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謝晏珩算個屁
次日一早,虞寶珠命人套了車,直奔城西的集古畫坊。
坊內靜幽幽的,一跨入門內,外頭的車馬聲被一道木屏盡數隔去;
屋內縈迴著極淡的沉水香,長條案几上次第鋪開一卷卷古書畫,墨韻混著宣紙獨有的草木氣息緩緩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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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前,一個面若圓盤的婦人正用指尖虛虛點過一副飛天仕女圖,眉間蹙起一絲悵然。
虞寶珠走近時,聽到她自言自語道,「徒有其表,卻不見絲毫神韻,終究只是尋常畫作。」
虞寶珠往一旁移步,也拿了幾幅畫卷仔細看了看,對著圍上來的朝奉搖頭,「筆墨尚可,只是畫上著重女子的衣袂紋飾,不曾抓住乘風而起的意趣,這畫便是死的。」
那婦人聞言一怔,轉頭望過去。
看女子身著一身極素淨的裝扮,仿佛方才並未留意身側有人,只垂眸靜靜品評著手裡的畫卷。
「世上無人見過神仙的容貌,故而著筆精髓不該在玄女的容貌上,該在那股凌空欲飛的姿態上。稍一拘泥於描摹外貌,這畫上的靈氣便散了。
「我記得之前坊里有一副寒江獨釣圖畫的極好,不知被誰買了去。從那之後,倒是再不見比秋江圖更有靈氣的筆墨了。」
她正愁著無人懂她的心思,聽到虞寶珠的話頓覺眼前一亮,主動走上前幾步,「這位夫人也懂丹青?」
虞寶珠好似才發覺坊內還有旁人,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訝色,從容道,「從前略看過幾幅古畫,談不上通曉,只是偏愛這類寫意風骨罷了。
「奈何看了幾日,都是些平庸俗品。」
她停了一停,「這位是?」
婦人身後的隨從道,「我們夫人是榆棲巷張家的。」
「原來如此。」
虞寶珠微微欠身,金紅道,「我們奶奶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
張夫人面色一頓,謝家擺宴那日,她和夫君也被邀請赴宴,所以是見過當日那場鬧劇的。
原先她以為虞氏女是貪圖侯府權貴才忍下難堪,後來聽說新娘子一過門就把世子照顧的見有好轉,就連皇后娘娘都對其讚譽有加。
可惜了,挺好的姑娘家竟攤上那麼個夫君,也只能靠著這些書畫寥盡餘生。
張夫人眼底閃過一絲憐憫,語氣也溫和了許多,「只可惜這畫坊里藏品有限,再好的筆墨落於紙上到底少了幾分活氣。終究是紙上光景。」
虞寶珠眸光流轉,「夫人說得是。紙上摹畫,遠不及親眼一見。」
「聽說如今柳津居辦了場雅會,舞姬懸索凌空而舞,堪比玄女飛天。」
「若是能趕得巧,興許還能碰上畫師臨水鋪紙,我想落筆應到比這些摹本更鮮活。」
張夫人眼中一亮,隨即又微微悵然,「我也有所耳聞,可惜柳津居席位緊俏,一票難求,我實在是...」
她夫君雖是監察御史,卻一向兩袖清風,賺的俸銀只夠補貼家用。
柳津居的席位曾被炒至百金,對她而言實在是囊中羞澀。
「說來倒是湊巧,侯府在柳津居常年包了雅間,位置僻靜,既能遠眺舞宴,也可觀畫師寫生。」
虞寶珠狀似不經意地提起,「夫人若是不嫌,不如隨我同去一觀,左右我也是孤身一人。」
「這...會不會叨擾謝大夫人?」
「我自幼養在鄉下,對京城和人事都不大相熟,娘家婆家也都沒有人能說得上話,」
虞寶珠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惆悵,「夫人若是肯賞臉,只當是陪我吃杯茶罷了。」
張夫人便想起虞家從前對外一直宣稱只有一個女兒,如今為了攀親才將所謂的「四姑娘」從鄉下接回來,心裡的憐憫更甚,忙道,「那我便厚顏叨擾了。」
榆棲巷就在城西,張府離畫坊也只隔了一條街,故而她今日並未乘車坐轎,便乾脆和虞寶珠一起坐上忠勇侯府的寶蓋馬車,往柳津居河畔而去。
柳津居是京中最負盛名的茶肆,除了茶水有名,酒菜和雅樂亦聲名遠揚,引得無數文人雅客流連忘返。
二人下了車,只看一排雅致樓閣臨水而立,河面水光粼粼,岸邊遊人如織,絲竹之聲遙遙飄來。
茶肆小生引著二人登上二樓的僻靜雅間,窗扇正對著河面,視野開闊,恰好能看見對岸搭建的高台。
如今高台上履索高懸,三兩個舞姬身著輕紗踏索凌空,日光落在翻飛紗衣之上,當真如同飛天玄女踏雲而下。
「真是漂亮,」
張夫人低聲讚嘆,「從前只能對著畫卷遙想飛天風姿,今日一見,方知筆墨描摹終究不及實景半分。」
她回首看向虞寶珠,「這是借了謝大夫人的光。」
虞寶珠端起清茶淺抿一口,目光同樣落在舞姬身上。
二人從舞姿聊回丹青,說起臨水寫生的畫師更是言語投契,直到落日緩緩西斜,雲霞鋪於流水之上,小二進來道,「樓下有位張老爺前來尋張夫人。」
張夫人眉眼立時柔和下來,朝虞寶珠略帶歉意地笑道,「我夫君總是如此,倒是叫你看了笑話。」
他們二人結髮夫妻,成親二十載仍如同親婚一般,無論走到何處,張御史下朝時都會來接妻子回府。
「夫妻牽掛可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
虞寶珠從容起身,「就是我也該回府了。」
二人理了理衣襟,一同走出雅間,正好碰見張譫往樓上過來。
上一世,張譫因捲入皇子爭儲的紛爭惹怒聖顏,落得被流放北地的下場。
北地常年寒風如刀,苦寒貧瘠,夫妻二人輾轉離散,最後雙雙埋骨異鄉。
可眼前張御史脊背挺拔,鬢邊尚且不見霜白,正是風華正茂之時。
見到二人,張譫原本緊繃的眉眼稍稍放軟,依禮頷首道,「勞煩謝大夫人照顧拙荊。」
虞寶珠微微欠身,「張大人客氣。」
幾人正要下樓,隔壁雅間內忽然傳來瓷器碎裂的響聲,一道裹挾著濃重酒氣的叫嚷聲毫無遮擋地傳了出來,「他謝晏珩算個屁!」
「有桓王殿下為我撐腰,等我成了世子,忠勇侯府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