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滿朝都在防著陛下作弊!
就在陸長安在趙侍郎府門前吃閉門羹的同一時刻。
大明宮,延英殿內,氣氛卻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御案之上,左邊擺著厚厚一摞都察院言官彈劾陸長安「刺探玉牒、狐媚惑主」的奏疏;右邊則擺著戶部剛剛呈上的【崔文昇籌齊三十萬兩朔方春餉入庫勘合】。
嘉平帝周煦沒有像前幾日與謝首輔商議的那樣,在銀子入庫後立刻下旨鎖拿崔文昇,而是面沉如水地將那本從懷遠坊起出來的私鹽軍糧黑帳,重新鎖進了御案暗格里。
老皇帝的疑心病,在滿城流言的催化下,已經徹底翻了車。
他靠在龍椅上,眼神陰晴不定地看著殿角的燭火,腦子裡無數個念頭盤旋纏繞:
陸長安一個鄉試倒數第三的寒門小子,憑什麼能一鳴驚人奪下會元,正好截胡了崔明軒?
緊接著,崔家派死士去泥金巷,為什麼沉璧偏偏在那個時辰「碰巧」出現在那條死胡同里?
更可怕的是——沉璧前腳剛在朕面前大度地替崔文昇求情,後腳陸長安的座師趙崇禮,就和沉璧閨中密友謝聽雪的祖父謝玄度,一唱一和地捧著一本所謂的「鐵證黑帳」進宮,逼著朕誅崔文昇九族!
還有太白居那篇嵌著「靜影沉璧」四個字的《水玉銘》……外臣絕不可能知曉的玉牒閨名,為什麼會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陸長安筆下?
「莫非……從太白居詩會開始,這就是一場事先寫好劇本的作秀?甚至那篇《水玉銘》,壓根就是沉璧找人寫好、塞給陸長安用來討朕歡心的?!」
「趙崇禮是不是早就投靠了沉璧?謝玄度這隻從來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是不是也借著孫女的由頭,和沉璧結成了同盟?
從截胡崔明軒,到設局構陷崔文昇,他們這是想聯手斬斷老二的臂膀,把戶部度支大權搶過去?!」
越往深處想,周煦的後背便越是發涼。
他不怕女兒驕縱,可他怕自己捧在手心裡的掌上明珠,在背地裡早已學會了拉幫結派、偽造黑帳、構陷朝廷大員的權謀手段!
「瓊華啊瓊華……難道連你,也生出了這等不該有的野心不成?」
就在周煦心亂如麻之際,剛從安邑坊趕回大明宮的瓊華公主周沉璧,正帶著侍女拾翠快步穿過通往延英殿的夾道迴廊。
剛拐過一道朱紅宮牆,迎面便見一隊珠圍翠繞的宮裝儀仗浩浩蕩蕩地走來。
為首之人,身穿杏黃繡金鳳親王妃吉服,頭戴九翬四鳳冠,正是二皇子周景琰的正妻——晉王妃王氏,身旁還跟著兩三位進宮請安的宗室勛貴命婦。
往日裡,因嘉平帝視周沉璧如掌上明珠,這位晉王妃哪怕占著皇嫂與中宮娘家的雙重名分,見了周沉璧也得客客氣氣地避讓三分。
可今日,晉王妃一瞧見周沉璧身上那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男裝月白錦袍,腳下非但沒讓,反而故意停在窄道正中央,拿一方繡帕掩著口鼻,柳眉倒豎,陰陽怪氣地嗤笑出聲:
「喲,本妃當是誰在宮道上橫衝直撞呢,原來是咱們日理萬機的九妹呀?怎麼,這都掌燈時分了,九妹才剛從外頭那安邑坊的野巷子裡回來?」
周沉璧腳步一頓,冷冷看向她:「皇嫂有事?」
「本妃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剛從中宮母后那兒出來,替九妹臊得慌罷了!」
晉王妃拿著腔調,聲音拔得老高,生怕周圍站崗的禁軍與內侍聽不見似的,字字帶刺道:
「如今外頭滿長安城可都傳遍了!說咱們尊貴的瓊華公主殿下,不守皇家婦道,穿一身男裝天天往外男舉子的破院子裡鑽。
不僅把內庫的金銀大把大把往那窮書生懷裡塞,甚至連早逝的溫成母妃留下的『璧』字閨名,都拿去給那寒門豎子寫進酸文里滿大街叫賣博名!
