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贗品
1862年12月28日,馬丁坐在于勒叔叔家,屬於自己的房間裡,桌上放著一壺熱橙茶。
這是一種由紅茶加入一整個橙子和橙皮碎,以及糖和蜂蜜煮製的飲料,據說是從俄羅斯傳過來的茶飲。
馬丁很喜歡,因為和棒打鮮橙有點像。經他提議把橙子搗碎而不是切片之後,就更像了。
書桌上放著幾張剪成A6大小的白卡紙,馬丁拿起一張,對著窗外的風景,隨意地畫起鋼筆速寫來。
新年快到了,這裡的風俗是給無法拜訪的親戚朋友寄賀年卡片。
作為一位漫畫家,沒什麼能比自己畫的卡片更有誠意,也更便宜了。
馬丁只打算寄幾張,親戚這邊有于勒叔叔代表就夠了,他只需要負責自己的朋友。
畫室這邊只需要寄給帕科老師、倫勃朗……姑且也給阿爾貝寄一張吧!其他人他都不熟。
公寓的可以連同禮物統一寄給格林太太,由她進行分配。
再就是莫奈了,也得給杜比尼先生寄一張,感謝一下他之前幫忙渡河的事情。
想了想,馬丁拿起一張畫著喜鵲速寫的白卡紙,在背面寫道:
「親愛的克勞德·莫奈,
新年快樂!祝你在接下來的一年裡一切順利!
我已經順利回到加來小城,這是一個有點新的海港城市,和巴黎的繁華無法相比,但也有屬於自己的風景。
這個季節,這裡風雪很多,早上常有霧氣。我以前沒有過多的留意雪景,因為不喜歡它帶來的寒冷。
但最近嘗試了你一直推崇的自然寫生,果然覺得受益良多!
大自然中蘊含的色彩,遠比我想像的還要豐富,只是需要一雙善於發現的眼睛。
到現在為止,我一直專注於室內繪畫,但我想在未來的一年裡多向你請教,試一試在戶外畫風景,這可能比我以為的更有趣。回巴黎以後,再與你詳談。
附上一張從我窗口看到的景物速寫,這隻喜鵲叫做查理先生。
Meilleurs vœux(最好的祝願)!
你的朋友,
夏爾·馬丁」
最近實在是薅了莫奈太多羊毛,馬丁還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以他們現在的關係,也就只能寄張卡片給他,說不定回巴黎以後再去看望一下。
也不知道莫奈之前說要去巴比松村畫畫的事怎麼樣了。馬丁還沒想好要不要跟著一起去,學學風景畫。
但是他自己還要在畫室備考的,優先看帕科老師什麼安排吧!畢竟馬丁又沒想真的轉學到莫奈他們的畫室去。
新年卡片的內容都大同小異,馬丁很快又寫了幾份,一一裝進信封,填好了地址。
現在郵局還無法直接寄明信片,即使內容已經是明信片的形式了,也還是要套個信封的。
從畫廊回來以後,馬丁才終於閒了下來,真正體驗到了假期的放鬆滋味。
于勒叔叔有自己的事要忙,而且微妙地有點迴避馬丁。
安妮塔表妹果然對馬丁演示的新技法躍躍欲試,一整天都在畫室里自己研究,都顧不上盯著馬丁畫畫了。
馬丁自己那幅加來港的油畫自然是中途放棄了。那幅畫內容和構圖都和安妮塔的畫一模一樣,充其量只能算臨摹,還是隨便練習那種。
但除了畫新年賀卡,馬丁也不是沒別的事做。
他時不時抬頭看看掛在對面牆上的「初學者」風景畫,心情很是複雜。
那幅簽名是「C·M」的原主的油畫,被他從安妮塔的畫室里偷偷摘了下來,掛到了自己的臥室里。
有一幅畫,它簽著自己的名字,卻不是自己畫的,那它是贗品嗎?
可是我才是「贗品」啊!我頂替了他的身份,獲得了他的家人,現在還要認領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的署名作品嗎?
如果有選擇,馬丁也不想這樣。
尤其是原主畫成這樣,都有自己的署名作品。
我明明畫得好多了,都還沒有署名作品呢!
馬丁之前也畫過幾幅能擺得出去的畫,但他的習慣是簽上標題,並沒有簽名字。
一個原因是他不知道該簽什麼。直接簽夏爾·馬丁(Charles Martin),或者縮寫C·M,馬丁總覺得不太情願。
搞藝術的,對署名權還是多少有點偏執的。
那麼簽我自己的名字,馬丁的縮寫?M·D?不行,總覺得在罵人。
用西方習慣簽D·M?也沒有好到哪去……
不過,看到原主這幅畫堂而皇之地掛在于勒叔叔家裡,還是讓馬丁繃不住了。
他決定趁著假期,把這幅畫偷偷摳下來,換一幅自己畫的換上去!
內容他也想好了,還畫這個花園。回頭被安妮塔發現原本是夏天的花園突然變成冬天了,應該還挺好玩的。
說干就干!
馬丁把要寄的信件整理出來,放在了一樓,等著于勒叔叔出門的時候統一拿去寄出。
然後去二樓畫室把畫架和一張新畫布拐了回來,還有自己剛用過還沒清洗的畫筆和調色盤。
為了不被玻璃影響光線,馬丁打開了窗子。
冬天的冷空氣迎面灌進了室內!
不過還好,這面窗子位於相對背風的位置。馬丁搓了搓手,拿起畫筆,迅速開始勾勒風景的輪廓!
畫這一幅畫的時候,馬丁想到的是未來的莫奈也有一幅叫做《喜鵲》的冬日畫[圖1]。
難得好兄弟提供了範本,不抄白不抄嘛!
反正已經都抄這麼多了,回頭給他帶點土特產算了。
當然,抄的只是風格,馬丁畫的內容還是按照寫生的形式,最多抄一點原主那幅的構圖。
畢竟花園和樹沒有變,喜鵲的位置可控制不了。
這不,正畫著,窗外那隻本來在雪地上閒逛的喜鵲就「喳喳」大叫著飛了起來,落在了光禿禿的大橡樹上。
「查理先生,請你配合一點!」馬丁隨口喊了一句。
他看到橡樹的樹冠上,以前的那個喜鵲窩還在,但是好像被擴建得更大了,固定喜鵲窩的麻繩都掩藏在了樹枝里。
「查理先生」站在喜鵲窩前方的樹枝上,喳喳叫了兩聲,長長的尾羽上下翻飛。
這時,另一隻喜鵲飛了過來,也落在了橡樹上。
?馬丁突然意識到,他根本分辨不出來哪只鳥才是「查理先生」。
「唉。」馬丁嘆了一口氣,開始往畫面上添加第二隻喜鵲。
不過,這第二隻喜鵲又是誰呢?是查理先生當年失散的兄弟姐妹嗎?還是他的父母終於決定回來了?
又或者,是他給自己找到了新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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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喜鵲》(1868-1869),克勞德·莫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