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核驗身份


  牛車軲轆滾動,碾過凹凸不平的黃土官道。

  一路顛簸,卻絲毫不影響邢芷的姿態。

  她端坐車中,脊背挺直,神色沉靜淡然,沒有半分山野小民的局促不安。

  這份從容,落在隨行兵卒與徐意眼中,越發坐實了她貴女身份。

  一路無話。

  半個時辰後,巍峨的鹿上邑城牆終於遙遙在望。

  

  夯土城牆高大厚重,綿延無際,城門口戍卒林立、戈矛映日,出入百姓皆需停步報籍、接受盤查。

  尋常野人,終生不得靠近城門一步。

  牛車直至城門之下。

  守門戍卒見是鄉遂吏徐意歸來,正要放行,目光掃過車中錦衣靜坐的邢芷,頓時一頓,神色肅然。

  徐意連忙上前低聲交代幾句。

  聽聞是流落的貴族,要入城接受宗人吏核驗,守門戍卒不敢阻攔,立刻退讓開路。

  牛車緩緩駛入城內。

  一入邑城,便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寬闊平整,屋舍井然,商販沿街叫賣,國人往來有序、衣履整潔。與山中野人們的居所判若兩個世界。

  這就是有戶籍之民的安穩世道。

  不過片刻,牛車停在邑衙門前。

  徐意恭敬側身:「貴君,請隨我入衙。」

  邢芷微微頷首,從容下車。

  對興奮又不安的眾野人道:「你們在此等候,不要惹事。」

  眾人齊應:「諾。」

  邑衙之內肅穆沉靜,廊下吏員往來各司其職。

  徐意自有工作,不可能一直陪同邢芷。遂將她交給一名小吏,交待了幾句,囑他帶邢芷去找宗人吏。

  那名小吏眼睛一亮,看了邢芷好幾眼。

  「貴君請隨我來。」

  邢芷在小吏引導下,進入一間內堂。

  堂內清雅肅靜,無半分喧譁。正中央置一張寬大案幾,竹簡堆疊整齊,案旁端坐一名鬚髮半白、面容嚴苛的老者。

  正是鹿上邑專司氏族世系、貴族核驗、外籍落戶的宗人吏——張衍。

  宗人吏秩位不高,卻權重特殊。

  尋常小吏無權過問貴族出身,唯獨他,可查世系、辨真偽、錄外籍、定身份。

  引路小吏上前拱手,據實稟報邢芷來意。

  張衍聞言抬眸,目光沉沉落在邢芷身上,不帶半分溫度,審視意味極重。

  尋常少女入衙見官,早已屈膝惶恐、手足無措。

  可眼前少女亭亭玉立,神色沉靜,眉眼不驚不怯。雖衣衫風塵未褪,卻自有一股世族沉澱的端雅氣度。

  張衍眼底閃過滿意之色,隨即開口:

  「聞你自稱邢國姬姓旁支,因戰亂流落,避居溫國?」

  邢芷聞言斂衽,雙手輕輕提起身前衣襟,緩步屈膝跪坐於席前。

  她腰身端直,兩手拱合,俯身垂首,雙手落至膝前,行一記標準的肅拜。

  身姿不疾不徐,沒有半分倉促慌亂,禮節周全雅致,盡顯公室女子的教養。

  一禮既畢,她直起身端正跪坐,垂袖穩姿,神色沉靜,方才從容開口:「回吏君,正是。」

  張衍身為宋國宗人吏,熟知的其實只有本國貴族譜碟。至於別的國家,比如邢國,他只見過摘抄的簡犢,記錄的也不完善,以公室嫡脈為主,且多有缺漏。

  他辨別貴族身份,主要看的是對方的姿容儀態、常識、禮法、談吐氣度等。

  此刻張衍對邢芷的姿容氣度,就很滿意。

  她是不是邢國公室不確定,但肯定出身貴族之家。

  他開始發問:「既是邢國公室,便與我細說源流。邢國始封之君為誰?何人宗親?」

  為啥一開口就問邢國祖宗?

  因為邢國的第一任國君,是周公的兒子,張衍記得較清楚。

  邢芷心神凝定,從容應答:「回吏君。邢國始封乃是周公第四子姬苴,諡靖淵公。周成王之時受封,是周天子的同堂宗親,姬姓嫡系藩侯。」

  張嘴便是一口雅言,回答毫無停頓。只這一個答案,張衍便已信了五六分。

  但他仍舊面無波瀾,繼續追問:「你父親名諱為何?出自邢氏哪一房、哪一代旁支?」

  邢芷仍舊平穩的緩聲回答:「先父諱臧,乃是邢侯庶次子一脈。因非嫡長,不入國之大宗正冊,只在宗族私簡記注。」

  「狄亂之後宗簡散佚,故而名諱不傳於列國譜碟。」

  邢芷自然不能說,不知道父親名諱,略一思忖,揀了個春秋時,男子取名最常用的字杜撰。

  彼時列國貴族取名崇尚質樸厚重,「臧」意為良善、妥定,是姬姓宗室十分慣用的名。

  其使用頻率,相當於現代的強、偉、勇、軍等字。

  每家往族譜上一翻,基本都能找到這個名字。

  若張衍還要問先祖父名諱,邢芷還準備了「堅、克、弘、啟」等字。

  也是春秋時期的男子常用名,拿磚頭往大街上一砸,十個人里至少五六人用這名字。

  果然,聽到「臧」這個名字,張衍便隱隱有了熟悉感,仿佛在哪個譜碟里見過。

  邢芷的語氣是如此自然篤定,讓他已信了七八分。

  只是有些疑慮還要再問:「你母親何籍何氏,一介婦人,何以能在兵亂中帶著你脫身?」

  邢芷毫不停頓:「先母姜氏,閨名姒。母親本是邢都近郊鄉戶之女,後入公府為妾,娘家熟曉城外山間僻徑。」

  「狄人入城大亂,先父蒙難。她趁亂抱我自後山密徑逃出,避開狄人兵鋒,一路向南輾轉流亡。」

  春秋女子多以姜、嬴、媯等古姓為根,閨名則多用:媅、姒、嫣。

  不查不知道,一查一大片,重名率高到嚇人。

  而且侍妾不入族譜。

  至於嫡庶……邢國都要滅亡了,嫡庶還有意義嗎,她又沒遺產要繼承。

  邢芷此時只想獲得官方身份,穩定下來。

  張衍點頭,拿出空白竹簡,已然準備給邢芷登記造冊了。

  又問:「你在溫國居於何處,溫國滅後,為何不回邢國?」

  邢芷眼底浮起一層悵惘,語速稍稍放低,有失落之意:「母親攜我避居於溫國後,也曾想回返故都。卻聽說邢土仍舊連年戰亂,甚至公室已遷都夷儀,她哪裡還敢回去。」

  「沒想到,母親壽終後不久,溫國也被……」

  她含淚以袖抹了抹眼,望向張衍,面露殷殷期盼:「我聽聞公孫大夫治下嚴明,鹿上安穩繁華,便一路輾轉至此,只求尋一處安身之地。」

  張衍聽完久久不語,目露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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