹那位傳聞中脾氣暴躁、眼高於頂的瓊華公主?!」
「砰!」
周沉璧手裡的摺扇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碗亂跳。
陸長安嚇得魂兒都快飛了,趕緊一把按住範文修的肩膀,乾笑著大聲打斷道:
「咳咳!范兄!說得對,說得太對了!清者自清,咱們讀好自己的書便是,千萬別再提公主殿下了!」
「先生說得是,是學生失態了。」
範文修深吸一口氣平復下情緒。
可緊接著,這位老實巴交的寒門學子臉上忽然浮起一絲侷促與羞赧,竟起身湊到陸長安耳邊,搓著手小聲道:
「不過……先生,雖說外頭傳的那些『有染』的髒話定是假的,但前日聖上中旨里,確確實實提了瓊華公主在御前極力推崇先生。
想來先生與那位公主殿下之間,多少還是有些清白交情的……
學生在京城舉目無親,連個六品官都不認得。學生就是想斗膽向先生取個經——您當初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才能不著痕跡地搭上公主殿下這條青雲路的?
若是殿試之後有機會……先生能不能也提攜提攜學生,帶學生去那位公主殿下面前混個臉熟?」
空氣徹底凝固了。
陸長安張著嘴,石化在椅子上。
不是……範文修!
我拿你當全班最老實、最正派的鐵桿寒門學子,結果你鋪墊了半天,是來找我取經「怎麼傍富婆公主」的?!
陸長安機械地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周沉璧。
只見周沉璧臉上掛著一抹核善至極的冷笑,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一句:
「是啊,陸會元。本公子也很好奇,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跟那位『深宮裡的黃毛丫頭』有染的?不妨說出來,讓本公子和范兄一塊兒長長見識?」
陸長安欲哭無淚,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壓驚:「喝茶!范兄趕緊喝茶,喝完趕緊回去溫書!」
周沉璧斜睨了一眼面前那隻屬於江南狐媚子的越窯青瓷杯,冷哼一聲,抱起胳膊把頭扭向一邊:
「你自己喝去吧!那種來路不明的俗氣茶具,本公子看著嫌膩歪,才不用呢!」
另一邊的範文修見先生不肯傳授獨門秘籍,倒也不強求,雙手捧起青瓷茶盞,美滋滋地抿了一大口。
茶湯入喉,醇厚甘冽,滿口皆是奇異蘭香。
這位并州舉子頓時驚為天人,滿眼崇拜地對著陸長安深深一揖:
「此茶清冽絕倫,飲之令人神清氣爽!先生不僅能引得公主殿下為您遮風擋雨,連平日待客的茶水都是這等仙品,學生佩服得五體投地!」
旁邊椅子上。
一口水都沒喝上的瓊華公主周沉璧,看著用江芷蘅的茶壺牛飲她皇家貢茶的師徒二人,藏在寬大錦袖底下的兩隻小拳頭捏得咔吧直響,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混蛋!無恥!
那十兩銀子是本宮送的!
這五十兩銀子是本宮送的!連你嘴裡喝的這罐武夷母樹貢茶,特麼也是本宮剛剛送來的!
結果你喝著本宮的茶,揣著本宮的銀子,當著本宮的面罵本宮是「不配給文章提鞋的深宮黃毛丫頭」,最後居然還想讓陸長安帶著你一塊兒來薅本宮的羊毛?!
看著旁邊周沉璧那雙快要噴出火來的鳳眸,還有那捏得咔吧作響的拳頭,陸長安後背冷汗直流。
為了保住自己這位頭號鐵桿門生的小命,陸長安決定還是搶救他一下。
他端起茶碗擋住半張臉,衝著範文修眨眼睛使眼色,乾咳兩聲道:
「咳……那個,范兄啊,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範文修茫然抬頭。
陸長安用下巴悄悄指了指身旁臉色鐵青的周沉璧,壓低聲音提示道:
「我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前日在太白居三樓臨風閣出題考較《水玉銘》的這位『周公子』,其實就是微服出宮的瓊華公主殿下本人呢?」
「哈哈哈哈!先生莫跟學生開玩笑了,這斷無可能!」
範文修想都沒想,自信滿滿地一擺手,朗聲笑道:
「太白居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各省外男舉子云集飲宴之所,魚龍混雜!