母后方才在椒房殿裡聽見這事兒,氣得連晚膳都沒用下,直嘆『有其母必有其女』。說當年溫成母妃便是不懂規矩,如今九妹年紀大了嫁不出去、恨嫁心切,竟飢不擇食到了去養寒門面首的地步,把咱們大虞天家的臉面全丟進臭水溝里去了!」
身後的幾名勛貴命婦紛紛以扇掩唇,發出一陣刺耳的竊笑。
「你——!」
周沉璧氣得指尖發顫,臉色煞白,一雙鳳眸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罵她可以,可晉王妃竟然敢拿她早逝的母后溫成皇后說事,辱她母女二人「不知廉恥」!
「王氏!你敢辱我母后,本宮撕爛你的嘴!」
周沉璧大怒之下就要上前動手,可延英殿方向忽然快步走來一名小太監,隔著老遠便面無表情地唱道:
「陛下口諭——宣瓊華公主一人入殿,餘人退下!」
晉王妃得意地瞥了周沉璧一眼,慢條斯理地扶了扶頭上的鳳冠,冷笑道:
「九妹還是省省力氣,想想待會兒怎麼向父皇解釋你和那個軟飯會元的醜事吧!我們走!」
看著晉王妃一行人搖曳生姿離去的背影,周沉璧咬著下唇,指尖掐進掌心,壓下胸中翻騰的屈辱與怒火,邁步走向延英殿。
殿內,周煦深吸一口氣,收斂了眼底的驚疑與冷意,換上了一副慈父的溫和面孔:
「宣她進來。」
周沉璧快步走入殿中,依著陸長安所授的「以退為進」之策,還未開口便先盈盈拜倒,要把自己連日出宮惹出流言的事主動攬下來請罪。
誰知她剛起了個頭,周煦便溫和地抬手打斷了她,語重心長地嘆道:
「沉璧啊,你不必替旁人遮掩了。外頭的風言風語,父皇已經全都聽說了。」
老皇帝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敲打與規勸:
「你是大虞最尊貴的嫡出公主,是父皇的心頭肉。皇家兒女,最重愛惜羽毛!外頭那些趕考的舉子,為了攀龍附鳳、一步登天,什麼花言巧語編不出來?什麼仁義假面裝不出來?
你自幼在深宮長大,心思單純,切莫被某些只會鑽營投機的小人當成了向上爬的踏腳石,更莫要為了這等外臣,壞了你自己的清譽,摻和進不該摻和的朝堂渾水裡去啊。」
周沉璧愣住了。
她太熟悉父皇這種表面溫和、實則已經給人定下死罪的語氣了!
父皇這是信了外頭的流言,不僅覺得陸長安是個靠女人上位的騙子,甚至懷疑《水玉銘》和之前的文章都有貓膩!
若是按原本的法子,自己這時候順水推舟說「兒臣自請避嫌、殿試嚴格糊名」,父皇心裡那根刺非但拔不掉,到了殿試讀卷的時候,父皇帶著這股厭惡,隨便尋個由頭就能把陸長安刷到三甲末尾去!
「父皇此言差矣!」
周沉璧性子裡的傲氣頓時被激了起來,非但沒有順坡下驢,反而抬起頭,直視著龍榻上的父皇,擲地有聲道:
「兒臣雖是女子,卻也不是是非不分的蠢人!
外頭那些宵小之輩,不就是造謠說陸長安肚子裡沒真才實學,污衊兒臣找人替他捉刀代筆,還說三日後的殿試,父皇會看在兒臣的面子上,在糊名謄錄里暗中做手腳、內定他為狀元嗎?!」
周煦眉頭微蹙:「流言止於智者,你待在宮裡不理會便是……」
「不理會,這髒水就永遠洗不清了!」
周沉璧站起身,一字一頓地拋出了一個大膽的請求:
「父皇若真要還皇家清白、驗一驗那陸長安到底是真麒麟還是假騙子,兒臣斗膽請父皇下一道明旨——
三日後的宣政殿大考,廢除廊下答卷,廢除糊名,廢除謄錄!
就讓今科貢士直接在宣政殿大堂之上當堂立考,實名亮卷!滿朝文武、六部九卿現場環伺監考!甚至父皇盡可親自走下龍椅巡視,就讓那陸長安站在父皇與滿朝大臣的眼皮子底下提筆答卷!
