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殿試(上)
嘉平十八年,三月初一,破曉。
大明宮宣政殿外的廣場上,三百名今科貢士早已換上了由禮部統一配發的青色圓領襴袍,腳踏一模一樣的官制烏皮皂靴,在凜冽的晨風中按次序排班候場。
陸長安站在隊伍最前頭,正低頭活動著有些緊繃的靴筒,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便瞧見幾天沒露面的裴子淵正從後列快步走上來。
幾日不見,這位河東裴氏的貴公子憔悴了不少,眼底帶著兩團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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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裴子淵自己心裡清楚,這幾天他在府里被關得有多絕望——
外頭那些蠢貨不知道陸先生的深淺,他裴子淵還能不知道嗎?
先生那神鬼莫測的實務才學且不說,單是太白居三樓那日,相府千金謝大小姐與當朝瓊華公主兩位金枝玉葉,對先生是何等推崇備至?
那可是他親眼所見!
偏生他那個死腦筋的老爹,聽信了街面上幾句酸儒流言,生怕裴家沾上是非,硬是拿大鎖把他鎖在書房裡不准出門!
也難怪祖父致仕之前,天天拿著拐杖罵他爹是個沒腦子的蠢材,臨老把振興河東裴氏的指望全押在了自己這個長孫身上。
這要是叫陸先生誤會自己是個見風使舵、臨陣撇清關係的白眼狼,等日後先生飛黃騰達、入主中樞了,不肯再提攜自己這個徒弟,他找誰哭去?!
此刻一雙眼睛看見陸長安,裴子淵臉上立刻浮起滿滿的愧色,張嘴便想解釋這幾日被家中禁足的緣由:
「先生,學生這幾日皆因家父糊塗……」
陸長安沒等他說完,便溫和地搖了搖頭,抬手虛按了一下,低聲道:
「有什麼話,考完再說。今日以殿試為重,快回你的位置上去。」
裴子淵喉頭動了動,見自家先生眉眼平靜如常,並無半分怪罪疏遠之意,心頭懸著的大石這才落了地,重重點了下頭,抱拳退回了隊列之中。
辰時鼓響,沉重的宣政殿大門緩緩洞開。
陸長安領著三百貢士魚貫跨入大殿門檻。
然而,剛一踏入殿內,陸長安的腳步便微微一頓。
往年殿試,貢士皆是在殿外東西廊廡之下答卷;可今日,整座寬闊的宣政殿大堂之內,竟撤去了百官朝會的坐墊,整整齊齊地擺開了三百張紫檀木考案!
沒等身後的一眾貢士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丹墀高台之上,一名身穿緋袍的鴻臚寺少卿已手持詔書越眾而出,朗聲宣道:
「奉聖諭!今科殿試改制,不設廊下席,三百貢士盡數於宣政殿大堂當堂立考!
今日之試,廢彌封糊名,免書吏謄錄,卷首直書姓名籍貫!日落之時統一收卷,最終甲第名次,仍依舊例於三日後金榜公布!」
此言一出,原本鴉雀無聲的大殿之內,「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不糊名?!不謄錄?!當堂實名考?!
陸長安能清晰聽見身後傳來的陣陣倒吸涼氣聲。
科舉自設糊名謄錄以來,為的就是防止考官看人下菜碟。
如今突然廢了糊名,把名字和本人明晃晃地擺在考堂上,那些出身公卿世家的子弟豈不是一眼就能被認出來?
更要命的是,大虞讀書人講究「身言書判」。
殿上高官來回巡視,那些長相粗鄙、或是帶著濃重外省鄉音的寒門學子,豈不是還沒落筆就先矮了半截?!
「豈有此理!廢除糊名,寒門安有公平可言?!」
後排幾名性子剛烈的寒門貢士當場紅了眼,攥著拳頭便要越眾而出,當庭抗議。
站在陸長安斜後方的範文修也是臉色大變,熱血上頭之下,一撩青袍下擺就要跟著上前呼應。
一隻手忽然從旁伸出,穩穩按住了範文修的胳膊。
範文修一怔,轉頭便對上了陸長安平靜得近乎冷淡的目光。
「先生?」範文修急聲道,
「不糊名不謄錄,這分明是壞了祖制……」
「閉嘴,站好。」
陸長安壓低嗓音,聲音僅容兩人聽見:
「范兄,你動動腦子。你雖出身并州寒門,但官話純正並無鄉音,生得更是端方周正,當堂亮卷對你我二人能有什麼妨礙?
