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父皇!我也要看看!


  站在百官之首的首輔謝玄度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立刻斂袍邁步,緊隨天子身後走下御階;

  而崔文昇、溫景行、趙崇禮等一眾尚書侍郎,則依著規矩屏息立于丹墀高台邊緣,伸長了脖子望向大堂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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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政殿內靜得只剩下毛筆摩擦宣紙的沙沙聲。

  嘉平帝周煦背著手,帶著謝玄度一路穿過考案間的寬闊甬道,沒有先看第一排的陸長安,而是徑直走到了第十二排的裴子淵身後。

  裴子淵正寫到興頭上,忽覺身後投下一片陰影。

  他眼角餘光瞥見那一角明黃龍袍,嚇得手腕一抖,剛想離席行禮,卻被周煦抬手虛按止住。

  周煦垂目往裴子淵的考卷上看去。

  只見卷面上字跡端正,正寫到第一問的破題處:

  「……夫王者之師,有徵無戰;天朝之度,威德並施。今朔方雖警,然輕言絕漠則傷國本,妄議增幣則損國威。

  臣以為,當申嚴邊紀、固守城池以立其『刑』;廣開塞下互市、許順服之胡虜通商易物以施其『德』。使彼仰賴我江南之茶帛,則不戰而自馴矣……」

  周煦看完,眉頭微微舒展,暗自點了點頭。

  這文章雖然沒有給出什麼驚才絕艷的具體奇策,但字字句句四平八穩。既替朝廷挽回了不敢出兵的顏面,又給互市議和披上了一層「天朝施德」的體面外衣,老成持重得根本不像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寫的。

  「這裴家小子,倒還算通曉朝廷大體。」

  周煦側頭對謝玄度低聲道。

  站在半步之後的謝玄度掃了一眼卷面,神色古怪地牽了牽嘴角,如實低聲回道:

  「回陛下,這套『以固守為威刑、以互市為懷柔』的說法,並非裴家小子獨創。」

  周煦一怔:「哦?那是何人教他的?裴衍那老東西?」

  「非也。」

  謝玄度指了指斜前方不遠處的範文修等幾名貢士,平靜道:

  「陛下不妨多看幾張卷子。前兩日陸長安在太白居租了偏廳開班講學,收了三十名學生,裴子淵與那邊幾個貢士皆在其中。

  老臣前日偶然見過他們的講義筆記——這套先保住朝廷顏面、讓主戰派與主和派都挑不出錯處的寫法,正是陸長安在酒樓里教給他們的應試路數。」

  周煦愣住了。

  他順著謝玄度的指引,往旁邊範文修等人的考案上掃了過去。

  果不其然!

  那幾張卷子雖然遣詞造句各有不同,但立論的骨架如出一轍——全是把兵部不敢打寫成「嚴明軍紀、以逸待勞」,把戶部拿不出錢寫成「大國懷柔、互通有無」,滴水不漏,滑不留手!

  周煦嘴角抽搐了兩下。

  合著裴家小子跟陸長安走得近,根本不是什麼門閥結黨串聯,純粹是花了銀子去聽陸長安教怎麼糊弄考官的?!

  「好個滑頭的小子,自己還沒入仕呢,倒把怎麼寫官樣文章的門道批發賣給同年了!」

  周煦心頭關於裴家的疑慮消散了大半,可緊接著,一股新的狐疑又涌了上來:

  「他把這套四平八穩的套話教給了學生,那他自己在卷子上能寫什麼?難不成也是這套糊弄朕的場面話?」

  念及此處,周煦轉身邁步,徑直走到了最前排正中央的那張考案後頭。

  此時此刻,原本靜坐了一刻鐘的陸長安,已然提筆落墨。

  狼毫在歙州宣紙上疾馳,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卷面上沒有半句他教給裴子淵等人的圓滑套話,開篇便是一股凌厲的破局鋒芒:

  「臣陸長安謹對:臣聞御戎之道,貴在散其黨羽;理財之要,重在因利乘便。今朔方之患與轉漕之困,皆因朝廷執死法而馭活局也!」

  周煦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了紙面上。

  只見陸長安手腕不停,針對第一問【朔方戰和】,揮毫寫下:

  「夫漠北諸部,逐水草而居,貌似尊奉一汗,實則部族林立、各懷私心。彼輩雖悍,然塞外苦寒,一日不可無我中原之食鹽、磚茶、布帛與釜鐵。昔年朔州之議,朝廷以十萬歲幣直輸大汗王庭,是藉寇兵而資其一統也!