半張紙都不許夾帶,一個字都不許旁人代筆!是龍是蟲,當場見分曉!」
周煦聽得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忍不住氣極反笑:
「胡鬧!簡直是胡鬧!沉璧,你也太天真了!我大虞殿試雖由朕親策,可歷來皆與鄉試、會試一般,貢士於廊下答卷,經彌封官糊名、謄錄官硃筆抄錄後方呈御覽!
若按你說的,不糊名、不謄寫,把名字亮在卷頭上當堂考——那讀卷大臣一眼便能看到學子的品貌、認出學子的字跡,甚至熟識之人一眼便知其門第家世!如此一來,科場程序之公平何在?!」
豈料,聽到「公平」二字,周沉璧竟柳眉一挑,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句大逆不道的大實話:
「父皇!殿試排名之事,自古以來不都是由父皇聖心決斷、內閣擬定嗎?哪有什麼公平?!」
「咳咳咳——!」
嘉平帝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被親閨女這句捅破天窗的實話噎得老臉漲紅,指著周沉璧半天說不出話來。
逆女!真是個逆女!
話雖然是這麼個理兒,可這遮羞布能當著你老子的面直接撕下來嗎?!皇家好歹也要講一點程序上的體面吧!
可看著女兒那雙倔強得跟他亡妻沈璧一模一樣的眼睛,周煦心頭一軟,到底還是捨不得拍桌子訓斥她。
老皇帝轉念一想,心裡有底了:
「罷了罷了,跟這丫頭置什麼氣?她不懂朝堂規矩,滿朝文武還能不懂嗎?
朕一向是個仁厚寬容、不忍拂逆兒女心意的慈父。明兒早朝,朕就順著她的意思把這個荒唐提議拋出去——到時候禮部、都察院那幫死腦筋的言官必定哭著喊著死諫反對!
等大臣們把這提議噴回去,朕再無奈地攤手告訴沉璧『不是父皇不幫你,是滿朝大臣不同意』,這丫頭自然就死心了!」
打定了這個甩鍋給大臣的如意算盤,周煦輕咳一聲,背著手點頭道:
「行,既然你非要爭這口氣,明日早朝,父皇便替你提一提這『當堂實名驗考』之事。只是若滿朝臣工皆不贊成,你可不許再胡鬧了。」
「一言為定!」周沉璧達到目的,乾脆利落地行禮告退。
……
翌日清晨,大明宮宣政殿,大朝會。
一個讓滿朝文武眼珠子差點掉下來的消息,在早朝伊始便引爆了全場——
昨日剛交齊三十萬兩春餉的戶部侍郎崔文昇,非但沒有被治罪,反而奉旨官復原職,重新穿上了正三品的緋色大袖官袍,昂首挺胸地站在了戶部班列的最前頭!
這把象徵著天子態度的「晴雨傘」一撐開,朝堂上的風向頓時變了。
二皇子周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崔文昇更是紅光滿面,得意得鼻孔朝天,用眼角餘光挑釁地瞥了一眼禮部侍郎趙崇禮,心裡樂開了花:
「哼,什麼狗屁黑帳!看來懷遠坊那邊根本沒漏,倒是外頭傳陸長安給公主當面首的流言,徹底觸了陛下的逆鱗!
陛下今日把老夫重新召回殿上,這就是明擺著不信那個吃軟飯的小畜生了!等後天殿試,看老夫怎麼在度支考題上把陸長安踩成肉泥!」
就在百官各懷心思之際,龍椅上的嘉平帝周煦清了清嗓子,狀若隨意地開口道:
「諸位愛卿,後日便是三月初一春闈殿試了。近日坊間多有流言,議論今科會元陸長安才學真偽之事。
朕昨夜思量,既有人疑心科場有私,不若今科殿試破例一回——將考案直接設於宣政殿內,廢除糊名與謄錄,令貢士當堂實名亮卷作答,朕與諸位讀卷大臣現場監看、當堂閱卷。諸位愛卿以為如何啊?」
說完,周煦老神在在地端起茶盞,等著底下那幫言官跳出來高呼「祖制不可違」。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禮部侍郎趙崇禮便臉色大變,第一個越眾而出,撲通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呼道:
「陛下萬萬不可!」
「糊名謄錄之法,乃列祖列宗為防考官徇私、保障寒門學子公平而設的百年鐵律!若不糊名、不謄寫,考生姓名門第盡露於卷面,倘若有人心存門戶偏見、刻意打壓,豈不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老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依舊制糊名殿試!」
趙崇禮心裡苦啊!
