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閒著也是閒著,叫個兒子進來罵一頓
而就在陸長安與裴氏父子在青藤院裡握手言和的同一時刻。
大明宮,延英殿內。
自晌午崔文昇如死狗般被皇城司拖下去後,嘉平帝周煦便一個人在龍榻上枯坐了半日。
方才在殿上聽陸長安侃侃而談時,他滿腔熱血沸騰;
可等人群散盡之後,老皇帝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各省奏疏,那股熟悉的疲憊感又順著骨頭縫爬了上來。
天曉得那小子的《推恩開中法》真推行下去,到底能不能救得了大虞朝這攤爛帳?
算了,橫豎有謝玄度盯著,索性也不想了。
周煦打了個哈欠,習慣性地伸手往御案側面的暗格里摸去,想摸兩顆溫潤養神的金丹出來耍一耍、解解乏。
手指摸了個空,老皇帝動作一頓,這才想起來——前幾日夜裡他讀了陸長安那篇《水玉銘》,一時羞憤上頭,已經讓人把殿裡那座純金丹爐給扔進太液池底餵王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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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丹藥,漫漫長夜,這延英殿裡連個解悶的玩意兒都沒有。
周煦收回空落落的手,百無聊賴地摳了摳龍椅扶手,忽然想起前兩日滿城瘋傳的那些腌臢流言,老眼微微一眯: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叫個兒子進來罵一頓出出氣。
「來人。」
周煦懶洋洋地朝殿外喊了一嗓子,「去,把晉王給朕叫進宮來!」
半個時辰後,二皇子晉王周景琰匆匆踏入延英殿。
周煦坐在龍榻之上,端著茶盞,用一種冷淡而審視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個向來精明強幹的二兒子,半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老二,崔文昇這顆棋子廢了,你心裡,怕是很不痛快吧?」
周景琰後背一緊,當即撩袍跪倒:
「崔文昇欺君罔上、貪墨邊餉,罪有應得!兒臣先前受其蒙蔽,心中唯有惶恐羞愧,萬不敢有半分不快!」
「是麼?」
周煦冷笑一聲,將茶盞輕輕擱在案頭,話鋒陡然一轉:
「那朕倒要問問你——前兩日滿長安城突然傳得沸沸揚揚,說你九妹瓊華與新科狀元陸長安私下有染、還說什麼《水玉銘》是事先串通作秀。這股妖風,不是你手底下的人放出去的?」
周景琰抬起頭,臉色微變!
在老皇帝看來,這事兒邏輯再清楚不過了:陸長安斷了崔文昇的活路,老二為了保住崔文昇這個錢袋子,便在殿試前使出這種下三濫的盤外招,既想搞臭陸長安,又想噁心替陸長安說話的瓊華。
可周景琰心裡是真的冤得要吐血!
他周景琰行事向來霸道狠辣,要殺人便直接派刀客去砍,何時用過這等長舌婦般的下作流言?!
這分明是老三周景和那個偽君子在幕後放冷箭,把黑鍋扣在了他頭上!
「父皇明鑑!此事絕非兒臣所為!」
周景琰咬牙叩首,聲音發顫道:「兒臣便是再糊塗,也斷不敢拿九妹的皇家清譽去散播流言!定是有宵小之徒見崔文昇案發,故意栽贓嫁禍於兒臣!」
周煦靜靜看了他兩息,見他神色激憤不似作偽,但也懶得再去深究這潭渾水,只是冷哼一聲,語氣森然道:
「不是你最好。老二,朕把話給你放在這兒——沉璧是朕的心頭肉,她一個女兒家,對你構不成什麼威脅。你那些爭強好勝的心思,少往你妹妹身上動!」
說到這兒,周煦眉頭微蹙,又冷冷補了一句:
「還有,管好你府里那位晉王妃!皇家兒媳,不好好在王府相夫教子,跑進宮裡嚼小姑子的舌根子,成何體統?滾下去吧!」
「……兒臣,遵旨。」
周景琰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起身躬身退出了延英殿。
走出殿門,周景琰挺直的脊背在無人處微微一晃,眼底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怨毒與悲涼。
為什麼?!
為什麼這宮裡只要出了骯髒事,父皇第一個懷疑的永遠是他周景琰?!
老三周景和在背後放了冷箭,拍拍屁股裝作仁孝君子;
而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幹,卻不僅被父皇用「請君入甕」之計吞掉了麾下官員湊出來的十幾萬兩現銀,還要替老三背下污衊皇妹的黑鍋!
「在父皇眼裡,我這個王皇后養大的兒子,反倒成了個外人……」
周景琰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怨氣按回胸膛,眼神變得愈發冰冷而執拗:
父皇越是偏心,他便越不能倒!
