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敬茶
這會兒她腦後的青絲盡數散開,凌亂遮擋住兩側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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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晏珩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蛋尚且帶著稚氣,只那雙眼睛平靜得似一汪古潭,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女子。
膽子也的確大得很。
「你我既已拜堂成婚,便是夫妻一體。」
謝晏珩走到桌案前坐下,淡淡開口,「不過謝家是龍潭虎穴,未必能保你一生榮華富貴。」
「但世子是守信之人,不會辜負旁人的好意。」
虞寶珠緩緩攏了攏耳畔散落的髮絲,垂下眉眼,「只要世子願意信我,從明日起我會恪守新婦本分,孝敬長輩打理內圍,替世子奪回應得的利益。
「也請世子放心,我只要地位和錢,所以無論世子圖謀什麼大業我都不會節外生枝。
「等將來事成之時,世子多分我些金銀保我後半生無虞,我也絕不痴纏。」
謝晏珩靜靜審視著她。
他需要一個安分聰慧、能穩住內宅、又不干涉他謀劃的世子夫人;而她也需要謝家的身份庇護與安穩富貴。
各取所需,的確不錯。
他沉默良久,頷首道,「也好。我身邊的承安和奉安辦事謹慎,從明日起可隨時供你調配。」
「多謝世子。」虞寶珠鬆了口氣。
房門外的侍從重新端來清水和梳洗用具,服侍著虞寶珠褪去繁重壓身的外層喜服;
梳洗後再出來時,洞房裡一切恢復如常,兩個小廝正將那些蛇屍裝進籮筐里要帶出去。
「等等。」
虞寶珠止住二人的動作。謝晏珩就看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我看二爺就很喜歡飼養這些畜生,這麼好的東西丟了豈不浪費,不如送去二爺房裡壓驚。
「夫君,二爺一定會喜歡是不是?」
小廝手上一頓,遲疑地抬眼望向謝晏珩,不敢擅自應聲。
燭火落在她臉上,褪去喜服珠釵的累贅,少女眉眼間那層稚氣還在,可行事狠辣靈動,完全不像養在深閨、只會逆來順受的閨閣女子。
他心中戒備未消,可心底卻實實在在生出幾分趣味。
這女子實在比他預想里乏味的棋子有意思得多。
謝晏珩用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沿,低笑了一聲。
「就依夫人所言,把東西送到二爺院中。記得好好回話,就說,世子夫人感念二爺苦心,特意回贈的『壓驚之物』。」
小廝應著將東西抬下去。
一室紅燭灼灼,二人再無多言,各占床榻一側歇下,一夜淺眠。
次日晨光熹微,金紅銀紅進來服侍時,虞寶珠已經穿戴整齊。
兩人昨日去備水時忽然暈厥,再睜眼時外頭天光大亮,竟然在淨室里睡了一整夜都沒過去伺候。
二人趕緊捧著首飾匣子進門,見她已端坐鏡前,不由得一怔。
如今屋內還如同昨夜一樣冷清,連個添水整理的粗使丫鬟都沒有,偌大的世子新房靜得有些過分。
虞寶珠定定看向銅鏡里映出的兩個身影。直到將兩人看得訕訕垂下頭,她聲音壓得平緩,「我知道你們不服我。」
「昨夜洞房出事,你們二人不在我身邊,我不追問緣由,但也僅此一次。往後但凡我身處長輩跟前,你們寸步不能離。
「侯府人心藏奸,稍有疏忽便是性命之憂。我活不了,你們更別想活著走出去,聽懂了麼?」
金紅心有不滿,剛要頂撞回去,目光一下撞進虞寶珠冷如寒潭的眼眸里,頓時消下氣勢。
也不知怎的,她竟然覺得虞寶珠與虞夫人一樣,真敢動手殺了她。
於是身子一顫,忙屈膝應下,「奴婢記住夫人叮囑。」
銀紅也跟著低頭,眼底快速閃過一絲陰霾。
虞寶珠淡淡頷首,起身理了理衣襟,前往正院請安。
按理新婦晨起敬茶,自有府中下人引路伺候,避免走錯彎路耽擱時辰,傳出新婦懶惰不孝的醜聞。可一路上穿廊過去,侯府中竟無一個僕婢伺候,就連院子裡灑掃的小廝都不見半個蹤影。
看來這侯府上下皆是有意怠慢這位新來的世子夫人。
可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好在京城的勛貴府邸格局都差不太多,虞寶珠憑藉著感覺摸索繞行,總算是找到正堂。
即便如此,也還是晚了一盞茶的時辰,如今滿堂長輩與各房眷屬早已落座說話;見她一踏進正廳,眾人止住話頭,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虞寶珠不用抬頭便能猜到他們臉上的嘲諷,不慌不忙地在堂中跪下,從善如流道,「兒媳虞氏給公爹婆母請安,願公爹婆母身體安康,福壽綿長。」
一旁有下人送來茶盤,虞寶珠端起一盞,手指頓時被碗底燙得刺痛。
她不動聲色地抬手,將茶盞穩穩舉過眉前,聲音依舊平靜,「請公爹婆母喝茶。」
茶盞懸在半空。
上座的侯爺垂著眼,指尖輕輕叩了叩太師椅的扶手,卻沒有伸手去接。
須臾,謝侯爺緩緩抬眼,聲音里裹脅著壓不住的慍怒,「新婦大婚敬茶乃是頭等大禮。你遲遲才入正廳,叫滿堂親眷長輩枯坐著等你一人,這般輕慢規矩,怎配入我侯府門楣?
「你們虞家就是這麼教養女兒的?」
周遭的人暗自竊笑,眼神里的輕視毫不掩飾。
惡人先告狀。
虞寶珠垂首應道,「兒媳不敢。」
「只是,昨夜洞房裡突發變故,險些牽動世子的舊疾。」
「但不知為何,昨夜府中無一人前來伺候,更無半個下人前來搭手;兒媳便只能守在世子身側,為世子打理湯藥、收拾院落污穢,徹夜未敢合眼,故而今早起得遲了些。另外,」
她又看向一旁的侯夫人,怯怯地開口,「今日府中也無人伺候引路,兒媳初入侯府不識來正堂的路,方才一路上摸索繞行,故而姍姍來遲,還望長輩們見諒。」
侯夫人臉色一僵。
不過立時又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蹙眉輕斥道,「你這孩子說話怎的不知分寸?」
「這娶妻過門本是喜事,你剛進門便鬧出怪事,擾得世子不得安寧,拖累他身子受損。真是晦氣!」
「你們都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安排府醫去為世子診脈!」
她用錦帕按著眼角,身形微微發軟,朝謝侯爺哽咽道,「我心裡最記掛的便是珩兒。倘若珩兒再有半分差池,我日後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姐姐...我也不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