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閉門不見趙崇禮


  林晚禾手腳麻利地換下孝服去灶房忙活後不久,西院的金守拙便大大咧咧地推門溜達了過來,手裡還拎著兩包剛買的醬牛肉。

  聽說灶房裡的小姑娘是陸長安老家遭難來投奔的表妹,金胖子唏噓感嘆了一番,把醬牛肉往石桌上一放。

  陸長安替他倒了碗水,隨口問道:

  「對了,怎麼這兩日都沒見老裴過來?再過三天就是殿試了,我還想找他過來對一對策論的路數,看看他準備得如何了。」

  聽到「老裴」兩個字,原本正往嘴裡塞牛肉的金守拙動作忽然一僵,眼神有些躲閃地支吾道:

  「呃……老裴啊……老裴這兩天怕是過不來了,他被他爹關在府里禁閉呢……」

  陸長安啞然失笑,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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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著?是不是前兩天散學的時候,他成天跟著你這金大少爺去酒樓吃酒胡鬧,被裴老大人嫌棄跟你交往太多,關起來收心了?」

  金守拙苦著一張胖臉,撓了撓後腦勺,吞吞吐吐地小聲道:

  「那倒不是因為我……其實是……是因為跟先生您交往太多了。」

  陸長安端著茶碗的手一頓。

  金守拙嘆了口氣,老老實實說道:

  「今天上午我去裴府找過他。裴府的門房跟我說,裴老大人聽說了外頭那些關於您和瓊華公主的流言,大發雷霆,怕老裴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您走得太近,在三日後的殿試上招了讀卷大臣和言官的忌諱、毀了前程……

  所以裴老大人直接把老裴鎖進了書房,讓他安心準備殿試,勒令他在放榜之前,半步也不許踏進咱們安邑坊……」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初春的晚風吹過老槐樹,發出一陣沙沙的輕響。

  陸長安看著手裡的清茶,心頭緩緩沉了下去。

  剛才客棧掌柜那副拿他當「皇家弄臣」花錢買路的嘴臉,他只當是市井小人勢利;

  可現在,連河東裴氏這等浸淫朝堂多年的官宦世家,都因為這樁流言而如臨大敵,生怕裴子淵沾上他陸長安半點因果!

  這流言的影響,比自己先前預想的還要深得多。

  「金胖子,你在院裡幫我照看一會兒晚禾。」

  陸長安放下茶碗,站起身來,「我出去一趟,去崇仁坊找我座師趙侍郎問問,看朝堂上到底是個什麼風向,有沒有破解的法子。」

  ……

  半個時辰後,崇仁坊,禮部侍郎趙府門前。

  暮色深沉,往日裡總敞著側門迎客的趙府,今日卻將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關得嚴嚴實實。

  陸長安走上石階,抬手叩響了銅門環。

  過了好半晌,旁邊的角門才「吱呀」一聲拉開一道僅容一人探頭的窄縫。

  趙府的老門房探出半張臉,一見門外站著的是陸長安,眼神一陣閃爍,非但沒有開門,反而將角門又往回掩了兩寸,隔著門縫低聲道:

  「原來是陸會元……會元公請回吧。」

  陸長安眉頭微皺:「老丈,學生有要事求見恩師,煩請通稟一聲。」

  「通稟不了啦。」

  老門房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

  「我家老爺今日從禮部退值回來便下了嚴令——自今日起直至三月初一殿試結束,趙府閉門謝客,任何人概不見客。老爺還交代小的,若是陸會元來了,便讓您早些回安邑坊靜心溫書,莫要再來走動了。」

  話音未落,「吱呀」一聲輕響。

  角門合攏落栓,將陸長安關在了微涼的暮色之中。

  長街寂寂,唯有廊下兩盞白紙燈籠在寒風中搖晃。

  陸長安站在緊閉的趙府朱門前,看著那道冷冰冰的門縫,正準備轉身離去,街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鬨笑聲。

  「喲!這不是咱們大名鼎鼎的今科會元、未來的『駙馬爺』陸長安嗎?怎麼跟條喪家之犬似的,在自己親座師的大門口吃閉門羹呢?!」

  陸長安側頭看去。

  只見暮色下的青石長街上,前國子監博士韓守道的大弟子、崔黨核心舉子鄭子敬,正穿著一身簇新的寶相花紋雲錦直裰,在一群崔黨門生的簇擁下,搖著摺扇大搖大擺地走來。

  這兩日的鄭子敬,可謂是春風得意到了極點!

  崔家大少爺崔明軒流放嶺南已成定局,而崔侍郎今日交齊了三十萬兩春餉後,宮裡非但沒降罪,還傳出風聲說聖上明日便要讓崔侍郎官復原職!

  崔明軒一廢,他鄭子敬便順理成章成了崔侍郎在今科殿試唯一扶持的頭號門生!今日他剛去崔府赴了私宴,得了崔侍郎親口許諾,連身上這件價值數十兩的雲錦袍子都是崔府剛賞下來的。

  如今在崇仁坊撞見被趙崇禮拒之門外的陸長安,想起前日在太白居三樓被這小子壓得抬不起頭的奇恥大辱,鄭子敬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痛快!

  鄭子敬邁著八字步走到台階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長安,拿摺扇掩著嘴,滿臉鄙夷地大聲譏嘲道:

  「嘖嘖嘖,陸長安,前日在太白居臨風閣上,你寫那什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時候,不是裝得挺像個聖人嗎?

  怎麼如今全長安城都知道那篇《水玉銘》是你提前刺探了公主閨名、靠著一張小白臉在公主裙子底下鑽營出來的腌臢貨色,連你親座師趙老大人都嫌你髒了趙府的門楣,把大門拴死了不敢見你啊?!」

  身後的幾名崔黨舉子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鄭兄說得是!趙侍郎乃是清流泰斗,哪能容得下一個吃皇家軟飯的面首敗壞名聲?」

  「哈哈哈哈,還會元呢!靠女人裙帶偷來的虛名,如今連座師都不要他了!」

  鄭子敬被捧得眉飛色舞,往前逼近一步,把臉湊到陸長安跟前,壓低聲音惡毒地獰笑道:

  「姓陸的,實話告訴你,崔侍郎已經重新得聖上信重了!而你那個靠山瓊華公主,這會兒怕是自身難保!

  後天宣政殿大考,沒了宮裡的貴人替你偷題找槍手,我鄭子敬定要把你踩在腳底下,讓你這吃軟飯的鄉野賤種原形畢露、死無葬身之地!」

  罵罷,鄭子敬得意洋洋地往青石台階上啐了一口唾沫,在一眾狐朋狗友的吹捧聲中,大笑著揚長而去。

  暮風吹過空曠的街巷。

  陸長安靜靜站在台階上,低頭看了一眼石階上的那點唾沫,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一步步走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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