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爹少了兩根指頭,在太湖水底下冷不冷啊?
馬車在安邑坊外停穩,打發走車夫後,陸長安自己拎起兩隻沉甸甸的描金大食盒,順著寂靜的泥金巷往裡走。
原本因為挨了一腳而落後幾步的含蕾,見四下無人,眼珠子一轉,又扭著腰快步湊了上來,離陸長安不過半尺遠。
陸長安斜睨了她一眼,腳步一頓,露出一抹讚許的笑容:
「喲,齊王殿下調教得真好啊,就是懂事兒!瞧見本官拎著這麼沉的食盒,主動上來幫本官拎了是吧?來,給你吧!」
話音未落,陸長安手腕一送,直接把那兩隻裝滿十八道大菜、足有二三十斤重的紅木大食盒,一股腦兒全塞進了含蕾懷裡!
「哎喲——!」
含蕾猝不及防,差點被這分量墜得一屁股坐地上,兩隻手勒得通紅,滿腦門子問號地瞪大眼睛:
「不是……狀元公,奴家是女人誒!你們讀書人,不都是最講究憐香惜玉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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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安背起雙手,一臉茫然地掏了掏耳朵:
「憐什麼?惜什麼?」
含蕾挺了挺胸脯,掐著嗓子拋了個媚眼:「憐香惜玉呀~」
陸長安上下打量了她那張撲了二斤**的臉,嗤笑一聲:
「那你也不找盆水照照,看看自己是香還是玉?」
含蕾不服氣地一跺腳,拿肩膀扭捏地晃了晃,嬌滴滴道:
「奴家雖然不是玉,但奴家是花骨朵呀!您也不聽聽,人家名字叫含蕾嘛~」
「嘔——」
陸長安當場做了一個乾嘔的動作,嫌棄得直往後退,一指巷子後頭:
「趕緊拎著食盒離本官遠點!退後三丈開外!走近一步,仔細本官把食盒扣你腦袋上!」
含蕾氣得直咬牙,卻又不敢真把食盒扔地上,只能苦哈哈地提著三十斤重的食盒,吭哧吭哧地跟在三丈開外。
走到自家槐樹院門口時,陸長安習慣性地偏過頭,看了一眼隔壁東院緊閉的黑漆大門。
門環上的銅鎖依舊掛著,半點燈火也無——嗯,江芷蘅那娘們兒還沒從江南回來。
陸長安收回目光,剛邁上自家石階,都還沒來得及抬手敲門,院門便「吱呀」一聲從裡頭拉開了。
一直聽著外頭動靜的林晚禾提著一盞紙燈籠迎了出來,仰著巴掌大的清秀小臉,歡喜道:
「表哥!你可算回來了!」
陸長安剛想說話,後頭累得滿頭大汗的含蕾終於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台階。
含蕾一抬頭,上下打量了一眼門口提著燈籠的林晚禾——
見這小姑娘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粗麻素布衣裳,頭上連根銀簪子都沒戴,含蕾當即把她當成了這院子裡雇來的粗使小丫鬟!
雖然這小丫鬟臉蛋生得清秀漂亮,但在含蕾看來,那也是個沒長開的黃毛丫頭,哪及得上自己半分風情萬種?
