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印象派
「深茜紅?我當然知道深茜紅!」于勒叔叔突然提高了聲音。
他沉默下來,表情凝重,緩了將近一分鐘,才說:「抱歉。夏爾,你開始學油畫了?這很好。但是,你也沒有學很久吧?」
「不到一個月。」馬丁點頭承認道。
「那你可能不知道,除了深茜紅,還有不少其他種類的紅色顏料,也有很好的效果。」于勒叔叔快速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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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就有並不容易褪色的種類。啊,我對顏料也不是特別了解,但是一定有的吧?
「如果我去畫材店,要求買一種不容易褪色的紅色顏料,他們一定有這樣的產品,對不對?你是學過的,你應該更熟悉!」
「有的。」馬丁承認。
比如同樣常用的礦物顏料朱紅,它也有著鮮艷漂亮的紅色調,但因為是不透明色,並不適合罩染。
而且由於含汞,能夠和用來畫人物皮膚時大量使用的鉛白顏料發生反應而變黑,也不能用來調色,用直接畫法來畫。
其他適合罩染使用的紅色顏料比如胭脂紅,同樣存在容易褪色的問題。
也許,要等到化學合成技術進一步發展,紅色顏料不能持久保存的問題才能被徹底解決。
顯然,這並不是在一幅「1840年」完成的畫中,就能被徹底解決的問題!
馬丁看向于勒叔叔,看到他開始不安地原地踱步,抬頭看兩眼畫作,又立刻移開視線,眉頭緊鎖。
他明白的。馬丁想,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畢竟,于勒叔叔已經付出了3萬法郎的成本!這大概相當於他6年的純收入!
「也,也許這幅畫被保存的很好,顏料確實沒有發生太大變化呢!
「20年也不是特別長的時間。對吧,于勒叔叔?」馬丁率先讓步,給了個台階。
「啊,對!一定是這樣!」于勒叔叔眼裡又燃起了希望。
「或許,還有可能是日期標註錯誤了!這幅畫不是1840年畫的,比那更晚!
「你看這個『4』,看上去像不像『6』?說不定就是兩年前畫的呢,那就完全沒有褪色的問題了!」于勒叔叔又找到了另一個理由。
「嗯,我得給這幅畫加個帘子,把它更好地保存起來!關鍵是避光,是吧?」
馬丁點了點頭,後退了一步,看著于勒叔叔自顧自忙碌了起來。
回到家裡,馬丁和于勒叔叔默契地誰也沒再提起這件事情,當然也沒跟安妮塔說。
馬丁仔細想了想,覺得也不能排除這幅畫就是真跡的可能。
畢竟他自己接觸油畫也確實只有一個月,真的不能說對顏料的使用有很多了解。
關於深茜紅的褪色問題,馬丁也只是聽帕科老師講過,並沒有實際經歷過。
他自己使用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褪色的問題,反正學生習作是不需要長期保存的,也就沒有問過替代色的問題。
不光是于勒叔叔,馬丁自己也非常希望是自己推理錯誤,那幅畫可能確實存在不符合常理的地方,但確實是安格爾大師的真跡!
只能是這樣,不然的話——
也不知道于勒叔叔買畫的三萬法郎是哪來的,以馬丁的認知,他應該沒有這麼多的存款……
對於不好的事情,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拒絕思考。
所以馬丁也很快打消了所有的念頭,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手裡繼續完成的《冬日裡的加來港》上。
這一次,安妮塔表妹沒有在忙自己的畫,而是一直站在馬丁旁邊,觀察他的每一個動作。
「嗯?」馬丁下意識疑惑了一下,但又很快想起,自己畫這幅畫的目的,本來就是想把安妮塔引導向印象派的繪畫方法。
「咳!安妮塔,你可以站遠一點看。」馬丁說,「這是我新學到的一種很神奇的畫法。
「你站的遠一點,眯起眼睛來看,會發現這裡的水變得非常逼真!甚至有一種流動感!」
「我知道。」安妮塔說,「上午你出門的時候,我已經自己研究了一上午了。
「現在我只是想看看,你是怎樣畫出這樣的效果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畫,我只是上學的時候臨摹過莫奈而已……馬丁心想。
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理由,因為莫奈本人在這個時期也不一定明白要這樣畫。
馬丁撓了撓頭,盡力解釋道:「就是,固定畫法吧?我發現這樣畫效果很好,就習慣性用起來了。
「一開始是應該退遠一點,反覆確認過再畫的。對了!筆觸才是這種畫法的重點!」
馬丁拿起一支畫筆,蘸了一點調色盤上的不透明黃色,把畫筆上多餘的顏料揩掉,只留下一點點油分很少的顏料。
「像這樣,輕輕疊塗上去。」說著,馬丁用筆刷精準掃過了畫布上的一塊紅色色塊。
「掃薄薄的一層黃色上去,不能太細膩,要保留筆觸的粗糙感。你退後再看!」
馬丁自己也退了兩步,站在遠到看不清筆觸的位置重新看剛才疊塗的地方。
果然,用來畫雲層上太陽反光的紅色帶上了一點金黃色的光暈!比罩染上去的更自然,更能表現晨霧的朦朧感!
差不多是清晰的世界和低度數近視眼看到的世界的區別吧?這是馬丁對印象派的個人感覺。
到了二十一世紀,科學理論已經證明,人眼看到的世界並不是真實世界的樣子,而是經過了大腦的加工補全後的樣子。
換句話說,印象派的畫法是把這個腦補的過程還給了觀眾。
同一幅畫掛在那裡,每個人腦補出來的景象卻是不同的。這除了眼前的畫,還包含了每個人的個人體驗和記憶。
一旦記憶里的場景和畫面重合,給觀眾帶來的就是獨特的,無法替代的快感!
因為每個人的個人經歷不同,所以喜歡的畫也會有很大區別,彼此可能有完全相反的看法。
至於畫本身,那就只是色塊而已!
理論只是理論。馬丁認為,自己靠模仿只能表達出一點印象派畫法的皮毛,跟大師們研究了一輩子的成果,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但即使是這樣,馬丁也滿意地看到,安妮塔對這張還未完成的畫產生了特別的專注。
她看著面前的畫,一雙棕綠色的眼眸里閃爍的卻是恍然大悟的喜悅,和無法言說的,對求知的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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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正文配圖,給大家貼幾幅莫奈隨便看看。
[圖1]《青蛙塘》(1869),克勞德·莫奈
[圖2]《日出・印象》(1872),克勞德·莫奈
[圖3]《撐陽傘的女人》(1875),克勞德·莫奈
[圖4]《藍色睡蓮》(1916–1919),克勞德·莫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