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八婆的泰山老祖母


  暮色四合,三百份實名考卷由禮部與內閣官員當堂清點封箱,在殿前禁軍的護送下直接抬往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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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繃了一整日的考場終於散去。

  陸長安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隨著人流邁出宣政殿高高的門檻。剛走下白玉御階,一直在宮門外等候的裴子淵和範文修便滿臉振奮地迎了上來。

  「先生!」

  裴子淵左右看了看,見四周無人注意,當即對著陸長安深深一揖,滿臉羞愧道:

  「這幾日家父聽信流言,將學生鎖在祠堂讀書,不許學生去安邑坊探望,學生實在慚愧!」

  「無妨,裴老大人也是怕你受流言牽連。」陸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今日那兩道題,答得如何?」

  提起考題,裴子淵和範文修頓時眉飛色舞,壓低聲音激動道:

  「全賴先生前幾日在太白居點撥!外頭那些同年見到題榜臉都綠了,學生二人直接按先生教的套路下筆,一氣呵成!先生此番押題如神,真乃文曲星在世!」

  陸長安笑了笑,目光不經意間往丹墀側面一掃。

  只見禮部侍郎趙崇禮正與幾名堂官走出殿門。經過陸長安身側十步之外時,這位三天前還緊閉府門的老座師特意放慢腳步,對著陸長安極輕微地頷首一笑,蒼老的眼眸里滿是欣慰與釋然。

  陸長安心頭一定:看來老頭子今日已經看到自己卷子上的東西了,前幾日的閉門不見,確是為了替自己避嫌。

  然而,趙崇禮剛走過去,戶部侍郎崔文昇便大搖大擺地邁出了殿門。

  路過陸長安面前時,崔文昇特意停下腳步,那張瘦削的老臉上掛著一抹如同看死人般的陰冷笑意,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朝內廷遞牌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範文修看得莫名其妙:「先生,這崔侍郎明明已經看過您的卷子了,怎麼還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陸長安看著崔文昇迫不及待去告狀的背影,嘴角微勾:

  「他大概是覺得,自己抓著能置我於死地的把柄了吧。」

  ……

  是夜,崇仁坊,謝相府止水齋。

  剛從宮中閱卷歸來的首輔謝玄度,才坐下端起熱茶抿了一口,一身素青襦裙的謝聽雪便帶著侍女拾翠,腳步輕盈地邁入了書房。

  「祖父今日在殿上站了一整日,辛苦了。」

  謝聽雪上前親手替祖父捶了捶肩膀,狀若不經意地輕聲問道:

  「今日宣政殿當堂實名驗考,聽聞考題極難,也不知那位陸會元的策論……答得如何?祖父可帶了謄錄副本回來?」

  謝玄度豈能看不出自家孫女那點小心思?

  老首輔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故意板起老臉,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沒有!你這丫頭少打聽!上回春闈會試,禮部內簾還沒拆封發落呢,你就不知從哪條門路先看到了那小子的《刑賞》原卷,還一大早派拾翠去客棧遞帖子!

  也就是後來查內簾泄密案時,刑部秦侍郎與趙崇禮看在老夫這張老臉的份上,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順著查到你頭上來!

  今日乃是天子親策的殿試,金榜未發之前皆屬朝廷絕密,老夫身為讀卷官之首,怎麼著也不能再給你透露半個字了!趕緊回你屋裡去!」

  被祖父拿會試的舊事一堵,謝聽雪白皙的臉頰微熱,見祖父油鹽不進,只得行禮退出了書房。

  站在廊下夜風裡,這位素來清冷的「東嶽居士」輕輕哼了一聲,唇角微翹:

  「祖父不肯同我說,難不成我就沒別的門路了嗎?去遞個牌子,把瓊華約出來問問不就行了?」

  半個時辰後,相府后街一處幽靜的私家茶軒雅間內。

  收到謝聽雪傳信、趁夜溜出宮來透氣的周沉璧,正大馬金刀地坐在軟榻上磕著松子糖。

  謝聽雪親手替她斟了一盞熱茶,笑吟吟地問道:

