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大雪一連下了幾日,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孟嬈縮在容珣懷裡,氅衣將她身子嚴嚴實實裹住,雪白的狐絨輕拂在面頰上,映得一張小臉紅彤彤的,兩彎細眉微蹙,看上去十分難受。

  容珣皺了下眉,伸手探向她額頭,灼燙的溫度從指腹傳來,他摸到了一排黏膩的汗珠兒。

  「嬈嬈。」

  孟嬈呢喃一聲,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火烤過,半晌也沒發出一個音節。只下意識的用手攥著男人衣服,一個勁兒地往男人懷裡鑽。

  像只取暖的小貓兒,看上去冷極了。

  容珣將她擁緊了些,垂眸注意到她微微乾裂的唇,輕聲問:「要喝水嗎?」

  孟嬈睫毛顫了顫,將臉埋在他懷裡,半晌才「唔……」了一聲。

  小姑娘睡覺向來不老實。

  昨晚客棧火爐燒得暖,她沒人看著,怕是又蹬了一夜被子。

  容珣眸色暗了暗,指腹輕輕擦過她唇瓣,側身從行囊里拿出一個鹿皮水壺來。

  

  早上灌的溫水這會兒已經涼透,壺嘴遞到孟嬈唇邊時,她下意識張開嘴。可只是一瞬,又將臉別了過去,口齒不清地哼哼了一大堆聽不懂的話。牙關緊咬,像是再也不肯喝一口。

  容珣動作微頓,指尖重新將她牙關撬開,含了一口水,貼著她唇瓣渡了進去。

  「唔……嗯。」

  小姑娘緊繃的身子漸漸鬆懈下來。像是渴極了,直到一口水餵完,還吮著他唇瓣不肯松。

  大雪從枝頭飄落,呼吸噴灑出的熱氣散在兩人唇邊。少女小巧的舌頭一下下蹭著他的舌尖兒,嬌嬌軟軟勾人至極。

  容珣呼吸微沉,原本淡粉的唇色,被她吮得微微泛紅,瀲灩的黑瞳里漾開淺淺彌散的水霧,好半晌才撤開了唇。低頭對上她迷濛的大眼睛,低聲問:「好些了麼?」

  「唔。」小姑娘搖頭,舌尖飛快地在嘴邊掃了一圈兒,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他唇上轉,就像是瞧到了什麼好吃的東西。