  臣請自今日始,罷歲幣之虛名,立【封貢互市】之實政!

  由朝廷核定歲入鹽茶鐵器之總額,鑄造勘合鐵券,不賜其大汗,而按漠北諸小部之強弱,直接分賜各部頭人,准其按期於朔方塞下以戰馬牛羊易我鹽茶。

  明詔草原:凡安分守牧者,歲享互市之利;若有一部敢隨大汗犯邊,立削其部勘合,將其鹽茶配額盡數轉賜於其草原鄰部!

  如此,則大汗欲戰而諸部惜利。不待我天兵出塞,彼草原內部必因爭搶配額而自相猜忌、嫌隙叢生!朝廷不費一錢歲幣,可得北疆數年之安!」

  周煦呼吸一滯,眼神微凝。

  他轉過頭,與身旁的謝玄度對視了一眼,兩人眼底皆是掩飾不住的震動。

  剛才裴子淵卷子上寫的「互市」,不過是句空泛的場面話;

  可陸長安寫的【封貢互市】,卻是毒辣至極的馭邊方略!

  謝玄度盯著那幾行字,用極低卻字字清晰的聲音對周煦解釋道:

  「陛下,此策切中了漠北胡虜的命門。胡虜各部並非鐵板一塊,往年朝廷將歲幣直接交予其大汗,等於幫其大汗收攏人心;

  陸長安此法,是以胡人必需的鹽茶配額為籌碼,繞開大汗直接拉攏底下的中小部落,再用連坐轉賜之法挑動他們互相監督。

  一旦某部犯邊,其餘部落為了吞併其配額,非但不會助戰,反而會與之為敵。此乃實實在在的不戰屈人之策。」

  周煦重重點頭,心跳已然加快了幾分。

  而此時,高台龍椅後方的湘妃竹簾內。

  今早天不亮便溜進後殿、躲在竹簾後頭旁聽的瓊華公主周沉璧,正把脖子伸得老長,扒著竹簾縫隙往下瞅。

  她看不見陸長安卷子上寫了什麼,卻能清清楚楚瞧見——

  自己那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父皇,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謝老首輔,站在陸長安屁股後頭,眼珠子都快貼到宣紙上了!父皇甚至激動得連拍了三下謝首輔的胳膊!

  「到底寫什麼了呀?!」

  周沉璧心裡跟有百十隻貓爪子在撓一樣,再也坐不住了,轉頭對著侍立在旁的小黃門輕咳一聲,蹙眉道:

  「去,跟父皇說一聲——明明前幾日父皇答應過我,殿試時許我伴駕身側親眼看他答題的;如今我都讓步退到這帘子後頭了,難不成父皇連他的策論都不給我看一眼嗎?」

  那小黃門不敢怠慢,趕緊貓著腰溜下高台,在周煦耳邊小聲稟報了。

  正在興頭上的周煦無奈,只得暫且撇下謝玄度,背著手溜達回高台竹簾後頭,一見到女兒便眉飛色舞地壓低聲音道:

  「沉璧啊,剛才父皇是真錯怪這小子了!你是沒瞧見他第一問寫的那個什麼封貢互市,真真是把漠北胡虜的骨髓都看透了!你且在簾後安心坐著,父皇這就讓內侍去把前頭那段背下來,過來念給你聽!」

  「背下來念給我聽?!」

  周沉璧柳眉一挑,當場就不幹了,指著旁邊的內侍振振有詞地講起了歪理:

  「父皇!這些奴才平日裡傳個口諭都能顛三倒四,陸長安那等經天緯地的策論,萬一他背錯一個字、漏掉半句話,豈不是把整篇文章的精氣神全糟蹋了?

