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孫固是誰
關於公孫固其人,邢芷並不陌生。
在大學課堂上,歷史教授曾專門拿出半節課的時間,細細評述過這位淹沒在亂世硝煙里的宋國賢臣。
公孫固,子姓,宋莊公之孫,亦是當今國主宋襄公的同族堂弟。
他年少有才,文武兼修,品性剛正純粹,忠而不愚、智而不滑。
那位素來嚴苛,極少誇人的歷史教授,對公孫固推崇備至,直言他是整個宋國昏庸朝堂最清醒、最有遠見、最可惜的良臣。
但對此時的邢芷來說,那麼多介紹里,最重要的一句話是【公孫固主張息兵守土、安穩民生】。
何其難得。
要知道,他身處的,可是弱肉強食的春秋中期。
這是一個禮崩樂壞、諸侯爭霸的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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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連年征伐、蠶食鄰土,硬生生把諸多中等諸侯國打壓、拆分、吞併。
無數蕞爾小國更是朝立夕滅,往往一場戰事就被滅國,舉國百姓變成流民、奴隸。
但凡有點權勢的人,都沉溺於王圖霸業之中。
偏偏公孫固身居高位、手握兵權,卻不願窮兵黷武、勞民傷財,一心只想搞好國內民生。
知曉此地主君是他,邢芷突然穿越到古代的恐慌心情,瞬間都消散不少。
春秋是一個戰亂的時代,但公孫固治下,暫且是安穩的。
否則不說別的,她一個年輕單身女性,若遇上的是兵匪,此時已經完了。
方才那隊士卒,竟因為她可能是貴族,就不敢逾矩,可見公孫固治下之嚴明。
當然,公孫固是賢臣,不代表她就可以高枕無憂。
要明白,公孫固保護的只是宋國國民,對野人,可是毫不留情派人來抓捕的。
不巧,此時的邢芷,亦是一名「野人」。
——反正不花錢,這裡就簡單科普一下什麼叫「野人」,以及這時代的階級分類。
此時的社會,嚴格劃分為三個階層:貴族、國人、野人。
貴族不多說,王族、諸候、士大夫等。世襲土地、權勢、爵位,掌生殺大權。
國人是指有戶籍、田產、納稅服役的城邦正統子民。
而野人,指的是沒有土地、戶籍,無法進入城邑,只能住在荒山野林苟延殘喘的流民。
因為這些人不納稅不服役,不能算邦國之民。
所以在貴族和官吏眼中——他們不算人。
野人的地位,相當於山裡的野獸。
任何人都可以進山「打獵」,抓到了,就以奴隸買賣之。
而很多大型的苦役、生祭、殉葬等等,都是拿奴隸的命去填的。
總之,沒有任何人權。
也不怪身邊這群野人一見邢芷就賴上她,非要為奴為婢。
還以為給自己找了個好主人。
殊不知,按照這世界的分類,邢芷也是「野人」。
「是把這些人收做僕從,偽裝貴族,還是擺脫他們,離開此地後再想辦法?」
發現自己穿越後,邢芷迅速開始規劃未來。
帶著他們怕人心難測,萬一誰起了歹意,殺人劫財,她自身難保。
擺脫他們離開……自己一個獨身女子,又無身份憑證,同樣自身難保。
思來想去,決定還是把這些人收做奴僕,偽裝貴族。
大不了不入城邑,只在鄉村活動,先搞點肥皂之類的,積累原始財富,先活下去再說。
正打算問附近的鄉村在哪,就見一名少年跌跌撞撞跑過來,驚慌道:「主君,不好了,那群士卒又來了!」
邢芷心中一凜,知道應該是那隊士卒回去後冷靜下來,察覺了她的漏洞,又去而復返了。
畢竟剛才她以為是景區表演,說了很多古里古怪的話,又一身濕衣,身邊沒有僕從跟隨,和真正的貴族相差甚遠。
「無妨,別怕……」
邢芷也說不清是叫這群人不怕,還是讓自己不怕。
她心臟狂跳得厲害,知道自己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編造出一個無懈可擊的貴族身份,否則就要被抓去當奴隸了。
「他們到哪了?」
「快到山腳下了。」少年答。
邢芷轉頭看向身後的草廬,不能讓士卒們看到她站在這種地方,否則貴族身份編得再圓滿也沒用。
哪位貴族會願意呆在這種環境中?
「隨我來,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心念電轉間,邢芷已迅速想好要冒充哪家貴族。
她微仰下巴,露出傲然之色,在一眾野人恭謹簇擁中,緩步走出林間,立於夯土官道上,靜靜看著士卒們走來。
前方路面傳來沉悶遲緩的車輪轆轤之聲,伴著牛蹄踏地的鈍響、兵甲輕撞的肅音,由遠及近。
不僅方才退走的那隊士卒去而復返,隊伍正中,還多了一輛粗木打造的牛挽棧車。
車廂簡陋,蒙著一塊灰麻布當車簾,並無卿大夫所用的華麗紋飾。
車上端坐著一名文吏,名喚徐意,乃是公孫固麾下的鄉遂吏。
——鄉遂吏,便是專管流民、荒田、徭役、野民清查的小吏。
近歲,宋襄公決意在鹿上邀請各諸侯會盟,下令要公孫固修整官道、搭建盟壇、修繕津梁橋樑,以彰顯國威。
這些工程不僅勞民傷財,而且都是很辛苦的瑤役。
公孫固無法拒絕國君命令,又不忍徵調治下國人,便命麾下官吏去捉拿山中的野人來做苦役。
前些時日,強壯的野人早就被抓了乾淨。但苦役仍舊不夠,徐意便令士卒抓捕老弱婦孺來充數。
——這就是邢芷剛穿來時看到的場景。
另一邊,鄉遂吏徐意令士卒去清繳野人,見一隊士卒空手摺返,自然惱怒,喝斥他們:
「李五,今日郊野清查,為何空手而歸?可是在外懈怠偷惰,荒廢公事?」
兵隊長李五心頭一緊,連忙收戈躬身,姿態惶恐,據實回稟:「小吏不敢懈怠!方才在河灘邊的林內,的確查獲一十三名逃竄野人。」
「只是正要拘拿之際,被一名錦衣貴女出言攔阻。其人口出雅言、氣度尊貴,我等低微卒吏,不敢擅犯貴君威儀,只能暫且收兵折返,不敢妄動。」
徐意眉峰微蹙:「貴女?可知是哪家氏族貴君?居於何邑?可有僕從隨行?」
李五仔細回想,只能茫然搖頭:
「那貴君孤身一人,未報氏族名號,亦無車馬、從僕相隨。」
這話一出,徐意眼底疑慮瞬間化為冷笑。
他雖沒接觸過貴族,但遠遠也看過貴族出行的儀仗。
但凡世家貴宗女子,出行必有僕從隨侍、車馬隨行,浩浩蕩蕩一大群人,絕無孤身出現在荒郊野外的可能。
更別提,她還出言庇護一群卑賤野人。
「荒謬!哪家世族貴君會不帶僕從,孤身出現在郊野。必是有大膽野人,冒充貴女矇騙爾等!」
一念至此,徐意沉聲傳令:「整兵!隨我親往河灘!區區野人,竟敢僭越服飾、偽稱貴君、阻撓官役。我今日必要將其盡數拘拿,帶回邑衙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