至於其他人……這是天子下了明旨改的規矩。
這會兒誰敢帶頭在金鑾殿上跟朝廷對著幹,那是嫌自己的進士功名太穩當了嗎?」
範文修渾身一僵,發熱的頭腦頓時被這盆冷水澆醒了大半。
他掙扎了一下,終究還是咬牙忍住了邁出去的腳。只是他轉頭上下打量了一眼陸長安那張俊朗挺拔、丰神如玉的臉龐,眼神變得有些幽怨複雜,小聲嘀咕道:
「也是……先生生得這般能夠迷倒貴主的好皮囊,不糊名當堂考,對先生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加分項了……」
陸長安嘴角抽了抽,懶得搭理這小子的怪話。
可他按住範文修的動作,卻落在了旁邊那幾個正準備出頭抗議的寒門學子眼裡。
那幾人本就因為自己相貌粗陋、或是帶著一口改不掉的閩粵土音而惶恐不安。
此刻見今科會元陸長安非但不替寒門出頭,反而出手攔人,再想起這兩日滿城瘋傳的那些腌臢流言,幾人頓時怒從心頭起,指著陸長安便冷嘲熱諷起來:
「哼!我還道寫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陸會元是何等人物,原來也是個見風使舵的軟骨頭!」
「可不是麼!平日裡在酒樓唱高調比誰都響,如今真到了損害我等寒門切身利益的關頭,他倒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人家憑什麼放屁啊?人家早就走通了宮裡貴主的裙帶門路,巴不得把『陸長安』三個大字寫在腦門上好叫上頭認出來呢,哪還會管咱們這些泥腿子的死活!」
刺耳的譏諷聲一句接一句地砸過來。
範文修聽得火冒三丈,剛想替先生罵回去,卻見陸長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根本沒打算跟這幾個被情緒沖昏了頭的蠢貨做口舌之爭。
陸長安只是微微側過身,朝著大殿四周的陰影處努了努嘴,淡淡吐出四個字:
「看看周圍。」
那幾名正在叫嚷的貢士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往四周望去。
這一看,幾人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只見宣政殿內外廊柱之下,一排排身披重甲、手按橫刀的殿前禁軍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邊;
而高台兩側,幾名身穿獬豸補服的都察院糾儀御史,手裡的毛筆已經懸在了記錄「殿前失儀、咆哮朝堂」的彈劾簿上,只等有人敢踏出隊列半步,便要當場鎖拿革名!
丹墀高台之上,六部九卿、都察院御史、內閣大學士,連同二皇子晉王與三皇子齊王,更是盡數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堂中考生。
幾名貢士嚇得冷汗冒了出來,雙腿發軟,再不敢多吭半個字,灰溜溜地縮回了原位。
恰在此時,丹墀高台之上,作為今科殿試讀卷官之首的當朝首輔謝玄度,緩步走到了御階前沿。
六十二歲的老首輔目光如電,只淡淡往堂下一掃,整座宣政殿頓時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爾等不必驚疑。」
謝玄度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近日京中流言四起,多有構陷科場不公、暗通關節之語。陛下特命今日於宣政殿當堂實名立考,正是為了斷絕一切代筆舞弊之嫌,給爾等一個在青天白日之下堂堂正正證明真才實學的機會!」
說到這兒,謝玄度看了一眼底下那些面露懼色的外省寒門,語氣稍緩道:
「至於爾等所慮門第相貌之偏見,更屬多慮。今日在殿內巡視監考者,雖皆是三省六部之堂官,然陛下已有明旨——凡今日入殿巡視之官員,只司監考彈壓之責,一概不參與三日後之閱卷定等!