  再說了,他下半篇還沒寫呢!難不成他每寫兩行,父皇就讓內侍像穿花蝴蝶一樣往我這帘子後頭跑一趟?殿上那幫言官御史看見內侍在陸長安桌案和後殿之間來回亂竄,明天又得參兒臣在殿試現場跟陸長安傳紙條遞小抄了!

  兒臣不管!兒臣就要自己下去,站在他背後親眼看!」

  周煦聽得哭笑不得。

  他剛看了陸長安的絕世好文,知道自己前兩日確實冤枉了寶貝閨女,這會兒對著女兒是半句重話都捨不得說。

  可看了看外頭烏泱泱的文武百官與三百貢士,老皇帝還是把臉一板,搬出最後的底線:

  「胡鬧!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便是再想看,也得顧及朝堂體統吧?總不能穿這一身大紅公主宮裝跑到大堂上去看男舉子答題吧?那朕這朝堂規矩何在!除非你能自己變出一身合乎規矩的行頭來偽裝一番,否則休想踏出這竹簾半步!」

  周煦本以為搬出「朝堂規矩、必須偽裝」這尊大山,總能把這嬌生慣養的丫頭給難住了。

  誰知話音剛落,周沉璧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這可是父皇您自己說的!」

  說罷,周沉璧猛地站起身,伸手往自己方才坐著的軟榻錦墊底下一摸,竟直接拽出了一個壓得扁扁的明黃綢布包袱!

  抖開一瞧,裡頭赫然是一整套早就備好的緋色起花內侍官服,外加一頂烏紗小冠!

  周煦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指著那個包袱手抖了半天:

  「你、你五更天進殿的時候,屁股底下就坐著這包衣裳?!你早有預謀?!」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可是父皇平日教導兒臣的!」

  周沉璧衝著老爹狡黠一笑,一把抓起包袱,對著身旁伺候的貼身宮女一招手,「跟本宮去偏殿更衣!父皇您在這兒稍候片刻,兒臣去去就來!」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偏殿側門輕響。

  已經換上一身緋色內侍袍、頭戴烏紗小冠、手裡還煞有介事地捧著一卷空白黃綾的周沉璧,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出來,對著滿臉黑線的老皇帝一拱手:

  「父皇,請罷!」

  周煦一口老氣憋在胸口,只得認命地一拍腦門,板著臉快步走出了竹簾。

  下一刻。

  當嘉平帝周煦重新繞出御階屏風,身後還緊跟著一個身材高挑纖細、肌膚白得發光、捧著黃綾卻把下巴揚到天上去的「緋袍小內侍」時——

  站在丹墀高台兩側的文武百官,集體石化了!

  二皇子晉王周景琰眼角狂跳,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三皇子齊王周景和臉上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更是當場裂開,心裡有一萬匹烈馬奔騰而過:

  不是?!本王放流言出去,不是為了逼九妹閉門思過、跟陸長安劃清界限嗎?!

  父皇!您老人家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您閨女換身內侍衣裳扣頂假帽子,您就當滿朝文武全都是瞎子,直接帶她下考場遛彎去了?!!

  禮部侍郎趙崇禮更是嚇得把鬍子揪掉了兩根,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裡默念「老夫年紀大了老花眼,老夫什麼都沒看見」。

  而在滿殿皇子與高官見了鬼一般的注視下,周沉璧硬是端著一張威嚴肅穆的俏臉,目不斜視地穿過長長的甬道,一步步走到了第一排陸長安的考案正後方!

  考案前,陸長安剛寫完第一問,正將狼毫伸進青石硯台里蘸墨。

  忽覺身後除了老皇帝和謝首輔那兩道沉穩的呼吸外,左邊肩膀後頭突然多了一道極輕柔的呼吸聲,還夾雜著一縷熟悉的宮廷冷香。

  陸長安動作微頓,借著抬手理袖子的動作,眼角餘光悄悄往左後方斜睨了一眼。

  這一看,陸長安手裡的狼毫差點直接戳出硯台外頭去!

