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當是江姑娘,原來是個泥巴鬼


  三月初二傍晚,暮色四合。

  大明宮派來送行的青帷小轎,穩穩停在了安邑坊泥金巷口。

  隨車護送的小太監躬身打起轎簾,看著邁步下轎的陸長安,臉上堆滿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討好,雙手抱拂塵深深一揖道:

  「陸狀元留步!奴婢就送您到這兒了。今日在延英殿上,面對滿朝朱紫與崔侍郎的發難,狀元公當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談笑間便將那國之碩鼠按入詔獄。奴婢在殿角瞧著,真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陸長安負手而立,迎著晚風微微頷首,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宗師氣派,瀟灑地揮了揮袖子:

  「公公謬讚了,些許小場面,何足掛齒?公公回宮復命去吧,慢走。」

  「哎!奴婢告退!」

  小太監千恩萬謝地帶著轎夫掉頭走了。

  直到那頂小轎徹底拐出巷口、再也瞧不見半點影子,陸長安臉上那副高深莫測的仙人架子一下子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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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兩隻手,一把扯開青色圓領袍那勒得人喘不上氣的領口,拎著貼身的中衣前襟拼命扇起了風。

  「呼——媽的,小場面個屁!」

  陸長安低頭聞了聞自己腋下和胸口,嫌棄得直皺鼻子:

  「在延英殿上面對老皇帝和滿朝大佬,老子後背的裡衣全讓冷汗給浸透了!

  回來坐那窄巴轎子裡悶了一路,半點風都不透,這會兒身上都捂出一股酸菜缸味兒了!

  得虧剛才在殿上,謝相和趙侍郎那幾個老頭離我八丈遠。

  要是叫他們聞見新科狀元身上散發著一股隔夜酸汗味,老子這一世英名當場就得毀於一旦,太特麼丟人了!」

  他一邊扯著衣領散味兒,一邊順著泥金巷往裡溜達,腦子裡回想起今日延英殿上的交鋒,倒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好在崔文昇那老小子是個愣的,老子在卷子上挖個坑,他還真就閉著眼睛往裡跳。

  不過該說不說,這老匹夫能在戶部執掌度支二十年,倒還真有兩把刷子——滿朝文武光顧著看【開中法】省錢運糧的好處了,唯獨他看了一遍卷子,就能一眼揪出『大鹽商世代壟斷窩本』的弊端。

  可惜啊,聰明全用在貪墨害人上了,心術不正,神仙難救。」

  走著走著,前頭槐樹院的輪廓已在暮色中清晰可見。

  透過院牆,能瞧見正房堂屋裡早就點起了溫暖昏黃的油燈,灶房煙囪里還裊裊飄著幾縷飯菜的香氣。

  陸長安腳步一輕,心裡頭不由得暖洋洋的,美滋滋地念叨了兩句:

  「嘖,家裡有個知冷知熱的小表妹留著燈等門,這日子過得還真不錯呀。」

  正美著呢,陸長安目光往自家院門口一掃,腳步忽然頓住了。

  只見槐樹院那兩扇朱漆大門前的石階下,不知何時竟縮著一團披頭散髮的黑影。

  那黑影穿著件扯得破破爛爛的寬大衣裳,長發亂糟糟地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正抱著膝蓋淒悽慘慘地蹲在門角陰影里。

  陸長安眼皮一跳,心裡咯噔一下:

  「咦?披頭散髮的……難不成是江芷蘅那娘們兒從江南跑回來了?!

  不能吧?她這才回江淮幾天吶,這麼快就跟她二叔幹完架了?看這衣衫不整、縮在門口不敢敲門的悽慘樣,該不會是打輸了,被她二叔一路追殺回來逃難的吧?!」

  一想到可能是那位胸懷寬廣的江南女俠落了難,陸長安頓時來了精神,也顧不上身上還有點汗味兒了。

  他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湊上前去,彎下腰,探著腦袋想撥開那團亂發瞧瞧長相:

  「那個……江姑娘?」

  話音未落,地上那團黑影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臥槽——!」

  陸長安嚇得魂兒都快飛了,蹭地往後跳開了一大步。

  只見月光底下,那亂發後頭露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江南美嬌娘的瓜子臉,而是一張糊滿了泥巴的大黑臉!