爾等只管安心落筆。
文章好壞,自有閱卷諸公與聖心公斷,斷不會因個人相貌言行而有半分偏頗!」
一番話恩威並施,把規矩說得滴水不漏。
滿堂貢士聞言,心中懸著的大石總算落了地——既然在場巡視的官員不參與閱卷,那長相和口音自然也就影響不到最終的成績了。
大殿之內徹底安靜下來,眾人紛紛歸席端坐。
陸長安走到最前排正中央那張屬於會元的考案前,撩起青袍下擺坐下。
數十名殿前禁軍上前,例行檢查了每張考案上的筆墨硯台與空白官卷,確認無誤後退立兩側。
「咚——咚——咚——!」
三聲沉雄的開考金鐘在宣政殿外敲響,正式拉開了今科殿試的大幕。
隨著金鐘餘音散盡,四名鴻臚寺官員手捧兩幅長達丈許的明黃巨榜,快步走至丹墀正中,嘩啦一聲當堂展開。
內侍總管清亮而威嚴的唱卷聲,順著高聳的藻井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皇帝制曰:朕夙夜祗懼,惟思安邊足用之道。今國家之患,莫大於外寇未靖而內帑先虛。
其一在邊:自永熙黑水原以來,朔方屢警,去冬胡虜復破三堡。今議者或欲大舉絕漠,然恐兵連禍結、耗竭海內;
或欲增歲幣以固舊盟,又恐助長寇心、有辱國體。
何道而能不興輕舉之師、不增屈辱之幣,使強虜自相制衡而邊鄙得數年之安乎?
其二在財:強邊必先足食。今自江淮轉漕以供朔方,涉險千里,三石之粟,達於塞下者不及半石;
而天下鹽利,名為官榷,實則積弊叢生、歲入日蹙。
加賦則傷農,罷榷則乏用。何術而能革除轉漕之巨耗,使商賈自願輸粟塞下,國庫不費一錢而北疆糧餉常足乎?
爾諸貢士,當堂具對,務求方略詳實,毋事浮辭,朕將親覽焉!」
明黃題榜高懸,整座宣政殿內陷入了一片寂靜,緊接著便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能在春闈殺出重圍站在這金鑾殿上的三百貢士,自然沒有真正的庸才,誰也不會蠢到只備些堯舜禮樂的蒙童套話。
為了應對今日的殿試,幾乎所有人在考前都深入揣摩過朝局風向,甚至各自準備了「主戰」與「主和」、「開源」與「節流」好幾套腹稿。
可誰也沒想到,今年的制策竟會出得如此之深、如此刁鑽!
往年殿試問邊事,朝廷總會隱隱露出一絲傾向——你若揣摩聖意主戰,便大談漢武雄風、備兵屯田;你若順應清流主和,便痛陳休養生息、羈縻懷柔。
可今年倒好,陛下在題面上直接把「出塞決戰」和「增幣求和」兩條路全給焊死了!
既不許打,又不許給錢,偏偏還要你拿出具體章程讓漠北胡虜老實待上好幾年!
再看第二問,更是直接甩出了「三石之粟達於塞下不及半石」的戶部實務死結。
既不許加收農稅,又不許廢除鹽榷,非要問你用什麼具體手段能讓精明似鬼的商人自己掏錢把糧食運到朔方去!
「這……這分明是把政事堂和戶部度支司最頭疼的爛帳,直接甩到咱們臉上要現成的章程啊!」
陸長安能清楚聽見斜後方幾名貢士絕望的低聲呢喃:
「我等寒窗苦讀十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江淮鹽引長什麼樣、朔方糧道走哪條州縣都未曾見過,上哪兒去給陛下變出具體的運糧實策來?
這可如何下筆……唯有祈禱孔孟先師在天有靈,保佑學生胡亂湊出的條陳莫要觸怒天顏了……」
放眼望去,滿堂大半學子皆是愁眉苦臉,咬著筆桿冷汗涔涔。
而在丹墀高台東側,奉旨入殿監考的戶部侍郎崔文昇,看著題榜上那幾行字,眼底卻掠過一抹譏誚。
他抱著雙臂,目光鎖定了最前排那個遲遲未曾動筆的青袍身影。
這道題,簡直就是替他崔文昇量身定做來按死陸長安的!
莫說是陸長安一個二十歲的寒門書生,便是滿朝非戶部出身的九卿翰林,面對「三石損二石半」的漕輓死局,也只能幹瞪眼說些空洞的套話!
「寫不出吧?傻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