  「殿下,今日宣政殿當堂立考,聽說殿下也在場。我祖父嘴巴嚴得很,半個字都不肯漏——不知那位陸會元今日的策論,寫得究竟如何?」

  聽到謝聽雪一上來就打聽陸長安,周沉璧磕松子的動作一頓。

  想起白日裡陸長安卷子上那神乎其技的【封貢互市】與【開中法】,周沉璧心裡本是得意極了;

  可轉念又想起謝聽雪是最早給陸長安遞帖子的頭號知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覺卻涌了上來。

  周沉璧眼珠子一轉,拍了拍手上的糖屑,故意端起架子,言不由衷地撇嘴道:

  「嗨,我當你要問什麼呢!你是沒瞧見,也就那樣吧,寫得平平無奇、一般得很!比起前日在太白居臨風閣專門寫給本宮的那篇《水玉銘》,可是差得遠了!」

  謝聽雪何等冰雪聰明?

  她端著茶盞,靜靜打量了周沉璧兩眼,忽然唇角一彎,慢條斯理地反問道:

  「哦?既然寫得那般平庸一般,那為何今日散朝之後,滿城彈劾他的言官都閉了嘴,連陛下也沒再追究他先前的流言之罪?」

  周沉璧沒防備這兒還有個邏輯坑,下意識把小下巴一揚,脫口而出道:

  「那還用問?自然是因為本宮在父皇面前力保他、替他求了情啊!」

  話音落下,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謝聽雪放下茶盞,那雙清冷如秋水的鳳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面前一臉傲嬌的公主殿下,語氣幽幽地吐出一句:

  「文章寫得一般,殿下卻還這般死心塌地地在陛下面前替他求情遮掩……殿下,難不成外頭傳的那些風言風語竟是真的,你和他私底下……當真有一腿?」

  「噗——咳咳咳!」

  周沉璧險些被嘴裡半顆松子仁給活活嗆死,一張絕美冷艷的俏臉「騰」地一下紅透了耳根,拍著桌子跳腳道:

  「謝聽雪你胡說什麼呢?!誰、誰和他有一腿啊?!本宮那是愛才!是替大虞江山惜才,好不好?!」

  看著她這副急赤白臉、欲蓋彌彰的模樣,謝聽雪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看來陸長安今日在殿上的策論定是驚才絕艷、徹底穩操勝券了,偏這小公主還在這兒跟自己藏著掖著呢!

  念及此處,謝聽雪心頭大定,也不拆穿她,只拿團扇掩唇,笑得眉眼彎彎,拖長了調子敷衍道:

  「是是是,聽雪失言了,咱們瓊華公主殿下呀,最是『愛才』不過了。」

  見謝聽雪明明是一副「我全看穿了但我就不說」的促狹表情,周沉璧一拳頭砸在棉花上,氣得牙根直痒痒。

  她端起茶碗狠狠灌了一大口,把頭扭向窗外,在心裡頭憤憤不平地小聲嘀咕念叨:

  「哼……什麼清冷絕塵的才女,我看陸長安給你起的外號一點沒錯!你這個『泰山老祖母』,怎麼私底下這麼八婆啊……」

  旁邊謝聽雪耳朵尖,隱約聽見半句,奇道:「殿下嘀咕什麼呢?什麼老祖母?」

  周沉璧脖子一梗:「沒什麼!本宮誇你東嶽居士仙風道骨、壽比南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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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

