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進了這道門,請叫我金大東家!
自那日從謝相府借回三卷手記,陸長安便在翰林院裡開啟了長達十餘日的摸魚生涯。
修撰廳里依舊沒人給他派半點差事,他每日點卯之後,便泡上一壺熱茶,縮在角落的書案後頭翻看謝玄度當年留下的那部《陝北水道修濬手記》。
只是翻開沒兩頁,陸大狀元便有些傻眼了。
他前世今生都是個純正的文科生,哪裡接觸過古代河工水利?
謝老頭子這手記寫得倒是極盡詳實,可通篇全是什麼「束水攻沙」、「石囤木籠」、「魚嘴分流」、「馬頭挑水壩」之類的河工行話與算學圖譜,看得陸長安頭昏腦脹,跟看天書一般。
好在他耐著性子把三卷書硬啃了一遍,中間那些怎麼打樁、怎麼清淤的技術活兒雖沒看明白,但最後總結出的核心結論卻是看懂了——
整個陝北黃土高原,能拿來走船運糧的水道寥寥無幾;唯一一條能從黃河龍門直通延綏(榆林)腹地的無定河,底子其實不差,只是這好些年沒人掏錢維護清淤,有七處河灣被泥沙淤淺了,只要花上兩三萬兩銀子僱人把那幾處淺灘挖開,三百石的淺底駁船便能暢行無阻。
有了這句準話墊底,陸長安乾脆把圖紙一合,每日在翰林院裡安心混吃等死。
好在這樣的日子沒熬太久。
到了三月二十這日清晨,籌備了大半個月的【開中鹽糧司】終於正式揭下了牌匾上的紅綢,各省大商幫老家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決斷密信也已盡數抵京。
陸長安總算能告別這枯燥乏味的翰林院冷板凳了。
一大早,陸長安在院裡洗漱穿戴整齊,換上那身精神抖擻的六品深綠官袍。
臨出門前,他把正縮在灶房門口打哈欠的含蕾叫了出來,冷冷指了指院角堆著的一摞冬日舊被褥和滿院青磚:
「本官今日去新衙門坐堂。太陽落山之前,你把這幾床厚被褥全拆洗晾乾,再把院裡所有的青磚縫隙拿竹籤子挑乾淨——晚禾,搬個小馬扎坐廊下吃著蘋果替哥哥盯著她,她要是敢偷懶歇一盞茶的工夫,晚上就不許她吃飯。」
正咔嚓咔嚓啃著紅蘋果的林晚禾乖巧地點了點頭:「放心吧表哥,小蘋一定幫你看好她!」
含蕾看著那堆比她人還高的厚被褥,臉都綠了,卻只能在陸長安的冷眼下苦哈哈地端起木盆。
交代完家裡的活計,陸長安這才推開槐樹院大門邁步而出。
誰知剛跨出門檻,便瞧見好些日子沒露面的金守拙,正穿了一身騷包至極的紫金團花員外綢袍,大拇指上套著個雞蛋大小的翠玉扳指,笑眯眯地站在巷口老槐樹下等他呢。
陸長安挑了挑眉,笑著迎上去打趣道:
「喲,稀客啊!怎麼著,咱們金大商人忙活了這十來天,總算是把崔家吐出來的那些鋪面產業全吞進肚子裡了?」
金守拙嘿嘿一笑,挺著滾圓的肚皮拱手道:
「那還不得多謝先生當初的籌謀指點!崔家在東市那三間日進斗金的綢緞莊和兩座大貨棧,如今全換上咱金記的字號了!走走走,先生今日新衙門開張,我陪先生一道走過去!」
兩人並肩出了安邑坊,一路說說笑笑地順著大街往戶部東跨院走。
陸長安原本還以為金胖子只是閒著沒事送自己一程,誰知到了【開中鹽糧司】那朱漆大門前,陸長安邁上石階準備進門了,回頭一看,金胖子居然還一步不落地跟在自己屁股後頭往裡邁!
