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身份確認


  「邢氏貴君,經本官核驗,你身世脈絡清晰,世系禮法相合,血脈正統無疑。今准予錄入鹿上外籍貴籍,落籍此地,永久安居。」

  張衍神色肅穆,問得邢芷閨名,隨即在空白簡牘上,親手落筆:

  「邢姬,名芷。父邢臧,邢侯庶次子,公室小宗旁支;母姜姒,邢地寒門姜氏,舊府侍妾。邢國舊都傾覆,幼逢兵亂,母攜其逃難流轉,避居溫國,輾轉流離至終。今准予鹿上邑落籍。」

  他落筆嚴謹,只錄官籍所需正經譜系,不添私語、不錄虛言。

  錄寫完畢,他將簡冊交於身側侍立的佐吏,命其歸檔造冊、錄入邑中宗籍。

  邢芷心中狂喜,面上卻分毫不露,神色始終淡然,仿佛一切理所當然。

  不過片刻,佐吏捧著一枚制式規整的竹牒折返歸來。

  此牒打磨光滑,簡色沉潤,墨書清晰,末端蓋著鹿上邑官印。

  這便是春秋時代的身份文牒了。

  張衍雙手平托,鄭重遞至邢芷面前,溫聲道:「邢氏貴君,落籍牒文在此。自今日始,你為鹿上在冊外籍姬姓貴族,享世族禮遇,可置宅置業、蓄養私隸、入城安居、立業謀生,不受庶人律法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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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芷抬手,穩穩接過竹簡牒文。