  只見左後方半步遠的地方,頭戴烏紗小冠、一身緋色內侍服的周沉璧正背著手站在那兒。

  察覺到他的視線,這位「周大內侍」非但沒有半點心虛,反而微微垂下那雙明艷的鳳眸,惡狠狠地沖他遞過來一個威脅的眼神,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看什麼看?好好寫你的卷子!寫砸了仔細你的皮!」

  陸長安強行壓下狂跳的眼皮,趕緊把腦袋轉了回來,後背卻是一陣發毛。

  瘋了吧這姑奶奶?!

  這是大明宮宣政殿啊!高台上幾百雙眼睛跟探照燈似的往這兒盯著,她居然敢換身內侍衣裳混下來站在老子背後監考?!

  還有後頭那位皇帝老兒,你就這麼由著你閨女胡鬧?!

  陸長安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時候越是左顧右盼越容易露餡,當即凝神靜氣,手腕一沉,直接切入了第二問【度支鹽糧】:

  「然欲堅邊備,必先實軍儲。

  今江淮之粟轉輸朔方,三石而致半石,此乃官運之弊也。

  昔西漢曾行輸粟塞下以給鹽,前唐亦試鹽鐵折博以充邊儲,然皆因虛估折算、商賈投機而半途而廢。

  臣請取漢唐之遺意,革其散亂之弊,立開中納糧之定製,分設窩本與鹽引二端以馭天下商賈!

  何謂窩本?即准入鹽利之根基資格也。

  請由戶部依朔方各鎮道途遠近、歲需多寡,精密核定每席輸粟之實額,明榜曉諭:

  凡欲涉足兩淮、江南官鹽之商賈,須自籌舟車米粟,親運足額好糧至朔方軍倉交割,方准賜予窩本一席!

  無此窩本者,縱有萬金,亦不得問津官鹽半步。

  何謂鹽引?

  即赴鹽場支鹽之消耗憑證也,一引支鹽一石,支訖即銷。

  凡持窩本之商,歲歲申領鹽引之時,戶部可視國用緩急而定其則——塞下乏糧,則命其輸粟換引;

  內帑乏銀,則准其納銀支引!

  且商賈精於計較,為求保窩本、換鹽引而省陸運腳價,不出一年,大商必自出資財,於朔方塞下招募流民、就地墾荒種糧以交邊倉,此之謂商屯!

  如此,則前唐折博虛估之弊盡除,國庫不發一兩腳價,而北疆糧銀皆可由朝廷指掌而得矣!」

  最後一筆穩穩收住。

  陸長安放下毛筆,輕輕吹了吹宣紙上的墨跡。

  身後,嘉平帝周煦盯著那段關於窩本、鹽引與商屯的論述,胸膛起伏,轉頭看向謝玄度,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動:

  「謝相,漢之輸粟、唐之折博,朕早年讀史亦曾見過,卻皆未能長久。陸長安這番改制……當真可行嗎?!」

  謝玄度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直接從制度演進的角度替皇帝算清了這筆帳:

  「回陛下,何止可行,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

  前唐之折博,之所以最後淪為爛帳,是因為商賈運一次貨便折算一次鹽,全無定規,久而久之鹽引泛濫、官商勾結虛報物價,朝廷反而虧空。

  可陛下請看陸長安之策——他設窩本為門檻,逼著大鹽商必須先往朔方實打實運夠戶部核定的大宗軍糧,才能拿到入場的資格;

  再以鹽引為消耗之憑,運糧可得,納銀亦可得,收放全在戶部一念之間!

  更妙的是後頭那一步商屯,為了長久換取消耗鹽引,鹽商必然在塞下買牛僱人、就地種糧。

  這是把前唐臨時救急的折博小術,變成了固邊足食的百年大計啊!」

  說到這兒,這位六十二歲的老首輔看著陸長安挺拔的後背,眼神徹底變了,一字一句道:

  「陛下,此非書生空談,這是真正吃透了前代得失,能救戶部與北疆之急的經國良方。」

  聽見老首輔給出如此之高的評價,站在陸長安左後方的周沉璧,一雙漂亮的鳳眸頓時亮得如同天上寒星!

  她頓時把小胸脯一挺,趁著謝玄度低頭看卷子的空當,轉過臉對著旁邊的父皇使勁揚了揚下巴,用眼神無聲地炫耀道:

  怎麼樣父皇?!