  翌日清晨,距離正式放榜尚有兩日,安邑坊泥金巷的槐樹院大門,便被兩名傳旨太監敲響了。

  「奉聖上口諭,傳今科會元陸長安即刻入延英殿,御前奏對——!」

  半個時辰後,陸長安穿著那身青色貢士袍,邁入了氣氛森嚴的延英殿。

  嘉平帝周煦端坐於龍榻之上,面色難辨喜怒;御榻側後方的湘妃竹簾後,坐著今早剛被解了禁足、奉旨旁聽的瓊華公主周沉璧。

  御階兩側,首輔謝玄度、吏部尚書溫景行、禮部侍郎趙崇禮,連同二皇子晉王與三皇子齊王盡數在列;而在大殿正中,崔文昇正手捧一封連夜寫就的彈章,滿面紅光地傲然而立。

  「學生陸長安,叩見陛下。」

  「免禮。」

  周煦抬了抬手,指著御案上那份被謝玄度與趙崇禮聯名推舉為「今科第一」的考卷,緩聲開口:

  「陸長安,昨日你在殿上所作之策,謝相與趙侍郎皆力薦朕欽點你為一甲頭名。然今日一早,崔侍郎卻遞了封急奏入宮,言你所獻之【開中納糧】一策,暗藏禍亂國本之死穴!朕特召你入殿,與崔侍郎當面對質!」

  崔文昇精神大振,不等陸長安站穩,便猛地轉身,手裡的奏章直戳陸長安鼻尖,厲聲喝道:

  「陸長安!昨日在宣政殿上,你拿漢朝『輸粟塞下』、前唐『鹽鐵折博』的舊聞翻新花樣,搞出什麼先運糧拿『窩本』資格、再憑資格換『鹽引』的名目,連謝相公險些都被你這紙面花招給唬住了!

  老夫掌管天下鹽鐵二十載,今日便問你一句——既然運糧換鹽自漢唐便有雛形,為何歷朝歷代皆不敢將其立為定製,最終全都廢止不用?!」

  趙崇禮臉色微變,連首輔謝玄度的眉頭也不由蹙緊了幾分。

  崔文昇見狀,氣焰愈發高漲,昂首朗聲道:

  「因為此法從根子上便是引狼入室!

  你規定商賈必須先往朔方運夠大宗軍糧,才能拿到換取鹽引的『窩本』資格。可自江南購糧數千上萬石、涉險數千里運抵塞下,動輒需數萬兩白銀本錢!尋常小商販誰掏得起?

  此法一旦推行,朝廷放出的所有窩本資格,必將盡數落入江南那十數家百年大鹽商手中!」

  崔文昇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橫飛:

  「那些大鹽商拿到資格後,父死子繼、代代相傳!不出三年,大虞所有的官鹽買賣,便會被這十幾家豪商徹底壟斷!

  到那時,他們抱成鐵板一塊——在北疆拿發霉陳米糊弄邊軍,在江南卡死鹽引哄抬鹽價!朝廷若敢查辦,他們便聯手罷運,一夜間斷絕朔方十萬大軍的口糧!

  陛下!陸長安撿起前朝丟棄的破爛,分明是將我大虞的鹽政命脈親手奉送到江南鹽梟刀口之下!此等紙上談兵、禍國殃民之徒,焉能點為一甲魁首?!」

  大殿之內一片譁然。

  二皇子周景琰適時出班,躬身道:「父皇,崔侍郎所言豪商世代壟斷之弊,確係老成謀國之言,還請父皇明鑑。」

  三皇子周景和也溫和地嘆了口氣:「二哥所言極是。若因此縱容出尾大不掉的鹽商巨鱷,恐非社稷之福啊。」

  珠簾之後,周沉璧放在膝上的雙手猛地收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龍榻之上,嘉平帝周煦沉下臉,盯著陸長安問道:

  「陸長安,崔文昇所言『大商父死子繼、世代壟斷』之弊,你昨日在卷中為何隻字未提?莫非你當真未曾想到這一層?!」

  崔文昇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冷笑:小畜生,今天老夫看你怎麼死!

