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破舊的杉木櫃檯上,扳指落下一小塊細膩的光。

  瑩潤又漂亮。

  老闆娘連玉器都很少碰,平日裡也只在往來客商手裡見過些白玉,隨隨便便一塊就能把她家鋪子買下來了,然而這塊玉,卻比那些客商手裡的還要好看得多。

  比豆腐還白,連塊棉絮都看不見,上面隱約能看見雕刻精美的雲紋,凝脂似的,瞧不見丁點兒瑕疵。

  老闆娘雖然沒什麼見識,卻也沒見過這樣的寶貝。她纏著棉線的手一頓,忙用手帕將扳指包起來,遞到容珣面前,連聲說:「布料不值多少錢,出門在外都會遇到難事兒,老身只當是幫了客官一個忙,又怎敢收這麼貴重的禮,客官還是快將玉收回去吧。」

  容珣垂眸看了眼扳指,輕聲說:「不用了,你留著吧。」

  他轉身向二樓走去。

  老闆娘看著帕中的白玉,半晌也沒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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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剛剛說的是……

  侄女兒?

  更夫敲著銅鑼從窗前走過。

  二樓的客房裡,孟嬈慢吞吞洗好了身子,垂眸看著地上髒兮兮的衣服。

  裙擺的位置紅了一大片,在燈光下顯得刺目又顯眼。

  更尷尬的是,她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墊。容珣走的時候,雖然將氅衣鋪在了床單上,讓她躺在床上等。可這會兒看著那塊殷紅的血跡,怎麼也不好再坐回去了。

  容珣就剩這一件乾淨衣服了。

  他一向愛乾淨,要是再弄髒,明天就沒衣服換了。

  孟嬈呆呆地站在床邊兒等容珣。

  過了約莫半刻鐘的功夫。

  容珣推開房門,視線落在孟嬈身上時,微怔了一瞬,問她:「怎麼站著呢,肚子不痛了嗎?」

  孟嬈穿著淺桃色的中衣,袖口處繡著一朵羞答答的櫻草花。

  見容珣走過來,她垂著腦袋沒有回答他的話,動了動唇,剛想問容珣有沒有手紙。容珣卻將一塊布料遞到了她手裡,輕聲問:「嬈嬈會用嗎?」

  孟嬈微微一愣,垂眸看著自己手中的布料。

  奶白色的一小塊,拿在手中十分柔軟,隱約可見細密的針腳。

  是剛剛縫製好的。

  「會、會用……」喉嚨莫名卡了一下,她握著布料的指尖蜷了蜷,輕輕地問,「小叔叔從哪裡買的……」

  「讓老闆娘幫忙做的。」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摸了摸她的頭,「先把它換上,嗯?」

  孟嬈輕輕點了下頭。

  容珣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旁邊,俯身端起地上的污水盆,走了出去。

  房門應聲關上。

  深褐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圈兒圓圓的水漬。

  孟嬈攥著柔軟的布料,眼眶微微泛紅,好半晌才抽了下鼻子,將眼底的淚珠兒憋了回去。

  長廊上光線暗淡。容珣端著水盆走到轉角,迎面就見老闆娘拿著一碗湯羹走了過來。

  老闆娘看見他手中的銅盆,微愣了一瞬,忙道:「哎呦,客官把這個放屋裡就好,老身這就去讓夥計過來收。」

  容珣眼睫輕垂。想著小姑娘之前眼眶紅紅的樣子,下意識就覺得,她應該不想讓人看見。

  端著銅盆的手收了收,他低聲說:「不用。」

  轉眸看到老闆娘手裡端著的碗,挑了挑眉,問:「拿的什麼?」

  被他目光看到的一瞬,老闆娘忍不住縮了下脖子,忙將碗蓋掀開,低聲說:「客官給的謝禮太重了,老身我就這麼收下,實在於心難安,也沒什麼能幫得上忙的。想著姑娘身子不方便,就去伙房燉了這碗桂圓紅棗湯。」