  前兩天您還懷疑兒臣被人騙了、找人替他捉刀代筆!現在您親眼瞧見了吧?這就是本宮看中的狀元才!您那兩個好兒子手底下的戶部侍郎,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周煦對上自家閨女那副「快誇我、快向我認錯」的傲嬌眼神,老臉不由一熱,心虛地乾咳了一聲,趕緊偏過頭去假裝看藻井天花板,心裡卻早已是樂開了花:

  什麼沉璧找人捉刀?!

  什麼結黨作秀?!

  全特麼是庸人的嫉妒與污衊!

  要是沉璧身邊早有能寫出【封貢互市】與【開中商屯】的高人,朕這幾年還用得著天天被戶部和邊報逼得頭疼欲裂嗎?!

  這分明是陸長安自己胸中的錦繡乾坤!

  是朕的寶貝閨女慧眼識英雄,替大虞江山淘出來的真麒麟!

  為了不打擾滿堂考生繼續作答,周煦強忍著當場擊節讚嘆的衝動,瞪了還在得意晃腦袋的周沉璧一眼,帶著她與謝玄度一道,緩步走回了丹墀高台之上

  ……

  日頭一寸寸西斜,轉眼便到了申時末刻。

  在等待日落收卷的漫長時辰里,奉旨監考的三省六部堂官們,也依著規矩輪流走下台階,在考場甬道間來回巡視彈壓。

  戶部侍郎崔文昇自然第一個迫不及待地走到了第一排。

  可當他借著巡視的工夫,站在陸長安考案旁,將那篇已經寫完晾乾的策論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之後——

  崔文昇臉上的獰笑一點點凝固了,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窩本為資格……鹽引為消耗……商屯實邊……」

  崔文昇浸淫戶部度支二十年,幾乎在看清這套機制的瞬間,就明白這一招有多麼毒辣!

  這不僅繞開了他崔文昇把持的漕運腳價報銷黑洞,還把納銀與納糧的調度大權全收歸了朝廷,陛下和謝玄度剛才下來看的時候,肯定已經被迷住了!

  崔文昇心頭一陣發慌,可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親運足額好糧至朔方交割方賜窩本一席,無窩本者不得支取鹽引」那一行字時——

  忽然間,崔文昇怔住了。

  緊接著,一股狂喜之色重新湧上了他的眼底!

  「哈哈……哈哈哈哈!好險,差點被這小畜生給唬住了!」

  崔文昇在心裡狂笑起來:

  「還敢在卷子裡妄談什麼漢之輸粟、唐之折博!

  你一個沒進過戶部衙門的毛頭小子,真以為前朝那些宰相度支全是傻子,想不到設個窩本門檻嗎?!

  漢唐之所以最終廢棄折博輸粟,根本不是因為不會算帳,而是因為一旦設下高昂的邊糧門檻,尋常中小商販根本拿不到窩本!

  往朔方運送大宗軍糧,動輒數千上萬石,本錢何止萬金?

  天下除了江南那十幾家百年大鹽商,誰拿得下這窩本?!

  只要窩本被那十幾家豪商拿到手,那每年納銀或運糧換取的消耗鹽引,不也就成了他們十幾家的囊中之物了嗎?!

  不出三年,豪商憑窩本世代壟斷鹽引,必將反過來挾持朝廷!」

  崔文昇越想越興奮,只覺得抓住了陸長安致命的七寸死穴:

  「謝玄度老眼昏花,陛下只圖眼前痛快,竟都沒看穿這『以窩本馭鹽引』背後的滔天大禍!

  好!今日在殿上老夫先不吭聲!

  等殿試一散,老夫立刻遞牌子求見陛下,拿漢唐折博荒廢之舊例,把這窩本必致豪商壟斷鹽引的致命死穴掰開了稟報聖聽!

  你陸長安爬得有多高,老夫明日就能把你摔進多深的萬丈深淵裡去!」

  崔文昇強壓下嘴角的得意,一甩緋袍袖子,志得意滿地走回了高台之上。

  就在此時,殿外暮鼓敲響,最後一縷夕陽掠過宣政殿的門檻。

  「日落時辰到——全體貢士停筆,禮部收卷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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