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三哥這審美,可真是獨一無二啊
暮色初降,曲江池南岸的芙蓉園水榭內,已點起了盞盞琉璃宮燈。
三皇子齊王周景和向來以「節儉仁厚」自居,今晚設宴的地界倒也不顯奢華,只在水榭深處包了一座四面環竹的清幽小軒。
陸長安剛脫下那身悶汗的大紅狀元袍,換回常服,便與非要跟來探聽虛實的瓊華公主周沉璧一道,沿著九曲迴廊往水榭里走。
因周沉璧亮了身份,守在外廊的王府小廝沒敢高聲通稟。
兩人剛走到水榭內室那道半掩的湘妃竹簾外,腳步卻同時頓住了。
透過竹簾的縫隙往裡瞧去——
只見平日裡在朝堂百官面前永遠正襟危坐、連衣角都不亂半寸的「仁孝賢王」周景和,此刻正半敞著青色常服的領口,斜歪在軟榻上;
而在他懷裡,正半跪半貼著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子。
那女子雖然生得有幾分姿色、眉眼細長,可臉上撲了厚厚一層濃郁的香粉,穿一件領口開得極低的桃紅緊身軟綢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掩都掩不住的脂粉風塵味。
此刻,那女子正捻著一顆剝了皮的葡萄往周景和嘴裡送,一邊用塗著紅蔻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圈,一邊壓著嗓子嬌滴滴地打小報告:
「殿下您是不知道,府里茶房那兩個新來的小蹄子懶得很,今兒切個果盤都切不齊整,全靠奴婢在旁邊盯著指點她們呢……哎呀殿下,您輕點掐奴婢的腰嘛」
軟榻上的周景和聽得眉開眼笑,一隻手極其熟稔地探進那女子的桃紅衫子腰間,低笑道:
「還是含蕾最貼本王的心,比那些木頭樁子似的名門淑女強多了……」
竹簾外。
周沉璧整個人僵在原地,一雙漂亮的鳳眸瞪得溜圓,三觀都快碎了一地。
在她心裡,三哥周景和一直是個不染塵俗、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怎麼私底下竟然摟著這麼一個滿嘴碎話、風塵氣撲鼻的俗氣女人你儂我儂?!
站在旁邊的陸長安也是看得眼角直抽抽,湊到周沉璧耳邊,由衷地小聲感嘆了一句:
「殿下,你三哥這審美……可真是獨一無二啊。」
周沉璧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羞惱地重重乾咳了一聲:「咳!」
這一聲響,裡頭軟榻上的兩人觸電般分開。
那叫含蕾的女子慌忙扯好衣領退到一旁,而周景和則在兩息之間迅速系好衣帶、整理好衣冠,臉上瞬間重新掛上了那副溫文爾雅、如沐春風的賢王笑容,快步迎出竹簾:
「原來是九妹與陸狀元到了,快請入席!」
落座之後,趁著周景和轉身吩咐小廝上菜的空當,還沒緩過勁兒來的周沉璧用團扇掩著半張臉,湊到陸長安耳邊,壓著嗓子憤憤地咬起了耳朵:
「本宮真是瞎了眼了!這丫鬟名叫含蕾,本宮以前去齊王府時見過兩回——她可是個有夫之婦!
她男人是早年王府里一個老實巴交的管事,當初手把手帶她進王府、替她背鍋頂缸,好不容易才幫她混上了一等大丫鬟的體面差事。
結果她剛升上一等丫鬟沒多久,那個老實管事就被打發去京郊皇莊種地了。
本宮原本還以為,三哥是覺得這丫鬟手腳麻利、懂規矩,才時時帶在身邊使喚,誰能想到裡頭居然有這等齷齪彎彎繞!」
陸長安端著茶碗,聽完這番話,眼底掠過一抹譏誚,在心裡暗諷了一聲:
傻公主哎,那真是她老實男人幫她混上一等丫鬟的嗎?
看看這時間點——前腳剛升一等大丫鬟,後腳老實巴交的親老公就被踢去郊外種地騰地方了,這分明是她先爬上了三皇子的床,才拿到的提拔賞賜!
嘖嘖,看來這位三皇子平日裡在外頭裝聖人,裝得心理壓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放著正經閨秀不碰,偏偏迷戀這麼一個背著老實丈夫偷情的風塵女人,想來這含蕾在私底下伺候人的花樣定是多極了,這才讓堂堂齊王殿下把她當成寶貝似的拴在褲腰帶上!
正琢磨著,酒菜已然流水般端了上來。
席間一開動,這含蕾立刻展現出了她的看家本領,勸酒!