那瓊華公主何等金枝玉葉、千金之軀,便是再貪圖熱鬧,又何至於屈尊降貴跑到酒樓里拋頭露面、親自下場給一群窮書生出題?」
說到這兒,範文修迎著周沉璧的目光,神色愈發坦蕩誠懇,拱手慨然道:
「更何況——外頭傳聞那位瓊華公主脾氣驕橫、眼高於頂,又怎及得上眼前這位周姑娘萬分之一的風姿氣度?!」
「先生您瞧,周姑娘端坐於此,雖著男裝,卻難掩鍾靈毓秀之絕世神采,通身氣度如明月清輝、高山白雪!
前日在太白居三樓,面對滿堂才子不矜不伐;今日在這泥金巷小院,面對學生這等寒門布衣,更是折節下交、溫言款待,端的是海量胸襟,令人如沐春風!
這等猶如瑤池仙子般的人物,外頭那些俗人若敢拿深宮裡仗勢欺人的公主與周姑娘相提並論,那簡直是以螢火比皓月,真真是瞎了他們的狗眼!」
一番話說得字正腔圓、擲地有聲,面上更是寫滿了讀書人的赤誠與欽佩。
陸長安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暗暗抹了把汗:
得,看來這書呆子是真沒往那方面想,不過這頓誤打誤撞的馬屁拍得倒是挺響。
果不其然,原本已經處於暴走邊緣的周沉璧,被這劈頭蓋臉一通「明月清輝、高山白雪、瑤池仙子、如沐春風」的猛夸砸下來,滿腔的邪火竟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範文修兩眼,見這書呆子眼神坦蕩清澈,半點不似作偽,翹起的嘴角終於壓了下去,輕哼了一聲:
算這書呆子還有點眼力見兒!
看在他誠心誠意夸本宮如沐春風、又是無心之失的份上,本宮今日便大人不記小人過,不治他剛才那句「黃毛丫頭」的妄議之罪了!
「先生,周姑娘,茶也喝過了,銀子的事還望先生三思。」
範文修把茶盞穩穩放回桌上,站起身,從容不迫地對著二人長揖一禮:
「離殿試只剩三日,先生還需靜心備考,學生也得回客棧溫習這幾日的講義,就不在此耽擱先生與周姑娘清談了,學生告退!」
「好,范兄慢走。」
陸長安起身相送,看著範文修邁著方步、背影挺拔地跨出槐樹院大門,還不由得感嘆了一句:
「這範文修,倒還真是個人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啊。」
然而——
就在範文修拐過泥金巷牆角的下一息!
這位方才還背影挺拔的并州才子,兩條腿頓時軟得像兩根煮爛的麵條,整個人順著青磚院牆滑坐在了泥地上。
冷風一吹,範文修後背的新青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三層,黏在身上冰涼刺骨。
他捂著狂跳不止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抬起哆嗦的右手就給了自己腦門一巴掌,壓著嗓子暗罵道:
「蠢貨!範文修你個豬腦子!」
「當朝天家國姓就姓周!太白居三樓拿出皇家羊脂白玉璧出題的周公子!
隨手賞先生五十兩官銀和極品貢茶的周姑娘!這特娘的不就是微服出宮的瓊華公主殿下還能是誰?!」
「虧我剛才還當著她老人家的面,大罵人家是『深宮裡嬌生慣養的黃毛丫頭』、『不配給《水玉銘》提鞋的麻雀』!要不是先生剛才拿話點我,我今天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範文修擦了一把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扶著牆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心裡一陣後怕,卻又暗暗鬆了一大口氣:
「還好我反應快!剛才要是當場跪下磕頭請罪,那便等於捅破了公主微服私會外男的窗戶紙,公主為了皇家體面非殺我滅口不可!」
「對!只要我咬死了牙關裝傻到底,堅稱自己根本沒認出她是公主,那便叫『不知者無罪』!
況且我走之前還把她誇成了瑤池仙子,公主殿下就算是為了顧全在陸先生面前的顏面,也斷斷不好意思再派人找我算帳了!」
範文修拍了拍胸口,也不敢再回頭看那座槐樹院一眼,提著酸軟的袍角,一瘸一拐、逃命似地消失在了巷子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