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邢國宗室
邢芷見前方兵卒列隊逼近、氣勢洶洶,心中瞭然,知道是專程為了核查她的身份而來。
趕緊回憶看過的春秋史料。
貴族必然有族譜、文碟、印章等證明身份的實物。而且春秋各國貴族間和歐洲一樣,都有著七拐八彎的親戚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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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好找一個家族成員四散流落,子孫後代互相不認識的貴族旁支假冒。
身份還不能過低。
太低了她一個「貴族孤女」,也是很容易引人想入非非的。
好在如今是春秋亂世,小國覆滅如家常便飯,貴族流落山野者不計其數。
邢芷心中敲定的那家,就很符合她的要求。
此時,鄉遂吏徐意已帶著一眾兵卒行至近前。
他抬眸細細打量眼前女子。
見她一身制式端正的曲裾華服,衣料雅致、紋路規整,身姿挺拔,脊背筆直,眉眼清冷矜貴,自帶久居上位的從容傲氣。
肌膚是常年不經風霜的細膩白皙,與身後面黃肌瘦、粗糙黝黑的野人有天壤之別。
這一刻,徐意終於明白,為何方才李五一行人連盤問都不敢,就認定她是貴族了。
這份沉澱在骨血里的尊貴氣度,絕非山野流民能偽裝的。
徐意當即收斂所有輕慢疑慮,下了牛車,恭恭敬敬對邢芷垂首行禮:「下吏徐意,敢問貴君氏族來歷、居所出處?」
邢芷神色平和,語氣淡然從容,一字一句,清晰應答:
「妾身邢人,姬姓,乃邢國公室旁支。昔年狄人伐邢,國都傾覆,母親拼死攜我倉皇出逃,因而流落他鄉。」
邢芷並非胡亂扯來一個貴族。
因為都姓邢,所以邢芷學歷史時,特意了解過邢國,記憶深刻,不容易出錯。
邢國是春秋史料上有記載的一個小國,公園前659年,被狄人攻破國都,很多公室成員四散逃亡。
如今邢國宗廟尚在,但公室只能偏居一座南方小城,快滅國了。
邢芷冒用邢國貴族身份,一是邢國未滅,她並非亡國公室,仍舊身份尊貴。
二是邢國快滅了,不怕被查。
其次,邢國的第一任國君,是周成王四子。
姫姓,與周天子同宗,血統尊貴。
別看此時周王室式微,快成擺設了,但天下共主的名頭仍在。
下面的諸候國打出腦漿子了,都不敢對周王室不敬,很適合當邢芷的背景保護傘。
邢芷開口便是純正雅言,讓徐意對她身份瞬間信了大半,還是繼續追問,核實細節:
「既是姬姓貴宗,隨身可有玉璋、符牒、信物為憑?」
邢芷眼底恰到好處地漫上一層悵然與悲涼,哽咽道:「哪還有……當年兵荒馬亂,母親攜我倉皇逃命,那些金玉禮器、宗族信物早已遺失。原本,母親一直帶我在溫國生活……」
她微微垂眸,語氣添了幾分淒楚:
「數年前,母親壽終離世。未幾,溫國亦遭狄人屠戮覆滅。左右僕從為護我周全,盡數死於戰火刀兵之中,只我一人逃得性命。」
這是邢芷給自己添的來歷。
以前在哪生活的,為何一個人在此,總要有個說法。
溫國也是春秋時期的一個小國,於公元前650年覆滅。正好完美替邢芷解釋了她為何無親無仆,孤身一人的所有異常。
問就是娘死了,戰爭來了,國滅了,僕從死光了。
至此,徐意心中疑慮暫時消散。
別怪他三言兩語就信了。
主要還是因為,這時代的人終生不出鄉野,大多目不識丁、不知列國。
尋常庶民,不可能知道,十幾年前遠方有個邢國被狄人攻破國都。
也不可能知道,前幾年還有個溫國被狄人滅國。
更不可能知道,邢國宗室姓姫。
——其實徐意也分辯不出邢芷說的是真是假。
因為以上內容,他一個鄉遂吏也同樣沒聽聞過。
只是見邢芷說得有條有理,他也不敢刻意反駁,以免得罪貴族。
想到此,徐意看了看李五,終於理解了他的行為。
感同身受。
反正眼前之人說自己是姫姓貴族,他就信著唄。核驗之事自有宗人吏負責,他多什麼事?
徐意態度愈發恭謹,腰身壓得更低,恭敬詢問:「原來貴君如此身世飄零,實屬不易。不知貴君輾轉至鹿上,可有安頓去處?若有所需,下吏可盡力效勞。」
邢芷淡淡道:「我久聞鹿上城邑,由公孫大夫主政,息兵安民,境內安穩,故而千里輾轉,欲在此地落腳安居。」。
徐意本就打算「抓」她去找宗人吏核驗身份,忙道:「小吏願為貴君引路。」
說著,他目光掃過邢芷身後那群畏畏縮縮的野人,順勢問:「這些郊野流民,貴君是打算收做僕役,還是轉手發賣?下吏亦可代為處理。」
眾人瞬間驚慌失措,忐忑不安地望向邢芷。
邢芷搖頭:「不必。我身邊僕從盡亡,孑然一身,正好將他們收為私隸,供我使喚。」
徐意聞言點頭。
貴族收納流民、蓄養私隸,本就是春秋禮法賦予世家貴宗的合法特權,無可指摘。
「原來如此,是下吏冒昧驚擾貴君。還請貴君隨我入城,交由邑中宗人吏核驗世系、登記貴籍、落戶安居。」
邢芷心底悄然鬆了口氣,面上依舊沉靜無波,微微頷首:「可。」
她求之不得。
沒人引路,她身無憑證,根本進不了鹿上城邑。
更別提找到相應官吏來給她入籍了。
她連衙門口往哪邊開都不知道。
邢芷往前幾步,毫不辭讓,姿態矜貴自然地抬步登上牛車落座。
她可是貴族,沒有貴者徒步,小吏乘車的道理。
邢芷入戲很快。
從這一刻起,她便是血脈正統的邢國姬姓貴女了。
是名正言順,受禮法保護的貴族。
果然,徐意也只是微怔一瞬,便也理所當然地隨行在側。
貴族就是這樣的。
徐意更相信邢芷的身份了。
牛車緩緩啟動。
邢芷輕輕掀開側邊車簾,看向下方惶恐又期盼的一眾老弱婦孺,朗聲道:
「你等若願意,可盡數隨我入城,日後便登記在我名下,為我私隸,聽我差遣。」
眾人欣喜若狂,連忙緊隨牛車之後,寸步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