她根本不管陸長安剛游完街累不累,端起滿滿一壺黃酒就往陸長安身上貼,捏著嗓子,拿出一副老油條的架勢連番逼酒:
「狀元公,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奴婢敬您三杯!您要是不一口悶了,就是瞧不起奴婢!」
「哎呀狀元公,您怎麼才抿一口呀?大男人家家的,喝酒哪能這麼扭捏?快喝快喝,喝完了這一壺,奴婢再給您滿上!」
她一邊死命往陸長安杯子裡灌酒,一邊還不忘拿眼角斜睨著旁邊添菜的小丫鬟,當眾指指點點地批評道:
「嘖,你怎麼端盤子的?手抖什麼?平時我是怎麼教你們規矩的?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重端!」
周沉璧在旁邊看得眉頭擰成了疙瘩,厭惡得連筷子都放下了。
唯獨上首的三皇子周景和,看著含蕾這副勸酒熱鬧、又在丫鬟堆里威風八面的模樣,眼裡卻滿是讚許。
含蕾可太真實了!
一點都不偽裝!
在周景和看來,陸長安前有謝聽雪、九妹的緋聞,後有安邑坊的江南美婦與小表妹,定是個跟自己一樣好色貪歡、喜歡風月調調的同道中人!
這含蕾雖然伺候得自己極舒服,但畢竟是個家裡有種田老公的有夫之婦,自己身為皇子,總不能真納她做妾壞了名聲;
如今忍痛割愛,把自己這個最懂伺候男人、又最擅長打聽傳話的「心頭珍寶」送給陸長安,陸長安還不得對自己感恩戴德、引為知己?!
念及此處,周景和放下酒杯,露出一抹忍痛割愛的溫厚笑意,對著陸長安嘆道:
「陸狀元孤身在京,如今雖有令表妹在側,但小姑娘家年紀小,哪懂得怎麼伺候狀元公的起居?
含蕾在王府跟了本王兩年,最是能幹體貼,把底下人管得服服帖帖。
本王今日便忍痛割愛,將含蕾贈予狀元公做個貼身管事大丫鬟,替本王好生照料狀元公,不知狀元公意下如何?」
含蕾聞言,立刻挺起胸膛,衝著陸長安拋了個自以為顛倒眾生的媚眼。
周沉璧差點當場拍桌子罵人:周景和你是眼睛糊了屎嗎?!拿這麼個滿身風塵味、還結過婚的破落戶當寶貝送人?!
她剛想替陸長安一口回絕,卻見陸長安眼睛一亮,竟痛痛快快地拱手應道:
「殿下如此厚愛,連這等貼心人都捨得割愛,微臣豈敢推辭?那就卻之不恭了!」
陸長安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正愁三皇子躲在幕後當老陰比、找不到往他耳朵里灌假情報的渠道呢,結果他主動把自己的枕邊傳聲筒給送上門來了!
想監視我?
看我不玩死你!
應下之後,陸長安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含蕾一眼,溫言提點道:
「含蕾姑娘,殿下待你恩重如山,你還不快去給殿下敬杯辭行酒?此番隨本官回了那清貧簡陋的安邑坊小院,往後你再想見三殿下一面,可就難了。」
一聽「清貧簡陋的安邑坊」幾個字,原本還在得意拋媚眼的含蕾,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悲涼之意瞬間涌了上來!
對啊!這陸長安雖然中了狀元,可他是個沒根基的寒門窮書生啊!
自己跟去他那破巷子裡,哪還有齊王府里的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和作威作福的富貴日子?!
想到這兒,含蕾悲從中來,眼圈一紅,趕緊端起酒杯快步湊到周景和身側,半俯下身子,帶著哭腔同他咬起了耳朵:
「殿下……您當真捨得把奴婢送去那窮巷子裡受苦嗎?奴婢捨不得殿下呀……」
周景和聞著她身上的脂粉香,心頭本就萬分不舍——滿王府上下,可就這麼一個能讓他徹底撕下偽裝、伺候得他通體舒泰的寶貝啊!
當下周景和也是傷春悲秋起來,拉著含蕾遞酒的手,一邊低聲咬耳朵安撫,一邊端起酒杯,你一杯我一杯地連幹了七八盅悶酒,眼看著兩人都喝得面泛桃花、眼神拉絲。
下首席間。
周沉璧看著上首那對狗男女當眾膩膩歪歪、難捨難分的噁心勁兒,再想想陸長安剛才居然一口答應收下這破爛貨,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別過頭去不看他們;
可在寬大的桌布底下,周沉璧那隻穿著軟底小蠻靴的腳,卻毫不客氣地伸過去,照著陸長安的小腿肚「邦邦」就是兩記悶腳!
陸長安嘶了一聲,見這姑奶奶踹上癮了還要踢第三腳,索性雙膝往中間一合,直接將她踢過來的小腿結結實實地夾在了兩腿之間!
「!」
周沉璧渾身一僵,俏臉騰地紅到了耳根,使勁兒往回抽了兩下沒抽動,終於羞惱交加地猛扭過頭來,拿眼神惡狠狠地剜著陸長安。
見她終於把頭轉過來了,陸長安這才鬆開腿,趁著上首兩人還在膩歪喝酒,指了指周景和,無聲地對著周沉璧做了兩個口型:
「放心吧。」
緊接著,陸長安眼神微斂,又無聲地對了一句口型:
「你不試探試探你三哥?」
周沉璧一怔,腦子裡瞬間閃過前日在泥金巷堂屋裡,陸長安跟她分析的那番話——二皇子當時正怕惹禍上身,散播流言污衊她與陸長安有染的幕後黑手,極可能另有其人!
