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帳


  謝晏珩手指動了動,隔著重疊的帷幔,看向案前立著的少女。

  她的個子並不算高挑,此刻後背卻挺得筆直;一身雪花緞的衣裳襯得她素淨清雅像極了他幼時母親養在庭院裡的丹頂鶴。

  那隻丹頂鶴看著溫順,骨子裡卻高傲得很,偏偏最擅長這樣不聲不響地戳人心窩子。

  柳媽媽張了張嘴,半晌回過神,不顧身份地詰問,「大奶奶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疑心夫人管家會貪污公中錢財和先侯夫人的嫁妝?」

  虞寶珠笑意淺淺,慢條斯理地開口,「媽媽跟著婆母管家多年,久經世事,怎的我問了一筆舊帳就沉不住氣了?

  「我不過是想要公私清明,保全婆母數十年管家名聲,何來污衊一說?」

  柳媽媽的語氣裡帶著倚老賣老的質問,「先侯夫人去世後,一直是我們夫人料理事務,就是世子醒了也是規規矩矩叫我們夫人一句母親,大奶奶更要喊一聲婆母。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大奶奶好端端的提起查嫁妝,就算不是污衊也是對夫人不敬不孝!」

  「先侯夫人乃是公爹的原配正室,當年嫁進謝家時身攜數百萬嫁妝,這麼多年帳目模糊不清,若是日後有人捕風捉影,藉此嚼舌根,污衊婆母私吞先侯夫人的嫁妝,那才是真的說不清楚。

  「柳媽媽是夫人身邊的老人,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還是說,」

  虞寶珠輕輕拂著匣子,笑意不達眼底,「有人打著婆母的幌子貪墨?」

  柳媽媽心底又氣又慌,鐵青著臉道,「夫人想查帳儘管去查,老奴與夫人一樣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怕。

  「不過這府里原先都是夫人管著,若要大動干戈也要先過夫人的口。」

  「那是自然。」

  虞寶珠道,「婆母今兒是當著眾位長輩吩咐我管家,這樣看重我,我又怎能辜負她的苦心。等查了帳我親自過去回稟,婆母寬仁大度不會責怪我。

  「煩請柳媽媽將帳房的人都請過來,公中庫銀、田莊鋪面等產業,各造一冊,分開謄錄歸檔,便於我一一查點。」

  她命人開了偏廳,直接在院子裡設起小帳房,不多時,一行人跟著柳媽媽抬著十數個箱子過來,柳媽媽道,「奶奶要的東西都在這兒,要查要問請便。」

  帳房的人都是他們夫人一手提拔上來的,夫人早已命人將帳目收支軋平,尋常老帳房只看紙面都挑不出半分錯處,東西也一樣沒少,料她一個小官家出來的姑娘也查不清楚。

  柳媽媽正得意著,一本帳冊直接被虞寶珠甩到她腳邊。

  她不高興地抬頭,看虞寶珠似笑非笑地盯著她道,「這帳冊上記的數目與實物可對不上,庫銀缺斤少兩,柳媽媽不知道麼?」

  柳婆子臉色驟變,指著裝銀子的木箱狡辯,「大奶奶說笑了,這每隻箱子裡的銀子都是按數收的,銀兩入庫向來嚴謹,絕無差錯,別是奶奶看花了眼污衊老奴!」

  「是麼?」

  虞寶珠不與她多費口舌,直接吩咐道,「取秤來,當場一一秤了。」

  等銀子都上了秤,虞寶珠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柳婆子,「這帳上記著足色庫銀是五十兩一錠,可方才一一秤了,每錠銀子都不是五十兩的重量,而且銀子成色也不對。」

  金紅立刻遞上銼刀,虞寶珠親自動手,果然是銀錠外層鍍了一層薄銀,內里摻了鉛錫;

  挫了幾下,內里的鉛錫便露了出來,看著光亮,掂在手裡便覺發悶。

  柳婆子的臉色唰地一白,她原以為夫人早已把帳目抹平,任誰翻看都無跡可尋,萬萬沒料到這位大奶奶根本不止看帳,竟還要核驗實物材質。

  她強撐著辯解道,「大奶奶查的這些都是早年舊銀,擱了這麼多年自個兒就有損耗,而且成色本就參差,哪能一概而論!」

  虞寶珠不與她爭辯,轉而又去清點首飾。

  不止銀子,帳冊上登記的各式頭面釵環名目繁多,也件件兒都記了重量。

  她拿起赤金頭面掂了掂,頭面看著色澤鮮亮,可分量偏輕,觸手掂著發飄。

  和田玉、海東青玉佩觸手也同樣偏冷偏硬,玉上紋理混雜,像是用東玉仿製的。

  袁氏做得極巧,帳面總數分毫不差,只是把足銀換成摻假的偽銀,貴重首飾換成低等料子,換下來的油水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她自己的私囊。

  這種手法,只要不親眼查驗實物,只對著帳本算數,恐怕很難會察覺有異。

  虞寶珠命人將驗出的假首飾一字排開,抬眸看向柳婆子,「帳目做得很漂亮。」

  「可帳記的是物,庫房裡存的是貨。紙上寫得再好看,金銀首飾的成色和重量騙不了人。」

  「柳媽媽方才說這些年一直是你協助夫人管家,沒想到你竟敢背著夫人私吞庫銀,你好大的膽子!」

  柳媽媽聞言雙腿一軟,後背立時浸滿冷汗,「不...不,老奴沒有貪污,必定是他們手腳不乾淨,栽贓老奴!」

  她指向身後的僕婢,那些人見狀齊刷刷跪倒,紛紛擺手辯解,「奴才們沒有!奴才們一向謹遵規矩,不敢私動分毫庫銀!此事與我等無關!」

  「夠了!」

  眼看眾人就要當眾狗咬狗,虞寶珠將手裡的東西一扔,眾人立時噤若寒蟬。

  「你們都是侯府的老人,不必在這互相攀扯,鐵證如山,早晚查得清楚。」

  虞寶珠從容地理了理衣袖,「金紅銀紅,帶著這些人證物證隨我去正院,當面請婆母定奪。」

  既然袁氏愛做賢良婆母的戲,如今怎能不請她上台。

  虞寶珠帶著人烏泱泱地趕往正院,柳媽媽渾身癱軟,面如死灰,卻不敢違抗,被金紅銀紅半扶半壓著,狼狽跟在身後。

  等到了正院,袁氏正與謝侯爺坐在一處閒話;

  下首處的玫瑰圈椅上坐著一位妙齡少女,是袁氏所出的二小姐謝蓉,模樣生得與袁氏一模一樣,身上的衣裳首飾無一不是最上乘的料子。

  虞寶珠的目光落到她鬢間的玗泠點翠銜蝶釵上,這釵子竟與先夫人嫁妝單子裡記載的一模一樣。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只稍作停留便斂了神色,垂首執禮,「兒媳問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