  然而,迎著滿殿逼視的目光,陸長安卻一臉古怪地眨了眨眼,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對著崔文昇攤手道:

  「不是……崔侍郎,就沒了?」

  崔文昇一愣:「什麼就沒了?!」

  「我是說,崔侍郎執掌戶部二十年,昨晚熬了一宿寫出來的驚天彈章,就只想到『大鹽商父死子繼』這一條?」

  陸長安嘆了口氣,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

  「學生還當崔侍郎是真懂鹽政呢,鬧了半天,您只是擔心江南那幾家與崔侍郎關係莫逆的大鹽商,將來保不住家業啊?」

  「豎子放肆!」

  崔文昇氣得老臉紫漲,當堂賭咒道:

  「你少在這兒嘴硬!大鹽商資金雄厚、世代單傳繼承,除了派兵抄家,天底下誰能逼他們自己吐出壟斷的窩本?!你今日若能說出半個不派兵便能破除世代壟斷的法子,老夫這頂戶部侍郎的烏紗帽,當場摘下來給你當夜壺!」

  「崔侍郎的烏紗帽,學生嫌晦氣;不過既然崔侍郎非要往鐵板上撞,那學生便給你聽個響。」

  陸長安收起笑容,轉身面向御階之上的嘉平帝,撩袍一揖,淡淡吐出十個字:

  「魚未入網,豈可先驚其水?」

  滿殿皆是一怔。

  陸長安朗聲道:「昨日宣政殿三百貢士同堂,卷面之策今日必傳遍京城。江南那幾家大鹽商個個精明似鬼,學生若在昨日公開的卷面上,便將『如何肢解大鹽商』的殺招寫出來——那些大鹽商知道朝廷給他們備下了絕戶計,首期開中,誰還敢掏銀子替朝廷往北疆運糧?

  故而昨日卷上所寫,不過是誘豪商入局的香餌;真正的殺招,學生特意留到了今日,於延英殿密奏陛下!」

  崔文昇心頭咯噔一下,尖聲道:「你少虛張聲勢!快說你到底有何法子!」

  陸長安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問道:

  「敢問陛下與諸公,那些富可敵國的江南大鹽商,發了財之後最愛幹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自然是娶小妾、生兒子!」

  陸長安笑眯眯地豎起一根手指:

  「那些鹽商老太爺,哪家不是三妻四妾、兒孫滿堂?崔侍郎方才說他們能世代壟斷,那是因為按舊例,老太爺死後,價值連城的鹽商窩本資格由嫡長子一人獨吞,其餘庶子、次子只能拿幾百兩遣散銀子滾蛋,全家人當然只能抱成一團聽嫡長子的!」

  陸長安話鋒陡然一轉,眼中寒芒暴漲:

  「可若是朝廷效仿漢武帝《推恩令》,給這開中法加上一道【推恩析產】的鐵律呢?!」

  「推恩析產?!」

  龍榻上的周煦猛地坐直了身子,首輔謝玄度也是瞳孔驟縮!

  「不錯!」

  陸長安聲音鏗鏘,在殿內迴蕩:

  「朝廷只需明發一道恩旨——凡鹽商手裡的窩本資格,嚴禁單傳,亦嚴禁合併買賣!待老鹽商百年之後、或諸子成年分家之時,原資格即刻作廢;但無論嫡出庶出、哪怕是洗腳婢生的兒子,只要是老鹽商的骨肉,人人皆可均分繼承一份『半價抵扣』的准資格!」

  「打個比方,原本運一萬石邊糧才能拿一個鹽商資格;如今老太爺死了,留下一萬石的舊底子和五個兒子。朝廷先砍掉一半,剩下五千石底子平分給五個兒子——

  也就是說,這五個兒子只要各自回家分走老爹一份家產,再去往北疆補運九千石糧食,就能各自裂變成一個全新的獨立大鹽商!」

  陸長安環視滿堂呆滯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人性的冷笑:

  「陛下、諸公請想!那些平日裡受盡嫡母與長兄白眼的庶子、小妾們,突然得知只要分了家、自己湊錢補上一批邊糧,就能甩開長兄、自己當手握鹽引的獨立老爺——他們會怎麼做?!