陸長安停下腳步,好笑地回頭道:
「誒,金胖子,你跟著我到衙門口乾嘛?裡頭今天可是召集各省大商幫代表議正事的,沒地兒給你蹭茶喝。」
金守拙聞言,瞬間收起了嬉皮笑臉,努力板起一張大胖臉,雙手背在身後,想要擺出一副冷酷威嚴的豪商巨賈派頭——只可惜那瘋狂往耳根子上揚的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地昂起雙下巴道:
「陸大人,怎麼跟我說話呢?進了這道衙門,在商言商,請叫我——江南鹽引總商、平江金氏京城總號大東家,金大東家!」
說完,金胖子自己先沒繃住,「噗嗤」一聲破了功,湊上來壓低聲音眉飛色舞道:
「先生!我爹昨兒半夜讓人跑死三匹馬把家書送到了!我爹說,江南鹽行這回全由我代表金家出面拍板!」
陸長安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這位「金大東家」的肥肩膀:「行,待會兒進了堂上,看為師眼色行事。」
……
跨進開中鹽糧司寬敞的議事大堂,裡頭的座次早已分明。
大堂正上方的那張紫檀木掌印督辦主位,此刻空空如也,連印匣都還鎖在內廷司禮監里。
而在主位下首兩側,則擺著三張互不相讓的公案:
左側首座上,瓊華公主周沉璧穿了一身威嚴肅穆的絳紫皇子親王規制圓領袍,高束白玉冠,手裡緊緊握著摺扇,板著一張俏臉端坐案後;
陸長安作為鹽糧司行走兼她的幕僚軍師,進門後對著她隨手拱了拱手,便一臉神清氣爽、悠哉游哉地坐到了周沉璧側後方的次席上。
看著陸長安那副紅光滿面、愜意得仿佛剛從神仙洞府度完假回來的德行,坐在前頭的周沉璧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手裡的玉骨摺扇捏得咯咯作響!
好你個沒良心的陸長安!
自打半月前在芙蓉園被這混蛋坑了八十八兩銀子、拔了髮簪抵帳之後,本宮賭著一口氣,整整十幾天沒去安邑坊找過他一回!
結果呢?!
本宮不去找你,你就真的跟死了一樣,不知道主動遞個牌子進宮來看看本宮嗎?!哪怕托人送盒點心、問候半句都沒有!
再瞧瞧他現在這副眉梢眼角都透著舒坦的嘴臉——怎麼著,本宮這十幾天沒去泥金巷煩你,把你給爽死了是吧?!
更讓周沉璧氣不打一處來的是,皇城司的密探早就報進宮裡了:這混蛋不來找自己也就罷了,半個月前授官頭一天,他前腳剛出翰林院,後腳就揣著謝老頭的腰牌,冒著春雨偷摸鑽進謝相府的後院藏書樓,跟謝聽雪孤男寡女待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偏偏等她氣沖沖跑去向謝聽雪逼問兩人在藏書樓里幹了什麼的時候,謝聽雪那個「泰山老祖母」嘴嚴得跟蚌殼似的,半個字都不肯吐露,整天就捧著個茶碗坐在窗邊望著外頭髮呆,嘴裡翻來覆去就念叨那麼兩句: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周沉璧在心裡狠狠翻了個白眼:
呸!那不是五代翁宏那首《春殘》里的句子嗎?本宮回宮特意把翁宏的原詩翻出來看了一遍,前後寫得那叫一個狗屁不通、頹唐小氣!就這麼一首破詩,有什麼好念叨半個月的?!一個兩個全跟中了邪似的!
周沉璧越想越氣,目光掃過堂上那張空空如也的掌印主位,又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那兩位,心頭更是窩火。
那日芙蓉園散席之後,她本是一早便去延英殿求父皇,想把開中鹽糧司的掌印大權討到自己手裡來;
誰知二哥晉王和三哥齊王就跟聞見血腥味的野狗一樣,死活要分一杯羹!
二哥搬出盧文煥,說鹽糧司隸屬戶部,豈能沒有度支官員坐鎮;
三哥更是抬出新任兵部侍郎周定邦,說什麼邊糧交割事關九邊軍防,兵部必須摻和一手!
父皇被他們吵得頭疼,乾脆來了一手競爭上崗——
今日召來江南、山西、兩淮等地的五大商幫總代表,當堂認領首期開中邊糧。
三方各自出面招攬,最終五大商幫簽在誰名下的最多,這鹽糧司的掌印大權就歸誰!
當然,父皇也劃下了死底線:誰也不許為了拉攏商人而降低納糧下限;
倘若商人們提出什麼額外的刁鑽條件,誰敢拍胸脯答應下來,那就得由答應的人自己掏腰包、動用自己的門路去擺平,國庫絕不管擦屁股!
「哼,本宮今天把話放這兒了!」
周沉璧把頭一扭,拿高冷的後腦勺對著陸長安,暗暗發誓:
除非這沒良心的混蛋今天真能想出什麼神仙點子,幫本宮壓死對面那兩個傢伙、把掌印大權搶到手;
否則本宮今天絕不搭理他半句!