他這三天連陸長安的面都不敢見,就是為了幫愛徒避嫌;要是後天不糊名直接把「陸長安」三個大字亮在卷子上,以現在滿朝對陸長安的喊打喊殺之勢,崔文昇和那幫言官還不得像惡狗撲食一樣把陸長安的卷子撕碎了?!
龍椅上,周煦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趙崇禮帶頭反對了!接下來該你們這群言官和六部大臣跟著一塊兒反對了吧?
然而——
大殿之內,安靜了足足三息。
預想中百官死諫的場面,根本沒有出現。
相反,站在戶部班列最前頭的崔文昇眼珠子一轉,一步跨出,滿臉正氣地大聲道:
「啟稟陛下!老臣以為,陛下此議高瞻遠矚,大善!」
周煦端著茶盞的手一抖:「……啥?」
崔文昇心裡算盤打得噼啪亂響:要是糊了名、重新找書吏謄寫一遍,萬一趙崇禮或者皇上自己在暗中做記號偏袒陸長安怎麼辦?
可要是當堂實名亮卷,他崔文昇就能睜大眼睛緊盯著陸長安的卷子,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逐字逐句挑刺,神仙也救不了他!
想到這兒,崔文昇義正辭嚴地拱手道:
「趙侍郎此言差矣!正所謂真金不怕火煉!如今外頭皆傳陸長安乃是靠著攀附貴人、找人代筆才奪了會元,若再躲在糊名謄錄的幕後,即便他得了高名次,天下士子亦必不服!唯有當堂實名亮卷,在百官眼皮子底下驗明正身,方顯朝廷風清氣正!」
話音未落,三皇子麾下的核心重臣、吏部尚書溫景行,竟也與身後的幾名都察院御史交換了一個眼神,齊刷刷出班躬身道:
「臣等附議!陛下聖明!」
「當堂實名驗考,百官共睹,既可絕宵小代筆之弊,更可向天下昭示——陛下至公無私,絕無因宮闈私情而暗中內定鼎甲之意!臣等贊成廢糊名、當堂驗考!」
溫景行和三皇子一派心裡想得更明白:
糊名閱卷那是關起門來的事兒,萬一老皇帝被瓊華公主纏得沒法子,在屏風後頭硬指著一份狗屁不通的卷子內定陸長安當狀元,誰能攔得住?
只有把所有卷子實名攤在宣政殿大堂上,讓滿朝百官盯著,就算老皇帝想替寶貝女兒包庇那個小白臉,面對滿朝清流的唾沫星子,老皇帝也絕不敢指鹿為馬!
緊接著,二皇子周景琰出班:「兒臣附議!」
三皇子周景和微笑著出班:「兒臣亦附議,父皇此舉,足令天下心服!」
最後,連站在百官之首、一直閉目養神的首輔謝玄度,也緩緩睜開老眼,拱手吐出四個字:
「老臣,附議。」
嘩啦啦——
滿朝文武,除了還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趙崇禮之外,上百名朝臣竟齊刷刷躬身拜倒,異口同聲地山呼道:
「陛下大公無私!臣等全憑聖裁,請於宣政殿當堂實名驗考——!」
龍椅之上。
嘉平帝周煦端著那盞參茶,整個人僵在半空,老臉一陣青一陣白,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看看底下哭喪著臉孤立無援的趙崇禮,再看看底下那群滿臉「大義凜然」、實則眼珠子裡全寫著「我們絕不能給皇上您老人家替閨女作弊放水的機會」的文武百官,胸口堵得差點吐出一口老血來!
好!好得很吶!
朕本來只是想走個過場哄哄閨女,指望你們幫朕駁回去;
結果你們這群王八羔子,生怕朕在糊名卷子裡替女兒作弊,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把朕架在火爐子上烤是吧?!
話是朕自己親口提出來的,如今滿朝全票通過,朕要是自己出爾反爾收回來,那豈不是當場承認朕原本就想替陸長安作弊?!
「好……好一個大公無私!」
周煦把茶盞往龍案上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一抹冷笑,拂袖起身:
「既然滿朝諸公皆無異議,那便依議而行!
傳旨禮部——後日三月初一殿試,三百貢士盡數入宣政殿大堂應考!不糊名,不謄錄,當堂立決鼎甲!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