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周定邦?豚犬耳!


  三月初四,清晨。

  大明宮宣政殿偏廊之下,新科進士授官之禮剛剛散場。

  陸長安手裡捧著吏部新發下來的正六品「翰林院修撰」告身文書,身上已經換好了嶄新的深綠圓領官袍,神色平靜地隨著人流往東側的翰林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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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不少同年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微妙。

  前日延英殿上,這位新科狀元獻上開中納糧之策、一舉扳倒戶部崔侍郎的風光傳遍了全城。不少人都以為陛下會破格將他直接塞進戶部或政事堂委以重任;

  誰知今日正式授官的明旨下來,竟還是按著老規矩,只給了個翰林院修撰的清貴閒職。

  唯有陸長安自己心裡波瀾不驚。

  因為早在昨晚,座師趙崇禮便已派心腹家僕往泥金巷遞了口信——朝廷已決意於戶部下設【開中鹽糧司】。

  之所以今日未曾明發,只是因為新衙門尚在籌建、各省商幫主家的回信也需十餘日方能抵京;待籌備妥當,他這位新科狀元便會直接加授「開中鹽糧司行走」的實差。

  既知底牌在手,去翰林院過渡幾日、喝兩天免費的好茶,陸長安自然樂得自在。

  跨進翰林院修撰廳的門檻,屋裡七八個正在埋頭校勘前朝史稿的同僚齊刷刷停下了手裡的筆。

  能進這間院子熬資歷的,多是前幾科的一甲鼎甲或二甲傳臚。

  有那熬了五六年還卡在六品修撰上不得動彈的前輩,見陸長安年紀輕輕便風頭無兩,心底難免泛起幾分文人相輕的酸意。他們只冷淡地拱了拱手,便重新端起架子埋頭故紙堆中,連半件編修雜務都懶得派給他;

  而更多消息靈通的翰林官,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位陸狀元可是連聖上和謝相都青眼有加的人物,來翰林院不過是打個轉鍍層金,誰會蠢到去給他派活兒得罪人?

  「哎呀!這便是咱們今科文魁陸修撰吧?快請坐!」

  幾名編修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圍著陸長安好一通寒暄示好:

  「陸修撰那篇《留侯論》,下官在家讀了不下十遍,當真是字字珠璣,頗有前朝韓柳之風啊!」

  「何止!前日太白居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如今連咱們掌院學士都抄在屏風上了!陸修撰少年大才,吾輩不及遠矣!」

  眾人客客氣氣地吹捧了一盞茶工夫,便又十分默契地散回各自座位看書去了,將陸長安高高供在角落那張最寬敞的空書案後頭,無人再去打擾。

  陸長安樂得清閒,端起茶碗正準備翻看案頭的《邸報》,修撰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陸長安抬頭一看,來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座師、禮部侍郎趙崇禮。

  屋裡一眾翰林忙起身行禮。趙崇禮微笑著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陸長安身上,溫聲道:

  「長安,把手裡的事放一放,隨老夫出去一趟。」

  陸長安起身隨趙崇禮走出翰林院。穿過漢白玉石橋,往中書門下省方向走去時,趙崇禮才壓低聲音提點道:

  「謝相公方才散了政事堂的早議,特意讓老夫領你過去見一見。謝相為百官之首,平素極少單獨召見新科進士,此番有提攜栽培之意,你待會兒說話行事,需得留心。」

  陸長安心領神會,拱手道:「學生省得,多謝座師引薦。」

  不多時,兩人步入政事堂西側的止水值房。

  趙崇禮將陸長安引至門內,便識趣地告退離去。

  值房之內陳設簡樸,唯有北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虞山川疆域輿圖。當朝首相、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謝玄度,正端坐在書案後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

  「下官陸長安,見過謝相公。」陸長安上前執禮。

  「坐吧。」

  六十二歲的謝玄度指了指對面的圓凳,待陸長安落座後,先是隨意地提了一句:

  「開中鹽糧司的衙門還在從戶部東跨院騰退屋舍,各省大商的回信也沒那麼快到。這幾日翰林院沒人管你,你便安心在那兒過渡兩日,養養精神。」

  「下官明白。」

  謝玄度放下茶盞,蒼老深邃的目光落在陸長安臉上,靜靜看了他兩息,話鋒忽然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

  「長安吶,有些話,你座師趙崇禮麵皮薄,不好同你直說;老夫托大,今日便替他提點你一句——往後離瓊華公主,稍微遠著些。」

  陸長安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謝玄度背靠著椅背,語重心長道:

  「前些日子你尚未授官,不過是一介在野書生,行事不拘小節、與貴人往來也就罷了;可如今你既已穿上這身六品綠袍、踏入朝堂,便不能不顧惜自己的官聲清譽。

  瓊華公主雖深得陛下偏寵,胸中亦頗有幾分不讓鬚眉的心氣,但她終究是個女兒家。

  大虞立國百餘載,牝雞司晨之忌深植於人心,她走得再前,也是為天下士林與滿朝清流所不容的。你前程萬里,莫要因為走得太近,平白給自己惹來一身腥臊。」

  值房內安靜了一瞬。

  陸長安迎著這位當朝首相審視的目光,非但沒有順從地低頭稱是,反而神色平靜地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反問道:

  「下官斗膽——謝相今日這番話,是在替哪位皇子做說客呢?」

  謝玄度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便失笑搖頭,吐出三個字:

  「為大虞。」

  陸長安也笑了,心裡暗道:這老狐狸,調子倒是起得挺高。

  他順著話頭,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

  「既然謝相是為了大虞江山,那接下來要同下官聊的,想來便是開中鹽糧司的差事咯?」

  「非也。」

  謝玄度再次搖頭,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北牆那幅巨大的山川輿圖前。他背對著陸長安,蒼老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沉重:

  「開中納糧之法,再加上你那手推恩析產的殺招,鎖死了人性貪慾,只要推行下去,必定能成,用不著老夫多嘴。老夫今日想與你談的,是兵制!」

  謝玄度抬起枯瘦的手指,按在輿圖北方那片廣袤的疆域之上:

  「強國之本,在足食,更在強兵!我大虞承唐末五代藩鎮割據之弊而立,太祖皇帝為防武將擁兵自重,廢節度使,將天下軍權一分為三——九邊總兵只管臨陣廝殺,調兵、輿圖、路引、軍械盡歸朝中兵部四司統管,而糧餉則捏在戶部手裡。」

  「二十年前永熙四年,黑水原一戰喪師十萬,我大虞丟了黃河幾字彎里最肥美的河套平原,被迫退守朔方、大同、宣府九邊一線。

  這些年來,朝廷看似保住了邊牆,實則兵部四司腐朽不堪,將不知兵,兵無戰心,衛所空額過半!

  長安吶,你的開中法固然能替朔方、宣大變出幾十萬石糧食來,可就算軍倉堆滿了白米,在這套捆死手腳、爛到根子裡的兵制之下,我大虞邊軍的戰力,依舊提不上去!」

  說到最後,老首輔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陸長安,似乎在等這位寫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少年狀元,拍案而起與他暢談一番改革天下兵制的宏圖大略。

  然而——

  陸長安只是端坐在圓凳上,眼觀鼻、鼻觀心,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硬是一個字都沒接。

  開什麼玩笑?

  自己才剛穿上正六品的綠袍子不到兩個時辰,連戶部鹽糧司的門檻都還沒邁進去呢,當朝首相突然拉著自己大談什麼「改革太祖兵制、強軍收復河套」?

  交淺言深,況且兵權乃是天子最大的逆鱗。這時候跟著老狐狸一塊兒指點江山,那是嫌自己這顆狀元腦袋在脖子上長得太結實了嗎?

  見陸長安老神在在地沉默不答、半點不上套,謝玄度愣了一下,隨即指著陸長安,哭笑不得地打了個哈哈:

  「你這滑頭的小子……罷了罷了,是老夫今日見你行事鋒芒,一時恍惚覺得你頗像老夫早年的一位故人,這才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廢話。」

  陸長安依舊沒去接他那個「故人」的話茬,反而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大虞九邊山川防務輿圖》前,目光順著黃河與陝北地形掃了一遍,將話題拉回了眼前的實事上:

  「兵制太遠,下官一介六品修撰不敢妄議。不過謝相,下官看著這幅輿圖,倒是想起開中法里有一樁火燒眉毛的難處——」

  陸長安指著輿圖上潼關至朔方延綏的那一段千溝萬壑的黃土旱路,皺眉道:

  「江南米粟順運河入黃河,水路至多只能抵達潼關與渭河。可從潼關往北去朔方,隔著整整八百里陝北黃土高原!

  即便商人們願意在邊關募民商屯,今年春耕下種,最快也要明年秋後才能見糧。

  那今年首期急需的邊糧呢?若讓江南商人從潼關走八百里旱路馱運上去,陸運損耗高達十之六七,那些精明似鬼的商人算清了這筆虧本帳,十日後到了鹽糧司堂上,怕是根本不樂意認領啊!」

  謝玄度見他轉眼便從宏大空談中抽身、一針見血地按住了開中法落地的實務命門,眼底的欣賞之色愈發深厚。

  「你能自己想到這一層,便不算盲目自大。」

  謝玄度伸手在黃河龍門以北的一條細小水系上點了點,緩聲道:

  「潼關走旱路去朔方自然是死路,但在龍門附近,有一條無定河直通延綏腹地。只是此河泥沙淤積,尋常漕船難行,唯有修浚河道方可通舟。

  兵部職方司里原本存有陝北水道圖,但如今兵部不一定會配合你。

  二十年前老夫出使朔州歸來,曾帶河工親自勘測過無定河,留下了三卷《陝北水道修濬手記》,就收在老夫崇仁坊府邸的藏書樓里。

  老夫今日還要在政事堂值守,你拿著老夫的腰牌,自己去老夫家裡找我那孫女聽雪,讓她取給你便是。」

  說著,謝玄度從案頭拿起一枚紫檀腰牌遞了過去。

  陸長安伸手接過那枚能直入相府內院的紫檀腰牌,低頭看了看,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老相爺,您老人家半盞茶之前,不還板著一張聖人臉敲打下官「注意官聲清譽、離未出閣的皇家貴女遠著些」嗎?!

  怎麼轉過頭來,您就趁著自己白天在政事堂當值不在家,把貼身腰牌塞給下官,讓下官孤身一人去您府上藏書樓找您未出閣的親孫女?!

  合著離別人家的閨女遠一點,是為了方便往您老謝家的藏書樓里鑽是吧?!

  他臨轉身走出值房門檻之前,忽地停下腳步,回頭狀若隨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謝相,方才聽聞鹽糧司成立之後,免不了要與兵部打交道——不知兵部那位新任的周定邦周侍郎,為人如何?」

  謝玄度端起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三個字:

  「豚犬耳。」

  「等過幾日到了鹽糧司堂上,你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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