  早就猜到了容珣身份不一般,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不是什麼燕窩珍饈。可我們這兒的姑娘來癸水時,都會喝這個暖身子……這是老身的一片心意,還望客官不要拒絕。」

  紅棗湯色澤清亮,在暖光下冒著騰騰熱氣,空氣中很快就漫上一股清甜的香味兒。

  容珣斂去眼中情緒,輕聲說:「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老闆娘笑了笑,這才端著湯羹進了客房。

  風雪漸停,天空中黑漆漆的看不見星星。

  客棧後院沒有什麼人,容珣端著銅盆,正要將水倒進草叢裡。靠近圍牆的樹枝上,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響動。

  他目光一涼,視線冷冷掃過:「誰?」

  「殿下!」

  聽見是容珣的聲音,狄元忙從樹上跳了下來。抬頭看見容珣手中的污水盆,略微一愣,嘴邊兒的話頓在口中,喃喃道:「殿、殿下你……」

  容珣神色淡淡,將水倒進草叢裡。視線不咸不淡地掃過狄元時,狄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顧不得擦身上的雪,就俯身請罪道:「屬下來晚了,還望殿下恕罪。」

  「你還知道你來晚了?」

  容珣輕笑,夜色下的目光帶著些寒,沒再與他廢話:「帶藥了麼?」

  低沉的語聲透著隱隱的急切,與平時冷靜淡漠的樣子全然不符,狄元愣了一瞬,才意識到他問的是淨心丹。

  這種藥向來都是容珣隨身攜帶的,從不讓旁人碰。他們這次出行,雖然也備些以防萬一,可都在刺客進攻時,隨著馬車一起損毀了,當時也沒人顧得上去追。

  狄元忙伏在地上:「沒。」

  晚風拂過樹梢,枝頭上落下一片清凌凌的雪花。容珣蒼白的唇角,沁出一行血珠。

  狄元大驚:「殿下?」

  「回去取。」

  容珣嗓音低啞,聽得狄元遍體生寒,這才意識到淨心丹的重要性,他忙道:「屬下明日就快馬加鞭趕回去,定在七日內,將淨心丹送到殿下手中。」

  七日。

  還要七日。

  容珣指節發白,捏在銅盆邊沿的手,將銅盆捏出一道扭曲的痕跡。

  「等不住了吧?」

  「可惜,從余縣到京城不眠不休也要七日,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你沒有藥,只會越來越嚴重,真是可憐呢。」

  「……」

  頭腦里的聲音大笑。

  「瞧瞧你現在的樣子,還能等七日嗎?」

  「忍著多難受啊。」

  「要不……就不忍了吧,狄元沒有將事情辦好,就應該把他殺掉……還有小姑娘,她現在就在二樓,你那麼喜歡她,不如……」

  雪花飄在睫毛上,容珣猛地閉上眼睛,汩汩鮮血從嘴角流出,地上落下一小片殷紅的梅。

  「現在就去。」他說。

  狄元原本搜集了一大堆情報要給容珣看,可見到容珣這種狀態,也絲毫不敢再耽擱,連忙起身從雪地上站起來,低聲道:「屬下這就去。」

  容珣輕拂袖擺,沒再說什麼,轉身向院外走。

  狄元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殿下,屬下來的時候,發現小侯爺也在路上。他腳程慢些,大概明日就會到余縣休整,您要不要……」

  容珣視線冷冷掃過:「管好你自己的事。」

  「是是是。」雖不明白容珣為什麼忽然對小侯爺如此排斥,但狄元絲毫不敢多問,忙道,「屬下與您在哪裡匯合?」

  「平陽。」他的聲音嘶啞冷冽,帶著一股透人心脾的寒。

  -

  老闆娘原本以為孟嬈只是來癸水,卻沒想到她居然還發著燒。

  看著小姑娘面頰通紅的難受樣子,一時也不敢走了,忙又讓小二煎了碗湯藥。

  轉身時,看到地上的髒衣服,正要收出去一道洗了。原本幾近昏迷的小姑娘忽然說:「別……」

  老闆娘微微一愣。

  暗淡的燈光下,孟嬈睜開一雙水汽氤氳的眸子,睫毛上綴著兩顆亮瑩瑩的水珠,輕聲說:「我、我自己……」

  老闆娘這才反應過來,她這是要自己洗衣服。

  孟嬈本就生得好看,被那一雙大眼睛瞧著,老闆娘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遠嫁的閨女。既不忍心直接拒絕,更不忍心答應。