  還抱團壟斷朝廷?

  只怕那老鹽商的棺材板還沒釘死,他家裡那五六個兒子和小妾就得為了搶銀子去北疆運糧,在靈堂上把老爹的銀庫拆得底兒掉!」

  「噗……」

  大殿之內,不知是誰沒忍住噴出一聲輕響。

  禮部侍郎趙崇禮鬍鬚亂顫,腦子裡瞬間浮現出豪商靈堂上小妾庶子為了搶運糧名額大打出手的雞飛狗跳場面,眼神亮得驚人!

  首輔謝玄度更是盯著陸長安,滿臉的褶子都在抖動,心頭只剩下四個字:

  殺人誅心!

  更微妙的是,當陸長安說到「幾個兒子為了搶老子的家產打破頭」時,站在御階下的二皇子周景琰與三皇子周景和,身子同時一僵,下意識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龍榻上的嘉平帝周煦也是輕咳了一聲,老臉微熱,眼神古怪地瞟了底下那兩個好兒子一眼。

  竹簾之後,周沉璧更是撲哧一聲掩住了嘴,鳳眸彎彎:這混帳東西,出的主意怎麼這麼損、卻又偏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陸長安趁熱打鐵,轉身逼視著面色慘白的崔文昇,朗聲喝道:

  「老鹽商一死,一份資格拆成五份!他家的萬貫家財在一代之內便被親兒子們拆得七零八落,而朝廷朔方軍倉收到的邊糧,卻能翻著跟頭往上漲!

  如此代代推恩、代代分家,不出兩代,江南哪還有什麼鹽商巨鱷?全是一群為了保住自家飯碗、爭先恐後替朝廷往北疆運糧的中小糧商!

  崔侍郎——連親兒子為了鹽引都能把老爹的棺材板掀了,你告訴我,他們拿什麼跟朝廷抱團壟斷?!」

  「嗡——」

  崔文昇腦子裡一片空白,雙腿抖得像寒風裡的落葉。

  圈套!

  這是一個從昨天宣政殿考場上,就已經給他挖好了的奪命圈套!

  這小畜生昨天根本不是沒想到弊端,他是故意在卷子上只寫上半截,等著自己今天跳出來往槍口上撞、自己把腦袋伸進他的鍘刀底下啊!

  「你……你……」

  崔文昇指著陸長安,牙齒磕得咯咯亂響。眼看滿朝文武都在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崔文昇徹底急紅了眼,不管不顧地咆哮道:

  「就算你這毒計能拆散鹽商又如何?!你一個沒進過戶部衙門的窮書生,連我兩淮鹽場一年產多少鹽、朔方運糧到底虧空多少銀子都摸不清,你憑什麼在這兒大放厥詞?!」

  「崔侍郎真想在大殿上,聽學生報一報你們戶部的底數?」

  陸長安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大虞兩淮鹽場,歲產官鹽八十五萬引,按制本該歲入太倉一百七十萬兩;然近三年戶部實收不足六十萬兩,其餘三十萬引官鹽,盡數被戶部蠹蟲以『水損火耗』之名私放於江淮黑市!

  至於朔方運糧,江南白米每石時價不過七錢,戶部報銷腳價加耗卻高達每石二兩四錢——僅去年冬日一季,被剋扣侵吞之北疆運糧腳銀,便整整一十二萬六千四百兩!

  崔侍郎,學生替你算的這筆戶部底數,夠不夠清楚?!」

  「一十二萬六千四百兩」八個字一出!

  崔文昇如遭雷擊,眼珠子差點凸出眼眶,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跪在了金磚地上,失聲尖叫道: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數?!」

  那可是他藏在懷遠坊棺材鋪夾壁里那本絕密黑帳上的分贓總數啊!

  而高居龍榻之上的嘉平帝周煦,在聽完那神乎其技的【推恩析產】、又親眼看著崔文昇被那串數字嚇得當堂癱軟的瞬間——

  老皇帝胸中殘留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化作了狂喜與凜冽的殺機!

