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本宮聽你的!
堂屋裡,隨著範文修逃也似地離去,氣氛重新冷了下來。
周沉璧盯著桌上那隻還沒動過的青瓷茶盞,胸口起伏了半晌,終於還是沒忍住,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咬牙道:
「無恥之尤!不用想,外頭這些腌臢流言,定是我那好二哥周景琰放出來的!」
陸長安已經從剛才的尷尬里緩過神來。
反正窗戶紙早在太白居那日就破得差不多了,屋裡又沒外人,他索性也不再裝糊塗,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抬眼問道:
「二皇子?就是戶部崔侍郎背後那位晉王殿下?」
「除了他還能有誰?」
周沉璧冷哼一聲,眉宇間滿是厭惡。
陸長安摩挲著溫熱的茶盞,眉頭微微蹙起:
「不對啊。前日那道中旨里,你不是已經在陛下面前替崔侍郎求過情、留了他一條性命嗎?他不念你的好也就罷了,怎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散播這種壞你皇家清譽的流言?」
周沉璧怔了一下,略一思忖,便冷笑道:
「你當周景琰是什麼知恩圖報的君子?他那個人,自幼爭強好勝、睚眥必報!
崔文昇雖然暫時保住了腦袋,但經此一事,早已失了父皇的信任;
更何況那天夜裡在延英殿,周景琰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就把崔文昇綁去請斬,兩人如今早已離心離德。
你我聯手廢了他最得力的錢袋子,以他的性子,又怎會咽得下這口氣?定是想借這髒水把你搞臭,順道噁心本宮一回!」
陸長安聽完,卻輕輕搖了搖頭。
「怎麼,你覺得不是他?」周沉璧挑眉。
「太蠢了。」
陸長安放下茶碗,冷靜剖析道:
「崔文昇眼下還戴罪懸在火上烤著呢,二皇子一系正是瓜田李下、最怕招惹是非的時候。
這時候跳出來散播當朝公主的閨閣流言,一旦被陛下查出來,他連最後一點翻盤的指望都沒了。二皇子能在朝堂和戶部經營多年,不至於蠢到用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昏招。」
陸長安抬起眼眸,看向周沉璧:
「殿下,你這位二皇兄在朝中,平時跟誰最不對付?」
周沉璧脫口而出:
「那自然是三皇兄齊王了!他倆向來水火不容,不過平日裡多是二哥單方面嫉恨三哥,因父皇素來更偏疼三哥一些……」
說到這兒,周沉璧領會了陸長安的意思,卻又連忙搖頭否定道:
「你是懷疑我三哥?不可能!三哥向來溫厚仁愛、禮賢下士,平日裡在宮中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跟下人說。朝野上下人人稱頌他有仁君之風,他怎可能幹出這等散播流言、構陷同胞妹妹的下作事?」
溫厚仁愛?禮賢下士?
陸長安眼神微動,腦海里忽然閃過入京以來聽聞的一些朝堂舊事——
聽說當今天子嘉平帝早年被太后與儒臣規訓時,便是以「寬厚仁孝」聞於天下;
而如今朝堂上的清流言官,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齊王殿下仁孝類父」。
一個從小把「模仿父親、討好所有人」刻進骨子裡的皇子,趁著老二崔黨落水、所有人都會把髒水算在老二頭上的檔口,躲在幕後輕輕推上一把。
這一推,既能毀了瓊華公主在皇帝心裡的聖潔形象,又能順手廢掉一個不肯投靠他的新科會元,最後還能把黑鍋嚴嚴實實地扣在二皇子頭上……
「是不是三皇子,眼下已經不重要了。」
陸長安沒有點破周沉璧對那位三哥的濾鏡,只神色平靜地看著她:
「重要的是,放流言的人,正在等著看殿下你發瘋。」
周沉璧一凜:「此話怎講?」
「殿下剛才起身,是不是準備回宮調動皇城司,去滿大街抓那些嚼舌根的舉子和說書人?」
陸長安一語道破她的心思,看著臉色微變的周沉璧,正色道: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如今流言已成,你若動用皇城司鐵腕拿人,滿長安的讀書人只會覺得咱們是被踩中了痛腳、殺人滅口。到時候言官借題發揮,連陛下都會疑心咱們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私情。」
「那依你之見,本宮該當如何?總不能幹咽下這口窩囊氣!」周沉璧咬唇道。
「以退為進。」
陸長安豎起一根手指,緩聲道:
「殿下回宮之後,切莫大動干戈,反而要主動去延英殿向陛下請罪——就說你近日愛才心切,不諳外朝規矩,頻繁出宮與舉子論學,以致惹出坊間非議,自請閉門思過,並主動辭去三日後殿試在御前伴駕聽政的恩典。」
「同時,請殿下建言陛下,將今科殿試的糊名、謄錄與讀卷規制提到最嚴!越是外頭傳言陛下要為你內定我,殿下便越要退得乾乾淨淨!」
周沉璧鳳眸微凝,細細咀嚼著這番話,原本滿腔的躁怒漸漸冷卻下來。
確實。
父皇生性多疑,自己若是哭鬧著去抓人,反而會加深父皇對陸長安的厭惡;
可若是主動退步、自請避嫌,以父皇對自己的疼愛,反倒會心生憐惜,轉而痛恨那些在背後嚼舌根的小人!
