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殿試(中)
崔文昇在心底冷笑連連,「沒有宮裡那位貴人提前替你偷題找槍手,你陸長安在實務策問面前就是個睜眼瞎!
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看你怎麼把這『軟飯會元』的畫皮給扒下來!」
高台之下,陸長安端坐在第一排考案前,目光平靜地掃過明黃題榜,心裡卻早已是一片豁然。
外戰和,內鹽糧。
若是放在旁人眼裡,這是兩道互不相干的無解死題;
可在擁有後世五百年歷史視野的陸長安眼中,這分明就是一套完整的連環局!
外頭胡虜破堡索要歲幣,直接搬出前世大明隆慶年間高拱、張居正主持的【封貢互市之策】——
變「給大單于一人的歲幣」為「拆散賜予漠北數十個小部落的編號鹽茶配額券」,誰敢跟著大單于寇邊,就把誰的互市配額剝奪轉賜給其草原死敵!
用中原廉價的鹽茶做魚餌,吊著草原各部互相牽制內鬥,輕輕鬆鬆就能替朝廷換來五到十年的練兵緩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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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裡頭那個「三石糧運到朔方只剩半石、國庫無錢」的死穴,破局之法更是現成的——那便是將漢之「輸粟」、前唐之「折博」,升級為前世大明永樂年間的開中法!
陸長安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在腦海中飛快梳理著其中的關節:
「漢代晁錯曾倡輸粟塞下,前唐亦有商賈以實物折換鹽茶的折博之舉。
但漢唐舊法之所以淺嘗輒止、未能成為定製,就是因為只做了一錘子的折算買賣,把帳算亂了,卻沒能把鹽商死死綁在邊關的土地上!」
「真正的開中法,精髓在於將窩本與鹽引一分為二!
所謂窩本,乃是換取鹽引的准入資格。
鹽商想要進場分官鹽這杯羹,光有銀子沒用,必須先按戶部核定的數額,自己掏腰包買糧僱船,老老實實往朔方邊倉運夠定額軍糧,朝廷才賜你一席窩本資格;
而所謂鹽引,則是去江南鹽場支取官鹽的消耗憑證,一引支鹽一石,用完即廢。
手裡有了窩本的鹽商,每年想要申領消耗用的鹽引時,朝廷便可機動調控——邊關缺糧時,命其繼續運糧換引;
太倉缺錢時,亦可准其直接向戶部納銀支引!
甚至為了省下長途運糧拿窩本與鹽引的高昂路費,大鹽商還會主動出錢招募流民,直接在朔方邊關就地開荒種地,形成商屯!」
想到此處,陸長安眼神微凝,腦子裡自然而然浮現出了這套制度到了中後期最大的那個弊端:
一旦將窩本資格與運送大宗邊糧掛鉤,中小商販根本掏不起前期運費,最終這換取鹽引的窩本資格,必然會被幾家江南豪商世代把持壟斷。
針對這個弊端,陸長安心裡其實已經有了解法。
但他轉念一想,眼下大虞朝連最基礎的「納糧支鹽」都還沒影兒呢,單是一個原版的【開中法】拋出來,對滿朝文武而言就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若是把後頭防備鹽商壟斷的手段也一併寫出來,未免太過超前;
倒不如將解決弊端的法子先藏在肚子裡,留到日後入仕辦差時拿出來當實打實的政績!
計議已定,陸長安胸中再無半點滯礙。
而就在陸長安垂眸構思之際,坐在他後方十餘步外的裴子淵與範文修,在看清題榜上「不興輕舉之師、不增屈辱之幣」那一行字時,兩人下意識隔著過道對視了一眼,眼睛同時亮得驚人!
巧了嗎這不是?!
不許打仗,也不許直白送錢丟面子,只求四平八穩保住天朝體面!
這特娘的不就是前幾日在太白居偏廳里,陸先生拿著戒尺逼他們背熟的那套「把不敢打寫成嚴明軍紀、把開互市寫成天朝懷柔,照顧好朝廷臉面、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保命策論標準模板嗎?!
至於第二問的商賈運糧,前日最後一堂課上先生更是剛剛點撥過!
「先生真乃神人也!」
裴子淵與範文修心頭大喜,哪裡還有半點考前的忐忑?當即挽起青袍袖口,提筆飽蘸濃墨,在卷面上刷刷疾書起來。
此時,宣政殿高台後方的龍椅之上。
一直隱在御階屏風陰影里冷眼旁觀的嘉平帝周煦,緩緩踱步走了出來。
老皇帝第一眼便看向了最前排那個一身青袍的陸長安。
見題榜已經掛出足足一刻鐘了,那陸長安竟還端坐在考案前盯著空白捲紙發呆,連毛筆都沒沾一下墨,周煦原本就陰沉的臉色愈發冷了幾分,眼底掠過一抹果然如此的譏嘲:
「怎麼,離了旁人替你捉刀備稿,面對朕親自挑的實務死題,這位『才冠京華』的陸會元連第一行字都憋不出來了?」
周煦冷哼一聲,目光隨即便被考場中段一個正在奮筆疾書、筆走龍蛇的年輕貢士吸引了過去。
在一眾抓耳撓腮、面無人色的考生中間,那年輕貢士下筆如飛、神態自若的模樣實在太過鶴立雞群。
周煦微微眯起龍目,側頭對著身旁伺候的內侍總管低聲問道:
「第十二排左邊那個寫得飛快的後生,朕瞧著眉眼有些眼熟,可是河東裴家的小子?」
內侍總管趕忙躬身湊近,順著天子的手指看了一眼,低聲回稟道:
「陛下好眼力!正是致仕內閣大學士裴衍裴閣老的嫡孫,今科貢士裴子淵。」
聽見「裴衍」這個名字,周煦緊繃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頷首嘆道:
「原來是裴老相公的孫兒。裴衍那老東西雖然致仕回鄉多年,膝下那幾個兒子也是沒甚出息,沒想到隔了一代,倒是生了個文思敏捷的好孫子。」
內侍總管見皇帝高興,眼珠子一轉,像是想起了什麼坊間趣聞,順嘴又補了一句:
「可不是麼!只是說來也巧,奴婢前兩日聽皇城司下頭的人提了一嘴——這位眼高於頂的裴家小公子,近日竟與最前頭那位陸會元相交莫逆、情同師徒!
而且聽說兩人在春闈之前根本素不相識,偏偏是在春闈放榜之後,這裴子淵才突然折節下交,與陸長安走得極近呢……」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會試之後,才突然走得極近?!」
周煦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河東裴氏!
那可是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布六部的北方頂級門閥!
裴子淵一個世家貴公子,憑什麼在春闈放榜之後,突然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寒門會元俯首帖耳、相交莫逆?!
先是禮部侍郎趙崇禮,再是當朝首輔謝玄度,如今竟然連河東裴氏的嫡孫都跟這陸長安攪和在了一塊兒?!
「難不成……連裴家這股龐大的門閥勢力,背地裡也早就成了瓊華一派的羽翼,借著這陸長安在做串聯?!」
心頭疑雲翻湧,周煦再也坐不住了,一拂龍袖沉聲道:
「隨朕下階巡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