  「還、還要……」

  「……」

  她嘟著嘴巴又要吮上來,容珣指尖抵在她唇上,又含了口水,低頭給她渡了進去。

  一連餵了好幾口,小姑娘終於覺得滿意了,乖乖巧巧地縮回了他懷裡。

  容珣用氅衣將她裹好,腦海里鼓譟而動的聲音又嗡嗡吵嚷起來,連帶著太陽穴也微微發疼。

  「你這幾日趕得這麼急,小姑娘身子那麼弱,怎麼受得了。」

  「很心疼吧?」

  「可哪怕是這樣,你還是不願意停下。陳珏已經到了清河驛,你怎麼敢停下?」

  「這幾日你連暗號都不敢留……等你暗衛尋來,說不定你已經變成瘋子了,哈哈哈……」

  從孟嬈早上出去的那天起,這個聲音就時不時冒出來吵嚷兩句。

  怎麼放血都沒用。

  再不吃藥,他真的要瘋了。

  容珣眉眼落下一片暗色,強壓下心頭的燥郁感。抬手將包裹里的竹筒丟在雪地里,調轉馬頭,向城鎮跑去。

  -

  余縣是離平陽最近的一個城鎮,官兵的告示還未張貼到這裡,男女老少都坐在門前制著花燈,為三年一度的燈會做準備,城市裡一片祥和的景象。

  容珣沒有在街上多逗留,進城以後便去了最近的客棧。打馬行過時,引得一眾姑娘頻頻側目,可看到他懷裡擁著的小姑娘,又忙將目光收了回去,絞著手帕,半晌也沒回過神來。

  客棧老闆是個年近六十的老者,頭髮白了大半,身子骨還算硬朗。見容珣二人進來,笑容和藹道:「客官住店還是打尖兒?」

  容珣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孟嬈,輕聲說:「一間上房。」

  「好嘞!」老闆吩咐小二去打掃房間,回頭看到容珣袖擺上的血跡,微微一愣,問道,「呦,客官這是受傷了?」

  容珣略微一怔,垂眸看向自己的袖擺。

  月白色的布料上,幾點殷紅的血跡格外刺目,瞧著不像是從袖子裡沁出來的,倒更像是從外面沾上去的。

  「……」

  聯想到小姑娘剛才一直哼哼著難受,容珣皺了下眉,低聲在她耳旁問:「嬈嬈,是肚子難受?」

  蜷縮在他懷裡的孟嬈眼睫一顫,睜開一雙霧蒙蒙的大眼睛瞧著他,視線從他臉上緩緩移到了袖子上。呆愣了半晌,才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忙將臉埋到了他懷裡。