如今崔文昇完了,他手底下那批官員虧空累累,要想在朝堂上繼續與老三抗衡,他就必須儘快抓到下一個更大的錢袋子!
而眼下最大的一塊肥肉在哪兒?
就在陸長安剛剛獻上的那套【開中納糧法】里!
只要朝廷設立【開中鹽糧司】,天下豪商巨賈的銀子都會往裡頭涌!
他周景琰不僅不能再反對開中法,反而要大力支持,想盡一切辦法把自己的心腹安插進開中鹽糧司去,將天下鹽商盡數收為己用!
打定主意後,周景琰坐上馬車,徑直回到了晉王府。
王府內院正房裡,晉王妃王氏早就聽說了今日延英殿上崔文昇倒台、陸長安一飛沖天的消息,正坐立不安地絞著手帕。
一見周景琰進來,晉王妃嚇得臉色發白,趕忙迎上前去:「殿、殿下……」
她本以為依著周景琰平日裡冷酷暴戾的性子,今日吃了這麼大的虧,回府定要拿她前日在宮道上羞辱瓊華公主的事兒大發雷霆。
豈料,周景琰非但沒有發火,反而伸出微涼的手掌,溫和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看著她嘆了口氣,柔聲道:
「婉兒,瞧你手涼的,嚇著了?」
晉王妃一怔,眼圈頓時紅了:
「殿下,前日妾身在宮道上刺了九妹幾句,是不是給殿下惹禍了……」
「傻話。」
周景琰替她理了理鬢髮,眼神里滿是體貼,溫言寬慰道:
「本王心裡清楚,你素來端莊,那日之所以在宮道上失言,全是因為見不得那陸長安搶了本王的風頭。你是為了替本王出氣、更是為了維護母后的顏面,才會一時心急說了重話。
你一片赤誠全在本王身上,本王疼你還來不及,怎會怪你?你做得很好,沒有錯。」
一番話說得晉王妃心頭滾燙,積攢了一下午的恐懼化作了滿腔感動,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殿下……」
周景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即眉頭微蹙,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為難與隱忍:
「只是婉兒……今日散朝之後,父皇把本王單獨留了下來。父皇雖未降旨責罰,但話里話外已經發了話,點名要你去給瓊華低個頭、服個軟,把前日宮道上的事揭過去。」
說到這兒,周景琰深吸一口氣,握緊她的手道:
「婉兒,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又是母后的親侄女,本王怎忍心叫你去向那個驕縱的丫頭低頭受辱?
本王已經想好了——明日你就在府里歇著,本王親自去披香殿,代你向九妹賠這個罪!
本王到底是她二哥,她就算心裡有氣,也總不至於太過為難本王。」
「這怎麼行?!」
晉王妃聽得感激涕零,哪裡捨得讓高傲的夫君替自己去受小姑子的氣?當即拉住周景琰的袖子,哭道:
「殿下乃堂堂大虞親王,千金之軀,豈能因妾身婦人家的一句口角去向九妹折節彎腰?這要是傳出去,滿朝文武該如何看殿下?不行,一人做事一人當,明日還是妾身自己進宮去給九妹賠不是!」
周景琰眼底深處掠過一抹笑意,面上卻故作猶豫地沉吟了片刻,像是不忍心妻子吃虧一般,低聲指點道:
「你既執意要去,也切莫傻乎乎地直接去披香殿找她。
明日一早,你先去椒房殿尋母后。請母后出面做個東,把瓊華叫到椒房殿裡去吃盞茶。
你在母后面前給瓊華服個軟、道個歉——有母后這位一國之母坐在上頭鎮著,瓊華哪怕再得父皇偏寵,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也斷不敢當著母后的面為難你半分。」
晉王妃眼睛一亮,破涕為笑:
「還是殿下想得周全!有姑母在上面坐鎮,妾身只需端杯茶說兩句軟話,她周沉璧還能翻了天不成?
妾身聽殿下的,明日一早就去求姑母!」
……
然而,無論是周景琰還是晉王妃都沒想到——
就在他們夫妻二人盤算著去借王皇后東風的時候,大明宮的椒房殿內,早已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椒房殿內,陳設古樸森嚴,連一絲多餘的脂粉香氣都無。
王皇后穿著一身規整得近乎刻板的深青色常服,端坐在鳳座之上,看著難得踏足中宮的嘉平帝周煦,神色端莊而疏離。
這對結髮二十餘載的天家夫妻,早已貌合神離了整整二十年。
當年太后垂簾、儒臣當道,出身太原王氏的王皇后便是太后與滿朝禮官聯手塞進中宮的一把戒尺。
她端莊、守禮、滴水不漏,卻也冷硬得像一塊捂不熱的貞節牌坊,永遠站在前朝言官那邊規訓著皇帝的一舉一動。
在這深宮之中,唯有當年的沈璧,肯毫無保留地拿他周煦當一個活生生的夫君去敬、去愛。
正因如此,二十年前沈璧病逝的那一夜,周煦才會發了瘋一般,不顧王皇后尚端坐中宮,頂著滿朝言官撞柱泣血的死諫,硬生生將亡妻追封為溫成皇后!
