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哥哥愛吃蘋果嗎?那我以後小名就是小蘋!
崇仁坊與皇城不過一牆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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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色微陰,天空中飄起了牛毛般的初春細雨,打濕了青石街面。
陸長安揣著謝玄度給的紫檀木腰牌,一路來到謝相府門前。
門房老僕驗過相爺貼身腰牌,不敢有半分怠慢,忙撐起一把青竹油紙傘,引著這位新科狀元穿過前堂迴廊,徑直往後院的「止水齋」藏書樓走去。
跨過一道爬滿紫藤的月洞門,前方便是一座臨水而建的三層飛檐書樓。
庭院裡栽滿了海棠與梨樹,經這一場微涼的春雨洗禮,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
引路的老僕停在月洞門下,躬身低聲道:
「陸修撰,前頭廊下便是止水齋了。大小姐每日午後都在齋前整理相爺的書稿,老奴不便入內,您持相爺腰牌過去便是。」
陸長安道了聲謝,收起油紙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六品深綠官袍,懷著幾分「千萬別掉馬」的忐忑心情,緩步走過落滿花瓣的青石小徑。
剛繞過一叢太湖石假山,他的腳步便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只見藏書樓前的漢白玉曲欄之下,正靜靜立著一道纖細修長的倩影。
今日的謝聽雪並未穿那身外出時的男裝,而是著了一襲天水碧暗繡銀絲流雲紋的齊胸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月白素紗罩衣;
一頭如潑墨般的青絲只用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挽起,幾縷碎發垂在白皙修長的玉頸旁,襯得那肌膚勝雪,瑩白得近乎透明。
她正微側著身子,仰頭看著廊外飄落的細雨與海棠花瓣。
那張鵝蛋臉生得極美,遠山芙蓉般的黛眉下,是一雙澄澈如秋水寒潭的鳳眸,鼻樑秀挺,唇色淡若初春櫻瓣。
若說隔壁的江芷蘅是江南熟透的水蜜桃,瓊華公主周沉璧是九重宮闕里嬌艷霸道的魏紫牡丹;
那眼前這位相府嫡長孫女,便是一株生於泰山絕頂、不染半點人間煙火的空谷幽蘭,清冷、孤高,偏又在眉梢眼角藏著一股書卷浸潤出的絕世靈秀。
連見慣了美人的陸長安,一時也看得有些怔神。
此時的謝聽雪,手裡正捧著一卷新近從江南舊地搜羅來的冷門詩集。
她垂眸看著書頁上前人翁宏所作的那首《春殘》:
「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幃?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年夢亦非。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
看著看著,謝聽雪好看的黛眉微微蹙起,輕輕搖了搖頭。
這首詩通篇詞句頹唐拘謹,首尾皆落了下乘,讀來實在乏味得很;
可偏偏中間這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對仗天成,清麗絕倫,放在這首平庸的詩里,當真是明珠暗投、白白糟蹋了這十個好字。
正暗自惋惜間,耳畔忽然傳來一陣踏碎落花的腳步聲。
謝聽雪轉過頭,看清來人身上的深綠官袍與那張清俊挺拔的臉龐,清冷的眸子裡亮起一抹驚奇與欣喜,忙斂衽福了一禮:
「陸先生?先生怎會來此?」
陸長安見這位正牌「東嶽居士」對自己笑得春風和煦,半點也沒有要叫家丁拿大棒打人的意思,懸著的心頓時落回肚子裡一大半——看來瓊華公主那丫頭還算講義氣,沒把自己在太白居後院胡說八道的話抖落出來!
陸長安趕忙雙手遞上紫檀腰牌,溫和有禮道:
「冒昧打擾謝姑娘清修。下官剛從政事堂過來,因籌辦開中鹽糧司急需查閱陝北水文,謝相公命下官持此腰牌來止水齋,向姑娘借閱相公當年所著的《陝北水道修濬手記》。」
謝聽雪接過祖父的腰牌看了一眼,臉頰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紅。
自太白居一別,她本以為不知何日才能與這位心慕已久的當世大才當面論道,不想今日祖父竟將他直接指到了自己院裡。
若是就這麼幹巴巴地轉身去取了書打發他走,豈不是太辜負這一場春雨落花了?
謝聽雪眼波微轉,看了看手裡那捲冷門詩冊,又看了看廊外掠過雨幕的兩隻春燕,唇角彎起一抹矜持而靈動的笑意:
「祖父的手記自然就在樓上。只是止水齋有個規矩,凡來借書者,需得先答對一題方可登樓。
聽雪方才偶讀閒書,恰見一聯佳句,與眼下景致一般無二——『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陸先生博學強記,不知可曉得這十個字,出自何人之手、何篇之中?」
她心裡打著小算盤:那翁宏乃是偏遠小國名不見經傳的落魄文人,這首《春殘》更是冷僻至極。陸長安若是沒見過,自己正好將這首殘詩請他品評改削一番,豈不成就一段文壇佳話?
然而,站在台階下的陸長安聽完這個問題,整個人卻懵了一下,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謝聽雪:
不是吧?
名滿長安的第一才女,就拿這個考我?!
這謝相公的親孫女,看著聰明絕頂,怎麼出起題來傻了吧唧的?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麼爛大街的千古名句,連後世初中生都能倒背如流!你就算想借著考校的名義給我放水送人情,也沒必要放得這麼明目張胆吧?!