「好,本宮聽你的!」
周沉璧站起身,深深看了陸長安一眼:
「宮裡的事,本宮自會去向父皇分說。只是本宮退了,三日後的宣政殿上,可就沒人替你說話了——你若拿不出真本事壓服滿朝朱紫,到時候成了笑話,可別怪本宮沒護著你!」
「殿下只管把心放進肚子裡。」
陸長安洒然一笑,拱手送客:
「這種髒水,靠在酒樓里寫幾首酸詩是洗不掉的。三日之後,學生自會用殿試卷子說話。」
周沉璧點了點頭,不再耽擱,帶著隨從匆匆離去。
……
送走周沉璧,小院重歸寂靜。
陸長安長舒了一口氣,覺得有這位受寵的公主回宮去走「以退為進」的路子,宮裡那位老皇帝應該不至於再被流言帶偏了。
「剩下的,就看三月初一那一哆嗦了。」
陸長安甩了甩袖子,正準備回書案前靜下心來溫書,外頭院門卻又被人敲響了。
拉開院門一看,門外站著的竟是崇仁坊客棧的那位胖掌柜。
而在胖掌柜身後,還怯生生地跟著一個約莫十五六歲、身量纖瘦單薄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懷裡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身上穿了一身素白粗麻孝服,烏黑的髮辮上繫著一截白麻繩。
「哎喲喂!會元公!您可算在家!」
胖掌柜一見陸長安,立時滿臉堆笑地迎上台階,拍著胸脯邀功道:
「您瞧瞧,這位小姑娘是從江南太湖那邊一路打聽著找去小老兒客棧的,說是您老家的表妹!小老兒一聽是您的至親,看這孩子一身重孝、人生地不熟的可憐見兒,當場就把算盤一推,親自把她給您領到這泥金巷來了!」
「太湖?表妹?」陸長安一愣,側身道,「掌柜的有心了,快進院歇口氣。」
胖掌柜笑呵呵地跨進門檻。
這一進院子,胖掌柜那雙綠豆小眼便不自覺地四下里滴溜溜轉了一圈。
十天前他把這院子租給陸長安的時候,這兒還是個連張像樣板凳都沒有、耗子進來都得哭著出去的空殼子。那時候這位會元公兜里比臉還乾淨,連押金都是賒的;
可如今再瞧瞧——
院裡擺上了成套的青石桌凳,敞開的堂屋裡,嶄新的酸枝木大書案、雕花博古架、鋪著軟墊的羅漢床一應俱全;
更扎眼的是堂屋桌上,不僅擺著一套價值不菲的越窯青瓷茶具,旁邊的一隻紫檀木托盤裡,還明晃晃地擱著五錠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十兩官鑄雪花大銀!
胖掌柜呼吸一滯,眼珠子都看直了,心底頓時掀起了滔天巨浪:
乖乖!
外頭這兩天都在傳,說這位陸會元壓根不是靠寫文章發跡的,而是靠著一張小白臉傍上了宮裡的瓊華公主,夜夜有皇家拿金銀餵著!
原本他還當是酸書生們瞎傳的閒話,如今親眼見了這滿屋子的闊綽家當和官銀,哪還有半點假的?!這窮小子,是真真正正爬上公主的鳳榻、一步登天了啊!
胖掌柜再看向陸長安時,臉上的笑容越發諂媚熟絡了幾分,湊上前搓著手,壓低聲音道:
「會元公,這才十來天工夫,您這小院真是蓬蓽生輝、氣象萬千吶!可見是有天大的貴人幫襯著!
說起來,當初您落難那會兒,小老兒這院子可是沒收押金就讓您住進來了。如今會元公發達了,有通天的門路,不知能不能拉拔小老兒一把?
小老兒有個遠房表弟,一直想謀個皇家莊園採買的差事,您只需在宮裡那位貴人跟前隨口提上一嘴……」
陸長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看著掌柜那雙直往桌上官銀瞟的眼睛,淡聲道:
「掌柜的說笑了。陸某不過是個尚未殿試的舉子,認識什麼宮裡的貴人?更管不著皇莊採買的差事,此事莫要再提。」
胖掌柜聞言,非但沒信,反而露出一副「小老兒懂規矩」的油滑表情。
都是靠鑽營門路混飯吃的,誰還不知道誰啊?空口白牙就想讓人家去公主枕邊吹風,人家當然得拿喬端架子了!
