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赴宴
邢芷租房安頓之時,鹿上城邑,邑主府衙內。
邑主公孫固正伏案端坐,指尖翻檢著成堆竹木冊牘,處理日常公務。
廊下腳步聲輕響,一名屬吏躬身入內,雙手呈上一卷嶄新竹簡,沉聲稟報導:「啟稟邑主,宗人吏送來籍冊文書,今日有新晉士族入籍鹿上,已報備在冊。」
「呈上來。」公孫固頭也未抬,只當是尋常士族遷徙,並未放在心上。
可當他展開竹簡,看清上面鐫刻的姓氏與籍貫時,眉宇間不由漫上幾分錯愕。
「竟是邢氏姬姓?!」
他下意識挺直腰背,神色鄭重,再無半分輕怠。
邢國疆域狹小、國力孱弱,不過中原邊陲小國,在諸侯列國中算不上分量。
然姬姓,卻是周氏宗脈,是與周天子同宗同源的正統血脈。
雖說這位邢姫,只是一個小宗旁支的孤女,但她是姫姓,公孫固就不能輕慢。
因為公孫一族的子姓,血統源於前朝商王室後裔。
商滅於周。
那位邢姫的血統,源於周王室。
這就很值得研究了。
你一個前商朝後裔,如此怠慢周天子後裔,是有什麼意見嗎?
直至夜間,公孫夫人見夫君煩惱於如何對待那名姫姓貴女,當即溫聲提議:
「夫君身為邑主外臣,不便貿然私會女君,恐惹人非議。不若由妾身出面,特設一席家宴,恭請邢氏女君赴宴。」
「一則彰顯鹿上邑府敬重王室宗脈,二則為女君紓解異鄉孤苦,結一份善緣,周全禮數。」
公孫固聞言頷首。他一個外男,確實不好接觸女君,而且同性間更方便增進感情。
「有勞夫人費心周全,切記定要讓那位邢姫賓至如歸。」
「夫君放心,我省得。」
第二日,一支裝幀素雅、制式規整的竹簡,便由府邑中的親仆送至邢芷院落。
邢芷接過簡牘,從容頷首:「勞復命夫人,屆時我必準時赴宴。」
送走僕役,她折身回房,反鎖房門,蹙眉思索起來。
去肯定要去的,只是初入貴族社交圈,第一次赴貴族內眷宴席,禮物輕重最是考究。
太重,容易露底招疑;太輕,又顯得輕慢無禮、底蘊淺薄。
她打開背包,細細清點僅剩的物件。
一瓶未開封的橙汁,瓶身別致,色澤清亮,太過怪異扎眼,暫且不能示人。
保質期十二個月,暫時妥善收好。
餘下幾包現代零食,同樣不好示人,她索性拆開盡數食盡,不留痕跡。
剩下可選的物件寥寥無幾。
隨身金釵玉飾皆是現代工藝,款式精巧卻過於張揚。貴族宴席,送首飾最是俗套,極易惹人揣測攀比。
一套龍泉青瓷茶具,質感通透、器型超然,絕非當世工藝所能制出,太過驚世駭俗。
是她日後撐場面,顯示底蘊的底牌,絕不能輕易贈予外人。
鐵觀音同上。
這時代已經有茶葉了,但不叫茶,稱之為荼。
是被當成野菜一般,煲湯煮粥吃的,所以也叫茗菜。
還有一個手鐲,不是名貴好玉,邢芷甚至懷疑是不是玻璃假冒的。但色澤極美,溫潤通透,雅致大方,加上價格不貴,她才買的。
如今正好戴在自己手上,不動聲色的彰顯底蘊。
最後,邢芷的目光落在背包中,僅剩的三盒中式糕點禮盒上。
禮盒式樣古樸,尺寸精巧雅致,不算張揚浮誇,每盒規整擺放八塊造型精緻的花式糕點。
花色玲瓏,樣式雅致,比當世粗糙的飴糖糕餅精緻百倍。
唯一的破綻,是禮盒表面印著幾行現代簡體小字。
邢芷想了想,當即取來筆墨硯台,在盒面勾勒出遠山、疏竹、淺石等水墨畫。
自然地將盒面上的簡體字,都用墨水盡數遮蓋。
寥寥數筆,不僅掩去現代痕跡,也讓禮盒添了幾分文人雅致。看著不再像工藝品,更像私宅特製的禮盒。
古韻渾然,毫無破綻。
翌日午後,和風煦暖,天光正好。
邢芷換上一身乾淨雅致的曲裾深衣,攜著改制好的糕點禮盒,從容前往邑主府赴宴。
邑主府的宴席設於後院清幽花庭,花木扶疏、暗香浮動,青石小徑整潔雅致。
今日受邀赴宴之人,皆是鹿上邑本地根基深厚的貴族命婦、士族宗婦及其女兒們。
眾人也知,公孫夫人今日特設私宴,只為款待一位新近落籍鹿上的邢氏孤女。
庭中一時響起細碎低語,帶著幾分隱晦的輕視與好奇。
「聽聞這位邢女君,是邢國逃難而來的孤女,無依無靠、孑然一身。」
「邢國如今岌岌可危、自身難保。一個逃難孤女,公孫夫人這般鄭重相待,未免太過抬舉了。」
眾夫人竊竊私語。
邢國式微,如今已風雨飄搖。一個隨時會亡國的公室旁支貴女,眾夫人自然心存輕視。
公孫夫人看她們態度,不由心中暗悔。
本想交好那名邢姫,為她介紹鹿上士族夫人,助她結識人脈。
然看眾夫人的姿態,輕慢敷衍,那邢姫若覺受辱,豈不成了結仇?