在陸長安那兒受了一肚子憋屈的含蕾,終於找到了撒氣的軟柿子,當即把下巴一揚,端起一副王府一等大姐姐的架子,衝著林晚禾吆喝道:
「誒!那個小丫鬟,傻站著幹嘛呢?怎麼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沒瞧見我手裡拎著這麼沉的食盒和包袱嗎?還不快滾過來接著!」
林晚禾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弄得一怔,下意識伸手就要去接她手裡的食盒。
「啪!」
陸長安一把將林晚禾拉到自己身後,上前一步,順手把含蕾手裡的兩隻食盒拎過來,眼神冷若寒霜地盯著含蕾:
「把你的狗眼擦亮了!這是本官的親表妹,這院子裡名正言順的主子!你一個齊王府送來刷恭桶的粗使奴婢,敢在本官妹妹面前擺譜?!」
含蕾臉色一白,這才知道自己踢到了鐵板,忙乾笑道:「原、原來是表姑娘,奴婢眼拙……」
「拎著你的破包袱,自己滾去西邊雜物房鋪草蓆睡!沒本官發話,連正房的台階都不許邁上來一步!」
陸長安冷冷訓斥完,轉過頭看向林晚禾時,臉上的寒意化作春風般的溫和,一邊帶她往堂屋走,一邊好奇地打量了她身上的素布舊衫一眼:
「晚禾,昨兒裴世伯不是特意給你送了八匹江南軟煙羅、還有四套現成的繡花春衫嗎?怎麼還穿著這身舊布衣裳,不喜歡?」
林晚禾接過燈籠,乖巧地搖了搖頭,小聲道:
「裴老伯送的衣裳料子太金貴了,紅紅綠綠的……我爹娘去得還沒滿一年,晚禾心裡還守著孝呢,穿不得那麼鮮亮的顏色。再說方才我在灶房給哥哥溫湯,也怕油煙弄髒了新衣裳。」
陸長安聽得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小丫頭的發頂:
「不愛穿咱就不穿,在自己家裡,晚禾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來,看看哥哥今晚從芙蓉園給你帶了什麼好菜!」
堂屋之內,燈火通明。
十八道色香味俱全的芙蓉園招牌大菜擺滿了整張八仙桌,八寶駝峰、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香氣四溢。
林晚禾長這麼大也沒見過這等神仙席面,驚嘆得小嘴微張,忙跑去灶房取碗筷。
而站在堂屋門檻外還沒走的含蕾,剛才提了一路食盒,聞著滿屋子肉香,肚子早就餓得咕咕亂叫了。
趁著林晚禾去灶房拿碗的空當,含蕾眼珠子一轉,竟不知死活地溜進堂屋,順手抄起桌上的一雙烏木筷子,夾起一塊肥美的清蒸鰣魚就往陸長安嘴邊遞,捏著嗓子嬌滴滴地邀功道:
「公子來嘗嘗這個!這道清蒸鰣魚,可是奴婢方才在芙蓉園特意叮囑後廚按您的口味做的呢,最是鮮嫩不過了……」
陸長安低頭看了一眼她遞到嘴邊的筷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盤被她翻動過的鰣魚,眉頭厭惡地皺起:
「一邊待著去!」
他看都不看那盤價值八兩銀子的極品鰣魚,直接端起盤子,順手從窗口扔到了院子角落的石槽里:
「髒了的菜,留著餵野貓。西廂灶房鍋里還剩半碗冷粥,自己盛了端回雜物房喝去——再敢踏進這堂屋半步,本官現在就把你捆了扔大街上!」
含蕾被罵得灰頭土臉,看著石槽里那盤自己一口沒撈著的鰣魚,心疼得直抽抽,卻再不敢觸陸長安的霉頭,只得夾著尾巴灰溜溜地滾去灶房刮冷粥喝了。
直到院子裡徹底清靜下來,林晚禾才捧著兩副乾淨碗筷走進屋。
「表哥,剛才那盤魚怎麼不見了?」小姑娘奇道。
「哦,剛才那盤魚不太新鮮,哥哥怕你吃了鬧肚子,扔了。」
陸長安溫和一笑,拉著小表妹在桌旁坐下,夾了一顆碩大的蟹粉獅子頭放進她碗裡:
「快吃吧,這十幾道菜全是你一個人的,今晚敞開肚皮吃!」
林晚禾看著碗裡油亮鮮香的獅子頭,又看看滿桌子的珍饈美味,小口咬了一口。
吃著吃著,想起方才陸長安問起父母孝期的事,小姑娘長長的眼睫毛忽然顫了顫,動作慢了下來。