  羞得不想見人。

  「沒事的。」容珣輕聲安撫一句,不動聲色地用氅衣將她裹好,低聲對老闆說,「受了點輕傷,幫我備盆熱水。」

  「哎!」客棧老闆收了銀兩,對容珣道,「客官先去二樓,小的馬上就幫您把熱水送上去。」

  容珣微微頷首,轉過身子正要走,老闆忙又將他喊住:「客官!」

  「找您的銅板沒拿!」

  「……」

  小二很快就將熱水送了上來。

  不知道是不是來癸水的緣故,孟嬈頭腦比方才清醒了許多,裹著被子縮在床上,一張小臉通紅,垂著腦袋不去看容珣。

  容珣將外衣脫下,除了袖口的血跡外,衣擺處也沾了不少,只是一直有氅衣掩著才未發覺。

  他垂眸想看看孟嬈的裙子,孟嬈卻死死拽著被褥不鬆手。容珣笑了笑,輕聲說:「怎麼,來個癸水就羞成這樣,之前不是還幫小叔叔換衣服麼?」

  不、不一樣的。

  孟嬈將眼睫垂下,昏昏沉沉的頭腦讓她思緒不太清醒,咬著嘴巴,半晌才囁喏了句:「你、你把衣服放椅子上,我待會兒……」

  「嗯?」容珣抬眸,「嬈嬈要洗?」

  小姑娘輕輕點了下頭。

  容珣唇邊的笑斂了幾分:「以前都是自己洗的?」

  孟嬈沒吭聲。

  媽媽離開得早,她十二歲初潮時,什麼都不懂,弄得床單上都是。

  她永遠記得,那天伯母進來後,那譏諷又嘲弄的語氣。

  ——「你也是大姑娘了,怎麼能把這些東西弄到床上呢。」

  ——「你妹妹都知道拿東西墊著,廖阿姨清洗起來很辛苦的,你怎麼不知道體諒人呢?」

  ……

  淡黃色的燭光下,小姑娘低著頭,將腦袋埋進被褥里,又輕輕重複了一遍:「嬈嬈待會兒洗。」

  「……」

  軟綿綿的語調鑽入耳朵里,容珣一垂眸就看到了她微紅的眼眶。

  明明沒有淚花兒,然而容珣卻感受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無助感。

  不像是害羞,更像是害怕。

  就和那天在鸞青宮裡紅著眼眶不肯哭的樣子一樣。

  容珣不懂小姑娘為什麼非要執著於把衣服洗乾淨,但他能感覺到,她很不想把東西弄髒,更不願意被別人看到。

  就好像這幾年,她過得並不好。

  那一點兒情緒繞在他心尖兒上,扯得他心緒愈發煩亂,腦子裡那個聲音又要響起時。他匆匆咬了一下舌尖,低聲說:「不用嬈嬈洗。」

  「可是……」

  淡淡的血腥氣在口中散開,容珣眼睫微顫,語聲卻放的很輕:「是不是沒拿月事帶啊?」

  孟嬈埋著腦袋不敢看他。

  那次初潮的經歷,讓她本能地覺得,來月經是件很羞恥的事兒。

  不想讓別人知道,更怕弄到床上,哪怕只有一點點,她都要洗乾淨才能睡著。

  而這次,她蹭了容珣一身。

  孟嬈不想看容珣的神情,害怕在他眼裡看到哪怕一點點的嘲弄。

  她動了動唇,想說自己去買,可是古代,那些東西都是姑娘家自己做的,她不知道去哪裡買,更不會做。

  孟嬈垂著腦袋沒有回話,容珣卻拍著她的肩膀,輕聲說:「沒事的,嬈嬈還能下來床嗎?」

  孟嬈小聲說:「能。」

  容珣把熱水放到床邊:「那嬈嬈自己清洗一下?」

  燭光下,小姑娘終於抬起眼睛,說了聲:「好。」

  容珣摸了摸她的頭,起身向一樓走去。

  這家客棧不大,老闆為了節省開支,只雇了一個夥計,平日裡多是夫妻倆在經營打理,日子過得也算紅火。

  這會兒到了傍晚,老闆心裡估摸著不會再有客人來了,便關了大門,剛要與妻子核對下一天的帳目,一抬頭,就見容珣從二樓下來了。

  「呦,客官,外面馬上就要宵禁了,您現在要出門嗎?」

  光影晃了晃,走廊旁的男人微微側眸,淺橘色的火光映入眼瞳中,他一雙黑眸暗得發沉。明明沒有什麼情緒,可老闆卻莫名退了一小步,連呼吸都放緩了許多。

  一旁的老闆娘也呆了呆,只覺得這客人看上去和之前不大一樣了。駭於他迫人的氣場,老闆娘半晌才擠出個笑容,輕聲問:「客官、可是住得不滿意?」

  容珣腳步稍頓,視線從老闆娘放在一旁的繡樣兒上掃過,斂去眼中情緒,低聲道:「幫我做個東西。」

  老闆娘哪敢拒絕?

  連忙想都不想就應了下來,可當聽到容珣要她做的是月事帶時,瞬間愣在了原地,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畢竟是女兒家的東西,好多男人都覺得污穢,老闆娘還從未見過有男人開口要這種東西的。

  瞅見容珣輕描淡寫的神色,一旁的老闆也怔了怔,下意識問道:「這東西不都是姑娘自己做的麼,她……」

  容珣輕抬眼皮:「不能做?」

  不咸不淡的目光,看得老闆猛地一個激靈,再說不出一個字。老闆娘忙把他拉到一旁。

  「能做能做。」老闆娘取了針線,笑盈盈道,「大戶人家的姑娘那會做這個啊,老頭子不會說話,客官莫要見怪。」

  說著,她推了推老闆的肩膀,輕聲道:「我柜子里還有些新料子,你去幫我取一下。」

  一聽是做那玩意兒的布料,老闆連忙壓著嗓子搖頭:「不不不,要去你自己去,那種料子怎麼能讓我一個大男人碰。」

  老闆娘瞥了他一眼。

  到底是同人不同命,老闆娘沒再與他爭辯,匆匆去裡屋拿了布料出來,笑道:「水煮過的,客官放心,我家閨女用的也是這個。」

  容珣淡淡「嗯」了聲,沒再說什麼。老闆看著那料子,到底過不去心裡那坎兒,也不敢再說話,拿著帳本搖頭嘆息地去了裡屋。

  月事帶並不複雜,老闆娘年紀雖大,手卻十分靈巧,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將東西繡好了。低頭正思索著要不要拿張紙包裹一下時,容珣忽然道:「不用麻煩了。」

  老闆娘怔了怔,抬眸見容珣平靜的面色。心裡最初的膽怯不禁散了幾分,眼尾細紋淺淺彎起,將東西交到容珣手上,笑容晏晏道:「樓上的是您夫人吧?」

  和藹的語聲傳入耳中,容珣拿著布料的指尖一頓。

  老闆娘又笑道:「老身活了大半輩子,都沒見過您這麼疼媳婦的,真是個有福之人。」

  有福之人。

  腦海中的聲音再度響起,容珣扯了扯唇,聲音低得仿佛聽不清:「不是。」

  唇齒間血腥氣彌散開來,他低著眉眼,黑瞳沾染著夜色暗淡的光,取下扳指放在桌上,淡淡地說:「是我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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