周沉璧眼底寒芒一閃,看著上首已經喝得有些微醺上頭的周景和,猛地提高了嗓音喊道:
「三哥!」
這一嗓子清脆冷冽,把正在拉扯小手的周景和嚇得一激靈,如夢初醒般趕緊撒開含蕾的手,掩飾性地端起酒杯看向周沉璧:
「咳……九妹何事?」
周沉璧端著茶盞,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幽幽開口道:
「前兩日滿城風雨,皇妹還沒來得及當面謝過三哥,未曾對妹妹落井下石呢。」
這話沒頭沒尾,根本沒點明到底是什麼事。
可周景和方才被含蕾灌了七八杯烈酒,腦子正有些發熱,一聽這話,下意識便擺出一副仁義兄長的姿態,連連擺手道:
「九妹說的哪裡話!那全都是二哥乾的齷齪事!本王一向是最相信陸狀元的曠世才華,更相信九妹的冰清玉潔,怎會聽信那等流言!」
周沉璧鳳眸微眯,順著話頭冷冷追問了一句:
「哦?皇妹還沒說是哪樁事呢,三哥就知道皇妹說的是什麼了?」
「那是自然!」
周景和借著酒勁兒,為了在妹妹和陸長安面前賣弄自己的「關切」與把二哥踩死,想都沒想便脫口說道:
「不就是前幾日夜裡,二哥暗中派人找了西市柳記印坊的工匠,連夜拿黃麻紙印了三百張污衊你與陸狀元暗通款曲、說《水玉銘》是事先捉刀的揭帖,趕在五更天之前塞進崇仁坊十二家舉子客棧的門縫裡,天亮後又買了八個說書先生在茶樓挑頭哄傳的事嗎?本王聽聞之後,可是氣憤得很吶!」
水榭之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連竹林外的夜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
要知道,那晚流言是怎麼傳開的、印了多少張、塞了哪幾家客棧、買了幾個說書人,連皇城司都還在排查之中,他一個自稱「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賢王,怎麼可能連印坊字號和三百張的精確數字都背得一清二楚?!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景和自己也猛地打了個激靈,冷汗一下子把酒意驚醒了一半!
壞了!說得太細、太順嘴了!
周景和強行穩住心神,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乾笑道:
「咳……九妹是知道的,這些年本王關注二哥的動靜,比關注自己的時間都多,底下人查報上來,本王難免也就記著詳細了些。」
也不知是意識到自己剛才失言心虛,還是實在捨不得眼睜睜看著含蕾待會兒跟陸長安走,周景和臉上掠過一絲倉皇,站起身按了按太陽穴:
「本王今日不勝酒力,有些頭暈,這便先回府歇息了!九妹,陸狀元,你們慢用,含蕾今晚便直接隨陸狀元回府吧!」
話音未落,這位齊王殿下竟連場面話都顧不上多說,帶著貼身小廝,腳步匆匆地逃也似地離開了水榭。
看著周景和狼狽遠去的背影,周沉璧心頭一片冰涼。
原來……真是她這位平日裡溫良恭儉讓的好三哥!
這時,旁邊已經喝得滿臉酡紅、還沉浸在剛才與齊王殿下「郎情妾意」餘韻里的含蕾,渾然未覺場中氣氛不對,還拿帕子擦著嘴角打了個酒嗝。
陸長安轉過頭,看著滿臉得意的含蕾,忽然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順著她最愛顯擺的心思捧了一句:
「方才聽三殿下所言,連那三百張帖子是怎麼印出來的都一清二楚,想來這樁差事裡,定是含蕾姑娘出了大力吧?」
一聽新主人夸自己,含蕾骨子都在發癢!
她借著酒勁兒一挺胸脯,滿臉驕傲地撇嘴炫耀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奴婢在殿下跟前是什麼地位!那三百張帖子,可是奴婢連夜盯著外院趙管事印出來的!要是沒有奴婢居中統籌調度,底下那幫蠢材哪能辦得這麼滴水不漏?」
說完,這女人非但沒覺得半點不對,反而滿臉沾沾自喜地湊近半步,用一種過來人的曖昧眼神在周沉璧和陸長安身上來回打量,擠眉弄眼地笑道:
「再說了,奴婢瞧著瓊華公主殿下和陸狀元郎才女貌,真是相配得緊啊!奴婢連夜替二位把這風流佳話傳遍全長安城,怎麼著也算是二位的半個媒婆吧!」
水榭內,燈火輕輕跳動了一下。
陸長安緩緩轉過頭,與身旁額角青筋微跳、面若寒霜的瓊華公主周沉璧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底同時掠過一抹極冷的笑意。
呵。
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