  她又緩步坐回了床邊上,用手拍著她的肩膀,輕聲說:「老身雖是鄉下人,可手卻精巧得很。平日裡那些客商的衣服都是我洗的,從未出過岔子,姑娘放心……」

  「不是,」孟嬈輕聲說,「髒的,我自己來。」

  老闆娘本以為她是怕自己把衣服弄壞,卻沒想到小姑娘居然怕給自己添麻煩。她笑了笑:「嗐,老身我什麼粗活沒幹過,姑娘家的衣服,又什麼髒的……姑娘安心歇著便好,哪有生了病還洗衣服的,身體哪受得了。」

  蒼老的語聲溫柔又和藹,孟嬈指尖鬆了松。可只是一瞬,又抓住了老闆娘的袖口,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瞧著她。

  似乎真的覺得那東西見不得人一樣。

  老闆娘還沒見過這麼固執的小姑娘,只覺得她和那個男客人一樣古怪,忙又拍著她的肩膀安撫道:「沒事的,老身女兒第一次來癸水時,也弄髒過衣服,也是老身洗的。女兒家的都會這樣,姑娘不用不好意思。」

  她笑著道:「你夫……你小叔一個男人都沒嫌髒,你怎麼自己嫌棄起自個兒來了。」

  小叔叔一個男人都沒嫌髒。

  孟嬈眼睫微顫,腦海里忽然想起,剛才容珣俯身將銅盆端出去的樣子。

  在孟嬈的記憶里,容珣一直都是優雅矜貴的樣子,永遠都不會為什麼事彎腰,更不會低身去做這種事。

  好像她一直以來固執地堅持,在他們眼裡都不算事,就只是弄髒了衣服那麼簡單。

  沒有什麼污穢的。

  別的女孩子也會這樣。

  不用不好意思。

  孟嬈指尖動了動,抓著衣袖的小手鬆了幾分。

  見她動容,老闆娘和藹地笑道:「你小叔平日就很疼你吧?」

  孟嬈垂下眼睛:「嗯。」

  老闆娘又問:「是親叔侄嗎?」

  孟嬈輕輕搖了搖頭。

  「難怪。」

  老闆娘掩著嘴,又偷笑了兩聲,方才拍著孟嬈肩膀道:「老身就說姑娘是個有福之人。你小叔那麼疼你,也不忍心讓你受罪不是?姑娘趕快將病養好才是要緊的」

  孟嬈這才將手收了回去。

  老闆娘又在床邊陪了她一會兒,見容珣進來了,才放心從床上站起來。

  她招呼小二將煎好的退燒藥送進來,笑容晏晏道:「藥是苦了點,可效果不錯,小姑娘仔細調養兩日,保證又活蹦亂跳了。」

  白碗中湯藥,彌散出苦澀的氣味兒,輕飄飄直往人鼻子裡鑽。

  容珣皺了下眉,看著床上暈暈乎乎的小姑娘。沉默了半晌,還是低聲說了聲「多謝」,伸手接過了藥碗。

  「哎,客官有什麼需要,招呼一聲就好,不用自己忙活。」

  房門應聲關上。

  容珣又點了盞燈,燈光散在房間裡,四周一片融融的暖橘色。

  孟嬈縮在床角里,嗅著屋內濃郁的苦澀味兒,霧蒙蒙的大眼睛裡滿是抗拒。

  「嬈嬈、嬈嬈也不是很難受,能不能不喝藥……」

  糯糯的語聲在屋內響起,容珣看著孟嬈小臉紅撲撲的樣子,忽然就想到了小時候那個抓著他袖擺撒嬌的小姑娘,連帶著心頭的燥郁感也散了些。

  容珣彎了彎唇,垂眸看了眼黑褐色的湯藥,忽然問:「嬈嬈知道小叔叔的柜子里,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藥丸嗎?」