  陸長安捂著砰砰亂跳的心口,借著門縫透出的燈光仔細辨認了三息,這才從那五官輪廓里認出了這位老熟人,嘴角抽搐著吐槽道:

  「我還當是哪個山頭的野鬼呢……喲,這不是鄭子敬嘛?特意往自己臉上抹二斤黑泥巴,怕被我認出來啊!」

  台階底下,頂著一腦袋臭泥漿的鄭子敬聽見這話,心裡的苦水簡直要把膽汁都泡酸了。

  誰特麼特意往臉上抹泥巴喬裝了?!

  今天下午崔文昇在延英殿被鎖拿詔獄之後,他鄭子敬原本還想機靈一回,主動跑去衙門跟崔家切割關係,把崔明軒的破事兒抖落出來戴罪立功。

  誰曾想,這回大理寺、刑部會同禮部徹查,直接把先前崔家勾結禮部內簾泄露陸長安會元考卷的舊案翻了個底朝天!

  三司大員一致認定,凡是崔黨核心圈子裡的今科貢士,人人皆有提前窺題舞弊的重大嫌疑!

  更要命的是,明日一早便是丹鳳門金榜傳臚之日。

  若是今晚不能求得陸長安高抬貴手替他說句話,莫說明天的進士功名要被當場除名,怕是今晚皇城司的鐵鏈子就要套上他的脖子了!

  他一路提心弔膽地摸來安邑坊,總覺得暗處有人盯著自己——果不其然,剛才他剛一拐進泥金巷口,黑暗裡也不知從哪兒突然伸出來一隻腳,好像是個帶刀疤的狠人,一腳就把他絆了個狗吃屎,一頭栽進了巷口的水坑裡!

  但是誰叫他道歉心誠呢!

  他連臉上的臭泥都沒顧上擦,就爬過來守門了!

  「陸狀元!陸先生!救命啊!」

  鄭子敬顧不得解釋臉上的泥是怎麼來的,哭嚎著膝行上前。

  陸長安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連搭理都懶得搭理他,繞過他邁上石階,伸手便要去推自家院門。

  鄭子敬見陸長安不吭聲,急火攻心之下,竟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張開雙臂扒住了槐樹院的銅門環,整個人橫著堵在門檻正當中,死活不讓陸長安推門進去:

  「先生別進門!您要是不應,小人今晚就死在您這門檻上!」

  陸長安看著抱住門板、把一身臭泥往朱漆大門上蹭的鄭子敬,額頭青筋跳了跳。

  跟這種瘋狗拉扯,實在怕髒了自己的手。

  他乾脆收回手,轉身邁下石階,徑直推開了隔壁西院金守拙家的青藤院大門——正門被堵了,我從金胖子家翻牆回去總行了吧?

  誰知剛一邁進燈火通明的青藤院正堂,陸長安便是一愣。

  只見正堂之內,地上堆滿了十幾個扎著紅綢的精緻禮盒。

  堂中客座上,正端端正正坐著河東裴氏家主、禮部郎中裴仲謀,身旁還站著一臉侷促的裴子淵。

  見父子二人同時起身迎上來,陸長安眨了眨眼,指了指外頭還在鬼哭狼嚎的動靜,失笑拱手道:

  「喲,裴世伯,子淵?兩位也是被我門口跪著的那個傢伙擋住了去路,進不去門才繞到金胖子這兒來的?」

  一句隨意的玩笑話,頓時讓堂內原本有些緊繃尷尬的氣氛鬆快了下來。

  旁邊的金守拙噗嗤一笑,搶著答道:

  「先生,裴世伯和老裴申時末刻就到了!

  那會兒鄭子敬那孫子就已經在您門口哭嚎打滾了,裴世伯嫌那玩意兒辣眼睛,又怕貿然敲門驚擾了晚禾妹妹,這才借了學生這院子,在這兒足足等了您快兩個時辰了!」

  裴仲謀老臉微微一熱,忙上前兩步,對著陸長安鄭重地拱手一禮,客氣道:

  「狀元公歸來得正好。今日延英殿上一策驚天下,裴某在禮部聽聞,實是欽佩莫名!

