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後院的花園
1861年3月2日。于勒·馬丁從蒸汽列車站回來，把馬車停在了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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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車，在座椅底部的行李架上抽出一個小小的舊行李箱，看著那個瘦弱憂鬱的黑髮少年從馬車上下來，抬頭看向自己的房子。
夏爾·馬丁，于勒第三次見面的養子。
第一次見面是在夏爾父母的葬禮上，第二次見面是幫他處理自家的遺產，第三次就是今天了。
因為寄宿學校給夏爾的新監護人于勒寫信，讓他把侄子領回去。
「馬丁先生在學校虛度光陰，每個科目都只拿到可憐的分數，拒絕和任何同學、老師交流……我們認為馬丁先生不適合繼續在鄙校就讀，懇請您將他帶回……」
換句話說，他被寄宿學校開除了。
于勒自己也沒怎麼讀過書，不覺得這是很大的問題。
一個孩子一夜之間失去了父母家庭，失去了一切，消沉一陣子又怎麼了？
第二次見面，于勒就想把這個可憐的孩子接回來了，只是他自己堅持要回寄宿學校。
這回好了，先在家裡休息一段時間吧！學習的事怎麼都好說，反正也得給安妮塔請家庭教師的，再多教一個也不算什麼大事。
於是，于勒嘗試著向他還不熟的養子露出了笑容，用儘量溫和的語氣說：「夏爾，以後這裡也是你的家了！」
少年沉默著點了點頭，接過自己的行李，順從地走進了大門。
唉，于勒感覺有點頭大。他從來不擅長應付孩子，而安妮塔一直是個貼心的小天使。
「爸爸，新來的哥哥怎麼不說話啊？他看上去不太喜歡我們。」
二樓的房門關上以後，他的小天使拉住他的手，委屈抱怨道。
「新來的哥哥叫夏爾，他就是我上次告訴你的，剛剛失去了父母的哥哥，以後就跟我們住在一起了。」于勒摸著女兒的頭，耐心解釋道。
「他的父親母親，也和媽媽一樣去了天國嗎？」安妮塔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
「真可憐啊！至少我還有爸爸您，我都無法想像，要是我也失去了您，那該怎麼辦！」安妮塔乖巧地靠在父親的懷裡。
「是啊。所以我們要成為他的家人，他現在只有我們了！安妮塔，你是家裡的女主人，一定要照顧好哥哥！」
「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的！」不到15歲的安妮塔自信地回答。
但是，安妮塔很快發現，新來的小哥哥除了吃飯和爸爸有事找他的時候才出來，其他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有時候安妮塔故意去敲他的門，看看他在房間裡幹什麼，甚至要求去房間裡陪他。
但夏爾大部分時候都拿著一本書，坐在靠窗的書桌前，側頭眺望著窗外，手裡的書一頁也沒有翻過。
安妮塔看過窗外了，可是窗外並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有馬廄，穀倉，和那棵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大橡樹。
如果他的房間在另外一側，那還能看看大海呢！安妮塔很喜歡大海，每天看也看不膩。
但這一側的房間窗外什麼都沒有，連一個花園也沒有。
安妮塔在書里看到過，公主的窗外都是有漂亮的花園的。她問過爸爸，我們家為什麼沒有花園。
爸爸看上去有點窘迫地說，我們家還不算有錢，無法僱傭園丁。
但是他自己又太忙了，沒有時間打理一個花園。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安妮塔想，現在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自己去打理一個花園！
事情一旦決定，那就簡單多了！
安妮塔立刻向爸爸解釋了自己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支持。爸爸帶回了全部的園藝工具，和好幾包種子和肥料。
除了這些，安妮塔還有女管家安普爾太太的幫助。勞動過後，安普爾太太總是會準備甜甜的飲料和水果！
天氣一天天轉暖了，樓下的小花園徹底變了個模樣。
夏爾·馬丁每天都坐在窗前，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這種情況有一陣子了。可能，是從收到父母的死訊開始的？或者更早？
夏爾記不清了。他能清楚地看到發生的一切，他只是感覺不到自己在其中的位置。
就像現在，他知道自己來到這個陌生的家裡已經幾個月了，但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即使春天已經到來，他的窗外也沒有任何顏色，就像那個晦暗的12月一直沒有過去。
外面已經不寒冷了，夏爾知道，但是他感覺不到。他每天都開著窗子，試圖抓住那種，偶爾一閃而過的溫暖。
今天，他在窗外看到了一抹小小的藍色。
那藍色出現在安妮塔種下的一塊花圃里，是今年的第一朵花，一朵藍色的鳶尾。
夏爾靜靜地看著，聽著。
他聽到窗下傳來一聲輕呼，聽到安妮塔在一樓喊安普爾太太拿花瓶來，聽到樓梯上傳來啪塔啪塔的腳步聲，聽到自己的房門被輕快的敲響了。
「夏爾哥哥！我能進來嗎？」門外是安妮塔清脆的聲音。
門沒鎖，門一直都沒鎖。
安妮塔推開門，臉上是燦爛的笑容。
那一抹漂亮的藍色被插在一隻墨水瓶里，捧在她的手上。
啵。
好像有一層透明的水膜突然在周圍碎掉了。
從那一刻起，夏爾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世界又重新有了顏色了。
遇到查理先生，是大概兩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那年夏天，加來接連遭遇了好幾場風暴！
安妮塔哭得很傷心，因為她的小花園已經無法挽回地被雨水淹沒了。
但于勒叔叔一點都不在意。
沒問題的，他說，你要相信加來的土地！
每年都會有大雨，每年都會有風暴來襲，耐心地給它幾天時間吧！
等到陽光出來，洪水就退掉了，這片土地遠沒有那麼脆弱的！
第二天，天晴了。雖然院子裡的水還沒有徹底退去，但安妮塔去檢查了她種下的植物們，大部分都還頑強地活著。
在及腳踝的水坑裡，安妮塔和夏爾撿到了查理先生。
原本高高掛在窗外那棵大橡樹上的喜鵲窩，現在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裡面灌滿了泥水。
窩裡原本有三隻雛鳥，安普爾太太說的，她說，它們的叫聲不一樣。
現在，鳥窩裡已經空了，只剩下濕漉漉的查理先生蹲在水坑裡發抖，半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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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二樓窗外的風景》（1861）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