  竹木微涼沉實,觸手厚重冰涼。

  這一片竹簡,仿佛重逾千金,抹平了她突然穿越古代後,無根無籍的惶恐。

  只要有了合法身份,她就可以從從容容的創業賺錢了。

  不怕餓死,也不必擔心某日被人驅趕抓捕。

  邢芷心中感慨萬千,垂眸斂衽,姿態端雅,恭恭敬敬對張衍行了個肅拜大禮:「邢姬多謝吏君成全。」

  春秋貴族女子,對外不以閨名示人,而是以氏加姓自稱。

  邢為氏、姬為姓,故而此後邢芷對外的名稱便是——邢姬。

  禮畢告辭,邢芷轉身步出邑衙內堂。

  行至廊下,方才引路的小吏快步跟上來,滿臉殷勤:「邢氏貴君且留步。聽聞貴君隨行有數位野人,尚未定籍。不知是否要盡數登記入貴君戶下,劃為私隸,受貴君蔭蔽?」

  邢芷微微頷首,從容道:「勞煩吏君費心。」

  小吏聞言笑意更甚,主動自報家門:「在下鄭弘,邑衙刀筆小吏,專司戶籍造冊、隸籍登記之事。往後貴君若有籍冊、文書瑣事,盡可吩咐,小吏願竭力效勞。」

  春秋無紙張,所有文書檔案,皆書於竹簡木牘。

  所謂刀筆吏,便是一手執筆書字、一手執刀改錯削簡的底層文職吏員。

  他們熟稔邑中律法戶籍,掌市井庶民檔冊,卻是官場末流雜吏,位卑權輕、難以晉升。

  鄭弘心思活絡,方才在外等候,隱約聽聞內堂始末,知曉眼前這位新來的邢氏貴女,竟是與周天子同宗的正統姬姓遺脈。

  這般尊貴血統,哪怕孤身無勢,名分也遠勝尋常本地士族。

  若能提前攀附交好,日後得她一句舉薦,便是他躋身仕途、擺脫雜吏身份的最大機緣。

  故而他刻意主動逢迎,誠意十足。

  邢芷一眼便看穿他的小心思。

  正好她初至鹿上,無根基門路,正缺一個熟悉邑衙規矩、精通各種流程、能替她奔走打點的本地小吏。

  兩人各取所需,不一會就變得熟稔起來,仿若一見如故。

  鄭弘辦事極為利落,當即取來籍冊簡牘,親自上前,將門外一十三名老弱婦孺,盡數登記,劃入邢芷私隸戶下。

  登記完畢,鄭弘對邢芷道:「稟貴君,自此往後,此十三人皆屬貴君私隸,不再歸入野民清查、庶徭征役之列。」

  一眾老弱婦孺聽聞此言,瞬間怔然,隨即熱淚洶湧。

  他們世代為野人,無根無籍,終日活在朝不保夕、隨時身死役亡的恐懼里。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脫野民賤籍、入邑城、有歸屬、受貴族庇護。

  眾人再也克制不住,齊齊屈膝伏地,對著邢芷重重叩首,哭聲哽咽,字字赤誠:

  「我等餘生,願誓死追隨貴君!終身為隸,絕無二心!」

  辦妥隸籍登記,日頭已然過了中天。

  邢芷此刻囊中空空如也,眼下最要緊的便是籌措錢糧,尋一處安身立足之地。

  她側首看向身側的鄭弘,坦然道:「鄭吏,我初來鹿上,行囊遺失殆盡,資財全無,身畔僅餘一支金釵,打算典當換錢,以供日常棲身度日。你久居此邑,熟諳市井風物,不知可有公允穩妥的質鋪舉薦?」

  其實她背包中還有十來支金釵玉飾,只是並非真金美玉,都是鍍金和玻璃仿製品。

  唯勝在現代工藝雕琢,精巧別致。

  邢芷打算先典出一支,試探此物在當世的市價,也好籌謀往後的生計。

  鄭弘聞言心底暗喜,只覺這正是攀附逢迎的天賜良機,連忙躬身一揖,答話熱忱懇切:

  「貴君寬心,小吏知曉邑中曹氏質鋪最為公道。那肆主素來敬慕士族,禮遇公族之人。由小吏引路同往,斷然不會有市井商人刻意壓價、蓄意欺瞞之事。」

  一邊引路,鄭弘心底一邊盤算起得失。

  曹氏質鋪素來與邑衙吏員多有往來,那曹賈曾屢次托請,希望有人幫他牽線,能結識邑衙上官。

  只是小吏們的上官,身份至少是小宗貴族,怎可能屈身與商賈往來。

  而今由他領著一位周天子同宗的姬姓貴女登門,那曹氏得知來歷,必會感念自己這份人情。

  而那曹賈素來會審時度勢,知曉前來典當的是新落籍的姬姓貴君,非但不會壓價,反倒極有可能主動抬價示好。

  如此一來,他既在貴君面前辦妥差事,落了人情,又賣了曹氏一個天大的面子,當真是兩全其美。

  不多時,鄭弘引著邢芷抵達曹氏質鋪。

  質鋪外觀尋常,是城中典型的兩層市井鋪面。

  一樓陳設繁雜,羅列各類舊物器皿,皆是旁人典當質押之物,琳琅滿目,略顯紛亂。

  邢芷隨意掃過幾眼,並無多看的興致,當即示意鄭弘代為道明來意。

  鄭弘立刻上前,拉過曹賈低聲耳語,將邢芷的身份來歷盡數道出。

  曹賈聽罷,雙目驟亮,臉上瞬時浮起驚喜之色,連忙趨步上前,躬身垂首,姿態謙卑至極:「貴君駕臨,實令小店蓬蓽生輝!樓上清雅,還請貴君移步。」

  邢芷神色淡然,從容吩咐兩名僕婦:「你們二人隨我上樓,其餘人等,皆在鋪外候守。」

  一眾私隸齊齊俯首,應聲遵令。

  邢芷上樓後,曹賈落在後方,對著鄭弘連連道謝,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鄭弘面色自持,淡淡提點:「我不過代為引路而已。能否得貴君青眼,全看你自身表現。」

  曹賈心領神會,迅速往鄭弘袖中塞了袋銅幣,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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