陸長安失笑搖頭,連半息磕絆都沒有,負手一甩青袖,脫口便答:
「謝姑娘這也太小瞧下官了!此題簡單至極,自然是出自《臨江仙》——」
迎著廊外瀟瀟春雨與漫天落紅,陸長安清朗溫潤的嗓音在庭院中徐徐盪開: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念罷全篇,陸長安洒然一笑,順嘴便要報出原作者的大名:
「此詞乃是晏……」
「晏」字剛出口一半,陸長安看著對面謝聽雪那副如遭雷擊、徹底呆滯的表情,舌頭打了個結,後背的汗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
慢著!!
晏幾道是特麼北宋詞人啊!!
這大虞朝在唐末五代之後就拐彎了,哪來的北宋?哪來的小山詞派晏幾道?!
那謝聽雪剛才問的「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顯然是五代翁宏那首冷門得不能再冷門的《春殘》里的原句!
陸長安腦子裡嗡的一聲,恨不得當場抽自己一嘴巴。
而此時的廊下,謝聽雪手裡的詩冊差點滑落在地,一雙秋水般的鳳眸睜得極大,整個人完全被這首橫空出世的《臨江仙》震得心神俱顫!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謝聽雪喃喃重複著這幾句詞,只覺得胸口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絕美與悵惘撞得發酸!
翁宏那首《春殘》,把「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寫成了庸俗的傷春悲秋;
可到了陸長安口中,這十個字前承「去年春恨卻來時」,後接「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竟化作了跨越時光、空靈淒艷到極致的曠世絕唱!
原來他早就讀過翁宏的舊句,更在胸中將其點石成金,譜成了這樣一首足以冠絕古今的詞作!
只是……
沉浸在極致詞境中的謝聽雪,品味著下闋那句深情款款的「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心頭忽然泛起一絲莫名的微酸與緊繃。
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盯住陸長安,脫口問道:
「……小蘋是誰?」
陸長安頭皮一陣發麻!
要是敢實話實說「小蘋是詞裡彈琵琶的歌女」,在這家風嚴謹的相府藏書樓前,謝聽雪立刻就得把自己當成眠花宿柳的浪蕩子轟出去!
電光石火之間,陸長安發揮出了急智,臉色一正,支支吾吾卻又顯得無比坦蕩地嘆了口氣:
「呃……小蘋啊……小蘋是在下的表妹!早年在家鄉時見過,後來多年未見,前兩日才剛來京城投奔在下!」
「表妹?」
謝聽雪愣了一下,狐疑地眨了眨眼。
原來是青梅竹馬的表妹嗎?
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少年才子與幼年表妹在江南月下初見、久別重逢的畫面,再吟味那句「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只覺得這份兄妹情誼純粹美好得令人心顫,可心底深處卻又湧起一抹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落與幽怨:
這般驚才絕艷的詞句……
這般「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的絕世深情……
為什麼,偏偏不是寫給我的呢?
謝聽雪握著書卷,站在落花微雨的廊下,神思恍惚,竟一時痴痴地沉浸在那悽美詞境裡出不來了。
等了半晌不見動靜的陸長安,看了看天色,實在忍不住乾咳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出言打斷道:
「那個……謝姑娘?謝相公的《陝北水道手記》,下官可以上去拿了嗎?」
「啊?!」
謝聽雪如夢初醒,對上陸長安略顯無辜的眼神,意識到自己方才竟當著外男的面失神吃味了半天,那張欺霜賽雪的俏臉「騰」地一下紅透了耳根!
「可、可以!先生請隨我來!」
這位平日裡從容冷傲的長安第一才女,此刻慌亂得連手裡的詩集都拿反了,提起裙擺轉身便往藏書樓上跑,倉促間差點踩著自己的裙角。
半個時辰後。
懷裡揣著三大卷《陝北水道修濬手記》的陸長安,終於如蒙大赦地走出了謝相府的大門。
坐在回安邑坊的驢車上,陸長安一邊翻看著謝玄度當年詳盡記錄的「龍門無定河修浚圖紙」,一邊想起方才謝聽雪追問「小蘋是誰」的眼神,心裡一陣後怕:
「得虧老子反應快,把歌女小蘋圓成了自家表妹!」
「不過謝聽雪跟瓊華公主是閨中密友,萬一哪天她們問起我家表妹,結果發現表妹叫晚禾不叫小蘋,那老子豈不是當場穿幫社死?!」
不行,這漏洞必須今天之內給它堵死!
……
傍晚回到安邑坊槐樹院時,林晚禾正坐在堂屋門檻邊的小馬紮上,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給陸長安縫補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舊青衫。
陸長安一邁進院門,便徑直走到小姑娘跟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著她:
「晚禾,哥哥跟你商量個事兒——哥哥給你起個只有咱們家裡叫的小名,好不好?」
林晚禾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彎了彎,乖巧點頭:「好呀!」
陸長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往後在家裡,哥哥和小姨認識的貴人問起來,你的小名就叫『小蘋』,怎麼樣?」
林晚禾歪了歪小腦袋,疑惑地眨巴著眼:「表哥,『小蘋』是什麼呀?」
陸長安隨口胡謅道:「就是北方那種又紅又甜的大蘋果!」
小姑娘聽見「又紅又甜的大蘋果」,眼睛微微一亮,沒有問這名字好不好聽,而是仰著小臉,極其認真地問了一句:
「那……哥哥愛吃蘋果嗎?」
陸長安愣了一下,心頭一暖,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尖:
「愛吃,哥哥最愛吃蘋果了。」
林晚禾臉上頓時綻開一抹純粹爛漫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歡快道:
「那我以後的小名,就叫小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