  前兩日坊間風言風語,裴某治家過嚴,將子淵關在府中備考,未能讓他前來探望先生。

  今日特帶這不成器的犬子過來,向狀元公致個歉。」

  說著,裴仲謀指了指地上那一摞紅綢禮盒,溫和笑道:

  「聽子淵說,狀元公老家有位表妹新近來京投奔。

  裴某便讓內子去錦繡閣挑了八匹江南新到的軟煙羅、四套現成的春衫,外加兩匣子小姑娘家戴的珠翠首飾,權當是長輩給令表妹的一點見面心意,還望狀元公莫要推辭。」

  沒有痛哭流涕的下跪,也沒有虛偽過頭的自扇耳光,禮數周全,姿態放得極低,卻又保留了世家大族最後幾分體面。

  陸長安看了一眼旁邊正眼巴巴望著自己、生怕自己給老爹難堪的裴子淵,心頭一笑。

  本來他與裴家就沒什麼深仇大恨,裴子淵這小子更是從頭到尾對自己赤誠維護。

  如今人家老子帶著重禮在金胖子家乾等了兩個時辰,又給晚禾備了這麼體面的禮物,他陸長安自然不會不識抬舉。

  「裴世伯太客氣了,快請坐。」

  陸長安笑著伸手請裴仲謀落座,接過金胖子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神色溫和而坦然道:

  「前日之事,晚輩並未放在心上。

  世伯身為一家之主,在滿城風雨之時將子淵留在府中避嫌,人之常情。

  今日看在子淵與我師生一場的情分上,這點小事便不必再提了。」

  裴仲謀見這位新科狀元如此大度,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了地,連連頷首道:

  「狀元公雅量!老夫當時也是循著裴氏歷來謹慎持重的家教,怕子淵年少衝動惹出亂子……」

  「不過世伯,」

  陸長安放下茶盞,話鋒輕輕一轉,看著裴仲謀,語氣雖依舊平靜溫和,卻多了一分點到為止的銳利:

  「晚輩既是子淵的先生,有一句心裡話,不當講也要講。

  世伯將前日鎖子避嫌之舉,歸結為『謹慎持重的世家家教』;

  可在晚輩看來,那算不得什麼好家教,不過是眼界窄了些罷了。」

  裴仲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陸長安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道:

  「昔年裴老閣老在朝之時,只論是非真偽,不看風向順逆,方有河東裴氏今日的清名。

  子淵雖年輕,卻能憑自己的眼睛看出我陸長安並非鑽營幸進之輩;

  反倒是世伯在官場多年,一聽見風吹草動便如驚弓之鳥,先想的是割席自保。

  若長此以往,將這份怯懦當作家教傳下去,只怕會磨平了子淵身上最難得的那股銳氣與傲骨。

  話雖不中聽,還望世伯三思。」

  堂內安靜了片刻。

  裴仲謀臉皮一陣發燙,看看面前神色從容、氣度淵渟岳峙的二十歲青年,再想想自己前兩天嚇得拿鞭子鎖兒子的模樣,心底最後那點屬於前輩長者的傲氣散了個乾淨,起身對著陸長安深深一揖:

  「狀元公金玉良言,一針見血。是裴某眼界狹隘,失了先父之風,往後定當引以為戒!」

  「世伯言重了,來,吃茶!」

  陸長安哈哈一笑,親自替裴仲謀添了熱茶,賓主盡歡。

  半個時辰後,裴氏父子起身告辭。

  走出青藤院大門時,見那個不知死活的鄭子敬居然還像條死狗一樣扒在門檻上哭嚎,正覺得在陸長安面前丟了臉的裴仲謀頓時臉色一沉,對著身後跟隨的四名裴府護院冷哼道:

  「哪來的瘋漢,敢在狀元公宅門前咆哮滋事?給老夫架起來扔出安邑坊去,交給巡城武侯鎖拿!」

  四名如狼似虎的裴府護院立時撲上前,一把捂住鄭子敬的嘴,像拎小雞一樣將他連拖帶拽地扔出了泥金巷。

  裴仲謀見耳邊清淨後,這才扭頭對兒子說道:

  「子淵啊,看看人家狀元公,為了讀書連洗澡的功夫都沒有。」

  「你好好學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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