她低著頭,小手緊緊攥著筷子,眼神有些慌亂地躲閃著,兩顆滾燙的淚珠子毫無預兆地「啪嗒」一聲,掉進了白瓷飯碗裡。
陸長安夾菜的手一頓。
其實從前日這丫頭一身重孝找來安邑坊的那一刻起,陸長安就看出來了——每當提起小姨和姨父的後事,晚禾的眼神總是躲躲閃閃,似有天大的隱情瞞著自己。
陸長安緩緩放下筷子,抽出一塊乾淨帕子遞過去,聲音放得極輕,卻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認真:
「晚禾,這屋裡沒外人了。」
「你跟表哥說實話,小姨和姨父在白鷺洲,到底安葬在哪兒了?明日表哥便派人去江南替二老重修墳塋。」
林晚禾眼淚啪嗒掉在桌面上,肩膀顫抖著,終於哭著道出了隱情:
「表哥……娘親當年為了不受水匪侮辱,自己投了大火,骨灰是我偷偷收攏了埋在後山的;可爹爹……根本沒有墳!」
陸長安瞳孔微縮,呼吸一滯:「沒有墳?什麼叫沒有墳?!」
林晚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抓著陸長安的衣袖,斷斷續續地道:
「去年十月那晚,鎮子外頭突然有火把動靜和喊殺聲,爹爹把我和八兩銀子塞進小划子,推進了深葦盪裡頭;
等第二天我撐船回來,官軍周定邦將軍已經把三百水匪全殲了。可鎮上包括我爹在內的兩百多個叔伯兄弟,屍首全被水匪拖進太湖餵了魚,連一根骨頭都沒撈著!」
小姑娘說到這兒,哭得心肺俱裂,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看著陸長安:
「表哥還記得我爹長得像猛將一樣高大吧?我爹足足有八尺高,比鎮上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就因為早年冬天拉縴救人,左手被百斤鐵錨齊根絞斷了無名指和小指,外人見了都怕他……
可他那麼好的人,在水底下連具全屍都沒有……表哥,你說太湖水那麼深,我爹左手少了兩根指頭,在水底下冷不冷啊……」
堂屋之內,燭火搖曳,映著小姑娘單薄顫抖的脊背。
陸長安伸手將痛哭失聲的小表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聲哄勸著,可他抬起的那雙眼睛裡,卻已是一片幽深與冰冷。
足足哄了半個時辰,直到哭累了的林晚禾在東廂房裡沉沉睡去,陸長安才替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獨自立在了院中的老槐樹下。
初春的夜風颳過樹梢,帶著刺骨的寒意。
陸長安負手站在黑暗裡,腦海中將方才晚禾說的每一個字反覆咀嚼了一遍,眉頭越擰越緊:
「不對勁。」
「水匪夜襲水鎮,圖的是金銀與糧食。既然周定邦的官軍當夜便趕到將三百水匪全殲,那伙水匪在逃命之際,怎麼可能閒得發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鎮上兩百多具沉重的青壯男屍,一具不落地全拖進太湖深水裡去?!」
「更何況,太湖裡頭長的又不是食人鯊!」
「凡溺水或拋屍入水者,不出三五日,屍身腐敗脹氣,必浮於水面之上!兩百多具屍首若是真扔進了太湖,不出五天就得漂滿半個湖灣,晚禾和鎮上活下來的婦孺,怎麼可能連半根骨頭、半片衣角都撈不著?!」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疑問,順著陸長安的脊背攀爬而上:
姨父和那兩百多個白鷺洲鄉親的屍首,壓根就沒進過太湖水!
那麼……姨父的屍體,到底去哪了?!
為什麼要把兩百多個無辜村民的屍首藏得乾乾淨淨、連具全屍都不敢留給家屬辨認?!
「白鷺洲……周定邦……」
陸長安眯起眼睛,抬頭望向皇城兵部衙門所在的方向:
「看來等進了衙門,得想個法子,去查一查去年十月兵部那樁太湖平匪大捷的卷宗底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