  他全都明白了!

  什麼沉璧找人捉刀作秀,什麼謝玄度、趙崇禮結黨構陷,全特麼是自己多心了!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是真的胸懷經天緯地之才的絕世麒麟!

  而自己的女兒周沉璧,是在滿朝庸才和漫天髒水裡,替大虞江山護住了這根擎天玉柱!

  周煦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竹簾後那道端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殿下臉色發白的二皇子與神色僵硬的三皇子,心底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驕傲:

  朕那兩個兒子,一個有眼無珠護著碩鼠,一個暗箭傷人嫉賢妒能;唯獨朕的沉璧,有識人用人的胸魄!有這等狀元郎輔佐,沉璧便是有幾分心氣與野望,對朕的大虞朝而言,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至於地上跪著的那頭已經被榨乾了三十萬兩買命錢的老肥豬,也該下鍋了!

  嘉平帝周煦臉上的溫色斂去,緩緩從龍袍寬袖之中,抽出了那本鎖了整整八天的私鹽軍糧黑帳!

  「啪!」

  厚重的帳冊被天子居高臨下地甩出,狠狠砸在崔文昇的臉上,當場將他鼻樑砸得鮮血長流!

  周煦森然冰冷的聲音,如寒雷炸響延英殿:

  「崔文昇!你還納悶陸長安怎麼知道一十二萬六千四百兩這個數?因為你藏在懷遠坊棺材鋪里的這本黑帳,還有那個叫翻江蛟的漕幫活口,早在八天前,就已經呈到朕的御案上了!」

  「八、八天前?!」

  崔文昇抓起地上沾血的帳冊看了一眼,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那、那陛下這幾日為何還派內侍賜點心給老臣,還讓老臣官復原職……」

  「朕若不留你這八天狗命,你會乖乖把崔家壓箱底的田產鋪面全賣光、再從晉王一系的同僚手裡借來十幾萬兩銀子,湊齊那三十萬兩朔方春餉送進朕的太倉國庫嗎?!」

  周煦俯視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帝王的殘酷冷笑:

  「你的三十萬兩買命錢,太倉昨兒已經驗收入庫了;至於你這顆欺君罔上、派死士夜襲朕的新科狀元的狗頭——朕今日也一併收了!」

  「來人!剝去崔文昇官袍,鎖拿詔獄,崔氏滿門抄沒,秋後明正典刑!凡近日在京中散播流言、污衊瓊華公主與新科狀元者,著皇城司嚴查到底,決不輕饒!」

  「陛下饒命!晉王殿下救我啊——!」

  兩名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地撲上前,當場扒下崔文昇身上的三品緋袍,將如同死狗般的崔文昇拖出了延英殿。

  站在班列最前頭的二皇子周景琰,聽著崔文昇悽厲的慘叫,臉色煞白如紙,身形晃了晃。

  完了!不僅戶部徹底丟了,前幾日崔文昇從他晉王一系十幾個核心官員手裡拆借的那十幾萬兩真金白銀,也隨著崔家抄沒,被父皇這一手「請君入甕」吞得連渣都不剩了!

  而另一側的三皇子周景和,後背同樣被冷汗濕透,面上卻不得不迅速收斂異色,躬身拜倒:

  「父皇明見萬里,剷除國蠹,實乃社稷之福!陸會元獻此奇策,真乃我大虞之麒麟也!」

  竹簾之後,周沉璧隔著晃動的珠玉,看著大殿中央那個一身青袍、憑一己之力將滿朝風雨盡數踩在腳下的挺拔青年,一雙明艷的鳳眸彎成了月牙。

  御階之上,嘉平帝周煦看著陸長安,朗聲大笑,一錘定音:

  「傳朕旨意!著禮部與內閣即刻擬榜——嘉平十八年春闈殿試,一甲第一名,欽點陸長安,狀元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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