  「不、不知道。」

  容珣低聲說:「因為小叔叔也不喜歡喝藥。」

  孟嬈慢吞吞眨了下眼睛,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小叔叔也不喜歡喝藥?」

  「是啊,」容珣慢悠悠攪動著藥匙,低垂的眼眸里綴著瀲灩的光,微皺起眉,輕輕道,「小叔叔很怕苦的。」

  「……」

  原來他也知道苦啊。

  那他小時候還給自己灌那麼多藥。

  孟嬈不得不懷疑那會兒的容珣是在報復。

  忍著沒與他翻舊帳,孟嬈眨了眨眼,正要順著說一些「既然這麼苦那就不喝了」之類的話。

  一抬頭,卻見容珣忽然垂下眼眸,靜靜地喝了一口藥。

  孟嬈睜大眼睛,連聲音都不結巴了,下意識就想將藥碗拿過來:「小叔叔你又沒生病,怎麼能喝藥呢?不是怕苦嗎!」

  「是很怕。」淺褐色的藥汁兒浸在唇上。他唇色淡粉,少了幾分平時的侵略性,抬起眼眸看著她,「可是這藥一點兒都不苦啊。」

  一點都不苦?

  怎麼可能!

  孟嬈隔著大老遠都能聞到一股澀味兒。

  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容珣。

  見她不信,容珣又抿了一小口,眉宇間神色未有絲毫改變,輕聲說:「真的不苦,要不……嬈嬈自己嘗嘗?」

  孟嬈下意識就要搖頭,容珣忽然鎖住她的眼。

  他漂亮的眼瞳在燭火下綴著細碎的光,放緩的語調帶著些許蠱惑的意味兒,柔聲問:「嬈嬈正在發燒,不會覺得很難受嗎?」

  確、確實很難受。

  容珣笑:「不想快點恢復?」

  「……想。」

  「那就先嘗一小口。」容珣將藥碗遞到她面前,輕輕地說,「小叔叔喝過了,不苦的。嬈嬈要是覺得苦,就不喝了,怎麼樣?」

  想起老闆娘剛才說的,要好好養身子的話。孟嬈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她也不想給容珣拖後腿。

  如果藥不苦的話,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小叔叔也怕苦,他都沒事,那自己肯定也沒事。

  孟嬈抬起腦袋看著容珣:「那……那就先嘗一小口。」

  「嗯。」容珣彎唇,「小叔叔餵你。」

  孟嬈乖乖地張開嘴巴。

  碗沿兒觸上唇邊,藥汁灌入口中的一剎那,唇齒間瞬間彌散開了濃郁的苦澀味兒。

  這藥太苦了!

  孟嬈下意識就要把碗推開,可容珣忽然抬手抵著她後腦,直接將湯藥灌了進去。

  他語聲溫柔道:「乖,小叔叔沒騙你吧?」

  「咕咚咕咚。」

  孟嬈剛想回話,還未出聲,就又被灌了幾大口進去。

  這才意識到容珣從開始就在騙她,卻為時已晚。容珣根本沒給她任何掙脫的機會,直接將大半碗湯藥灌了進去,才撤開了手。

  破舊的小木床一陣搖晃。

  小姑娘眼角被熏出淚珠兒,紅著一雙眼睛氣鼓鼓地看著他。

  淚汪汪的眼睛,紅撲撲的小臉,再加上受騙上當的神情。

  就和小時候被灌藥時一模一樣。

  總會氣哼哼地罵他,說一些稀奇古怪的話,還會想著法兒在第二天報復回來。

  「別生氣了。」

  容珣彎了彎唇,微涼的指腹擦過她的唇角,垂眸看著小姑娘的眼睛,輕聲說:「小叔叔哄你睡覺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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