「是是是,小老兒孟浪了!哪能叫會元公白張嘴呢!」
胖掌柜趕緊往前又湊了半步,伸出兩根胖手指頭比劃了一下,壓著嗓子神神秘秘道:
「小老兒早就備下了!紋銀二百兩!只要差事批下來,二百兩雪花銀當天就抬進您這槐樹院!您看這數目……可還入得了您的眼?」
陸長安臉上的溫和徹底冷了下來。
在以前,這掌柜哪怕市儈,看自己時也是敬著讀書人的清名;
可如今在這掌柜眼裡,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只要塞夠二百兩銀子、就能去公主裙下做買賣的皇家弄臣!
「掌柜的,我把話說明白些。」
陸長安看都未看他比劃的手指,冷淡道:
「陸某這院子裡的每一分東西,皆是憑手下文章堂堂正正換來的,沒有你說的那種腌臢門路。帶路之情陸某記下了,掌柜的請回吧。」
胖掌柜臉上的肥肉僵了僵,碰了個硬釘子,心裡不由暗罵了一句:
呸!吃著公主的軟飯,端著一盤子皇家賞銀,還在老子面前裝什麼聖賢清高?八成是嫌二百兩銀子少,胃口大著呢!
他面上卻不敢發作,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得,會元公貴人事忙,那小老兒就不討嫌了,告辭!」
說罷,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
院門外總算清靜下來。
陸長安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看向還站在石階下不知所措的孝服少女。
那小姑娘怯生生地抬起一張巴掌大、滿是風塵倦色的清秀小臉,一雙杏眼在看清陸長安眉眼的瞬間,眼圈兒「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嘴唇哆嗦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表哥……晚禾找你找得好苦啊!」
她往前撲了半步,抓著陸長安的衣袖,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
「表哥,我是小姨家的晚禾啊……我爹和我娘……全都沒了!」
陸長安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小姨和姨父……沒了?!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前日在太白居講義班上,那些江南舉子談論的「太湖水匪夜襲白鷺洲」的慘事,心頭一沉,扶住少女顫抖的肩膀失聲道:
「晚禾?!怎麼會……難道去年秋裏白鷺洲遭水匪那場禍事,小姨和姨父他們也都……也都……」
林晚禾聽表哥已經知道了白鷺洲的事,哭得更是傷心,卻又怕自己哭壞了身子叫表哥著急。
她咬著嘴唇,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兩把眼淚,強打起精神抽噎道:
「就是去年十月里,太湖水匪夜裡襲了咱們白鷺洲……爹娘都沒能逃出來。
不過表哥,咱們還得多謝朝廷派來的那些官兵老爺呢!要不是周將軍帶著官兵及時趕來把水匪全消滅了,晚禾怕是連命都保不住,這輩子都見不到表哥了……」
陸長安聽得鼻樑發酸。
他想起幼時記憶里那個溫和疼愛自己的小姨,還有那個站在船頭跟鐵塔一般高大威猛的姨父,沒想到天人永隔,竟是在這樣一場橫禍之中。
他輕輕拍了拍小表妹單薄的後背,溫聲安慰了幾句,隨後嘆了口氣問道:
「那……水匪既已伏誅,小姨和姨父的後事,可都安葬妥當了?」
聽到「安葬」二字,林晚禾擦眼淚的小手頓了一下。
她眼神微微閃爍,像是藏著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痛,匆匆垂下眼帘避開了陸長安的目光,強顏歡笑道:
「不、不用表哥費心了!家裡的事,晚禾自己都能處理好的!」
不等陸長安再問,這懂事的小姑娘已經慌手慌腳地伸手解下髮辮上的白麻孝繩,塞進包袱里,抬起哭紅的眼睛看著陸長安,認真道:
「哥哥現在最要緊的,是三天後的殿試考狀元!
我娘生前常說,讀書人大考前最忌諱見穿孝哭喪的人,會衝撞了文曲星的。都怪晚禾不懂事,一見面就拉著哥哥哭……哥哥,咱們快回屋吧!晚禾去把這身孝服換下來,去灶房做飯給哥哥吃!」
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剛經歷了家破人亡、千里孤身來投,卻處處體貼、生怕耽誤了自己科考的十五歲小丫頭,陸長安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
他也沒有再去揭小丫頭的傷疤,溫和地揉了揉她的發頂:
「好,都依你。咱們回屋,今天哥哥嘗嘗晚禾的手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