早知就只設二人小宴了。
正思忖間,庭外僕役高聲傳報:「邢氏女君至——」
公孫夫人即刻斂去心緒,溫聲開口:「快請。」
庭中諸位夫人聞聲,也紛紛正襟危坐。
不管心中如何輕慢,禮儀都不能出錯,這是貴族應有的教養。
聽說那邢姫,是一位流離失所、輾轉逃難的孤女。
在眾夫人想來,定然神色怯懦、身形侷促、言行畏縮。
可當邢芷緩步踏入花庭的那刻,所有人皆心頭一震。
只見少女肌膚瑩白勝雪,比眾夫人日日敷粉施脂的面容更為粉嫩皎潔。
容貌更是清麗絕塵,眉眼沉穩淡然,身姿端方自持。
周身透著一股沉澱自若的矜貴氣度,不卑不亢、從容有度,氣場凜然,竟隱隱壓過庭中所有內眷。
一身曲裾料子更是華貴。輕薄飄逸,紋理暗蘊光澤,隨風輕曳,恍若仙子。
邢芷步履輕緩,上前躬身斂衽,聲線清和溫婉:「邢姫見過公孫夫人。」
言罷,她雙手奉上精心準備的糕點禮盒。
那一方水墨清雅的禮盒瞬間攫住全場目光,其上山水疏竹意境悠遠,氣韻脫俗、雅致天成。
絕不是鹿上市井作坊,能夠製作出來的俗物。
公孫夫人示意婢女接過來,也被盒子的精美程度驚了。
「女君遠道而來,何必如此破費。」
這盒子與她的珠寶匣相似,她擔心這位邢氏貴女為了強撐面子,傾家蕩產硬送她貴重珠寶。
邢芷眉眼含笑,從容道:「不過是家中留存的些許自製粗點,不值珍賞,夫人切莫嫌棄粗陋。」
如此精美的盒子,裝的竟是糕點?!
公孫夫人這才掀開盒蓋。
就見八塊花朵樣式的糕點靜靜陳列其中,造型玲瓏、樣式精巧。
公孫夫人眸光驟亮,心底震動不已。
她身居邑主內府,常年周旋士族圈層,天下珍物、四方吃食見過無數,卻從未見過這般形制精巧的點心。
絕對是公室後廚,才可能研製出的吃食!
同時心中不由暗嘆:不愧是與周天子同宗的,姬姓公室血脈!
縱使國勢衰微、族人流離,縱使孤身漂泊異鄉、無依無靠。
隨手拿出的一份伴手禮,都這般藏鋒守拙、雅致脫俗。
這種沉澱數百年的公室底蘊,根本不是地方小士族能夠比擬的,藏都藏不住。
「多謝女君厚贈,快快落座。」
公孫夫人當即抬手,特意請邢芷落座在緊鄰自己身側的席位,以示敬重。
隨即含笑對好奇張望的眾夫人說道:「這般精妙雅致的點心,我一人獨享太過可惜,拿下去盡數分與眾位夫人品嘗。」
她身側的婢女躬身應諾,將禮盒端走。不一會就有幾名侍女端著小盤入內,來到眾夫人案前恭敬奉上。
糕點只有八塊,今日赴宴的士族夫人共四位,一人一塊。她們身後的女眷小娘子們,自然是沒資格品嘗的。
邢芷作為貴客,亦分得一塊。
眾夫人垂眸看著盤中玲瓏絕美的點心,兩兩對視,眼底的輕視早已蕩然無存。
只剩驚疑、審慎與鄭重。
她們和公孫夫人想的一樣。
這般超規格的吃食,絕非普通沒落貴族能夠研製。
這位孤身落戶鹿上的邢氏姬女,看似孑然一身、無所依仗,實則底蘊莫測。
一念至此,方才庭中暗藏的傲慢、疏離與輕視盡數煙消雲散。
原本神色淡漠的夫人們,紛紛收斂驕矜,臉上堆起溫和真摯的笑意,主動側目望向邢芷,態度謙和親近。
花庭內,方才微妙冷淡的宴席氛圍,在轉瞬之間,變得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