周煦至今還記得,當年太原王氏與前朝清流把沈璧罵作「狐媚惑主」時,眼前這位王皇后也是這般端坐在椒房殿裡,臉上掛著大度賢惠的微笑,嘴裡說著「妾身願成全陛下深情」,眼底卻全是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冷漠。
二十年了,她永遠占著禮法的大義,永遠用那副「母儀天下、大公無私」的聖人面孔,壓得他喘不上氣來。
若是自己今晚黑著臉衝進來質問她「你為什麼縱容侄女羞辱瓊華」,她必定又會搬出一大套祖宗禮法來跟自己硬頂;
對付這種死要面子的人,就得順著她的體面,拿軟刀子往她最要強的地方扎!
果然,周煦坐下之後,非但沒有半點興師問罪的意思,反而溫和地抿了一口茶,對著王皇后露出了一個體諒的笑容:
「皇后近來氣色看著倒好,統攝六宮辛苦了。」
王皇后淡淡道:
「分內之事,不敢言辛勞。陛下今日過來,可是前朝有什麼事?」
「前朝倒是沒什麼大事,只是後宮裡有點小兒女的口角,朕想著還是來跟皇后通個氣。」
周煦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聊家常:
「前兩日,老二家的媳婦王氏,從你這椒房殿請安出去之後,在宮道上撞見了沉璧。
也不知老二媳婦聽了外頭什麼渾話,當著一眾命婦和宮人的面,拿沉璧和那個新科狀元的事兒陰陽怪氣地羞辱了一通,甚至還把早逝的溫成扯出來說了幾句難聽話。」
王皇后握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剛想開口辯解。
周煦卻搶先一步擺了擺手,
「哎,皇后不必解釋,朕還能不知道皇后的為人嗎?
雖然當時宮道上不少人都瞧見,老二媳婦是剛從你這椒房殿出去就發作的,外頭那些不懂事的奴才還私下嚼舌根,說是不是皇后你在殿裡說了什麼不滿沉璧的話,老二媳婦才敢借題發揮、替你出頭;
但朕當場就把那些奴才訓斥了一頓!
朕跟他們說,皇后乃名門淑女,母儀天下二十載,平生最重宮闈禮制、最是大公無私!
皇后連先太后的宮規都能背得一字不差,又怎會有那種市井婦人捻酸吃醋、挑唆侄女去欺凌孤女的小家子心思呢?
這定是老二媳婦自己不通禮數,打著你這椒房殿的旗號在外頭胡作非為,白白敗壞了皇后你一世清名啊!」
椒房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王皇后端坐在鳳座上,端著一張冷硬的臉龐,可是牙已經咬得吱吱作響。
她活了半輩子,還從沒受過這等綿里藏針的窩囊氣!
什麼叫「外頭奴才以為是你挑唆的,但朕知道你沒這個小心思」?!
周煦這番話,表面上句句都在誇她「重禮制、無私心」,實則每一個字都是在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縱容娘家侄女欺負沈氏留下的孤女、毫無一國之母的體統」!
更毒的是,周煦把她架在了「大公無私」的道德牌坊上——
她前日確實在殿裡跟晉王妃抱怨了兩句瓊華不懂規矩,可現在被皇帝這麼一捧一堵,她要是敢護著親侄女半句,那就等於當場承認自己是個「捻酸吃醋、挑唆晚輩」的妒婦!
周煦看著王皇后那副胸口起伏、卻連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的憋悶表情,心頭暗爽不已,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袍袖道:
「朕是個做父皇的,大老爺們兒家,不好直接出面訓斥兒媳婦,免得外頭說朕偏心小女兒。
皇后最講規矩體面,這樁家務事,便交由皇后處置了。
這兩日皇后得空,替朕好好安慰開導一番沉璧,也順道教教老二媳婦什麼叫皇家禮數——朕相信皇后辦事,定是最公允不過的。」
說完,周煦背著手,邁著輕快的四方步,施施然走出了椒房殿。
站在丹墀之下,老皇帝仰起頭,看著黑漆漆的夜空,神清氣爽地長舒了一口氣,由衷感嘆道:
「今天日頭真好啊!」
跟在身側打燈籠的內侍總管腳步一頓,抬頭瞅了瞅漫天繁星,小心翼翼地小聲提醒道:
「陛下……這大晚上的,哪來的日頭啊?」
周煦腳步不停,斜睨了老太監一眼,哼道:
「朕這日頭,還不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