而在大堂右側的首座上,新任兵部侍郎周定邦一身正三品虎紋緋袍,正五大三粗地岔開雙腿坐著,滿臉橫肉上寫滿了武將的驕橫與不耐煩。
陸長安落座時,目光狀若無意地在這位周侍郎身上掃過,眼底深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寒芒——這便是謝相公口中的「豚犬」,也是白鷺洲慘案最大的疑兇。
至於右側第二張公案後頭坐著的,則是二皇子晉王塞進來的代言人——正五品戶部度支郎中,盧文煥。
按理說,盧文煥是正五品實權郎中,比陸長安這個正六品修撰還高著兩級;
可一見陸長安進門落座,盧文煥那張瘦長的驢臉上瞬間堆滿了菊花般的燦爛笑容,屁股跟安了彈簧似地彈起來,親自端起桌上剛沏好的熱茶,一路小跑著繞過半個大堂,雙手捧到陸長安案前:
「哎呀!陸修撰來了!這幾日春燥,下官特意讓人備了上好的六安瓜片,陸修撰快潤潤嗓子!」
前頭正賭氣不理人的周沉璧眼角餘光瞄見這一幕,嘴角不由一抽。
陸長安卻是連眼皮都沒抬,伸手摸了摸茶碗壁,嫌棄地嘖了一聲:
「盧郎中,你這茶水都溫吞了,是昨晚剩下的洗茶水,還是故意拿冷茶糊弄本官呢?重泡一壺滾燙的來!」
堂下候著的書吏們大氣都不敢喘。
誰知盧文煥被當眾劈頭蓋臉地挑刺,非但沒有半點惱怒,反而一拍自己的腦門,陪著笑臉連聲告罪:
「哎喲!瞧下官這粗心大意的,該打,真是該打!陸修撰罵得是,下官這就親自去茶房盯著他們拿剛滾的沸水重泡!」
盧文煥端著茶壺屁顛屁顛跑出去的時候,心裡頭其實也在滴血啊!
他堂堂戶部度支郎中,什麼時候受過一個六品毛頭小子的鳥氣?
可沒辦法!
來之前晉王殿下抓著他的衣領下了死命令——崔文昇倒台後,晉王府虧空得連褲子都快當了,全指望開中鹽糧司趕緊開張、搶下掌印大權來回血!
晉王說了,這開中法是陸長安定的章程,只要能在堂上順著陸長安的毛摸、哄得陸長安漏出點底牌幫他們簽下商幫,哪怕陸長安讓他盧文煥當堂管陸長安叫親爹,他也得脆生生地答應!
趁著盧文煥端著茶壺屁顛屁顛跑去後院重泡熱茶的工夫,坐在次席上的陸長安慢悠悠地端起茶碗,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眼左前方正襟危坐的瓊華公主。
見這位公主殿下一身威風凜凜的絳紫親王規制圓領袍,頭束白玉冠,下巴微揚,從他進門起就一直拿個高冷的後腦勺對著他,陸長安在心裡頭不由嘖嘖感嘆:
意氣風發啊大公主,這都穿上親王規制的圓領袍了!
怪不得自己這十幾日總覺得安邑坊的小院怪冷清的,原來是某位貴人這十幾天憋著勁兒沒來找麻煩,一門心思準備當這鹽糧司的大長官呢!
瞧人家這副胸有成竹、威嚴肅穆的架勢,想來這十幾天在宮裡定是把天下錢糧鹽政都研究透了。
既然殿下準備親自下場縱橫捭闔,那自己身為下屬兼學生,可得守好本分,千萬不能搶了領導的風頭,還是老老實實坐在這兒看殿下大殺四方吧!
陸長安想到這兒,心安理得地往椅背上一靠,徹底進入了看戲模式。
而此時,因其餘四家總代表尚在偏廳核驗路引文書,堂下第一張錦杌上,只有跟著陸長安一道進門的金守拙正大馬金刀地坐著,拿著塊絲綢手帕一個勁兒地擦額頭上的虛汗。
首座上的周沉璧垂眸往堂下一掃,目光落在金守拙那張白白胖胖的圓臉上,秀氣的眉頭忽然微微蹙了起來。
等等……這胖子,本宮怎麼瞧著這麼眼熟呢?
她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依稀記得半個月前在太白居三樓辦詩會的時候,底下第一排好像就坐著這麼個穿蘇錦袍子的胖子,也是操著一口江南口音,當時跟在裴子淵身邊一口一個「陸先生」叫得比誰都響亮!
周沉璧狐疑地轉過頭,拿眼角掃了一眼身後老神在在、仿佛根本不認識這胖子的陸長安,又轉回頭上下打量了一番滿身紫金綢緞、戴著大翠玉扳指的金守拙,心裡直犯嘀咕:
不能吧……陸長安是個毫無根基的寒門狀元,堂下這位卻是執江南鹽行牛耳的平江金氏大東家,這倆人八竿子也打不著啊!
莫非是本宮記岔了人?還是說……這江南水土養出來的富家公子,長得都這麼……呃,圓潤?
周沉璧搖了搖頭,壓下這點古怪念頭,一拍案頭驚堂木,清聲道:
「既平江金氏的總代表先到了,那便不必等旁人了。金大東家,咱們先來談談你們江南金氏的認領章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