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豬油
另一邊，邢芷回府後，屏退僕婢，反鎖房門，開始在心底復盤宴席上聽到的有用消息。
今日席間諸位夫人閒談家事產業，讓她基本摸清了鹿上的商業版圖。
春秋時期，商事初興，官商未完全解禁。大的商貿、手工業，仍盡數把持在士族門閥手中。
比如公孫夫人，她母族齊氏，主營的便是牲畜畜牧。
在鹿上近郊擁有大片牧地，蓄養牛馬和羊等，整個鹿上的耕牛和馬都出自她母家。
所以她能成為「公孫夫人」，似乎就很正常了。
至於今日宴席上的呂、趙、葉、黃四位夫人的家族，也都分別經營著糧谷、肉食、陶器、布帛等行業。
這幾個行業都與衣食住行有關，能否賺錢完全看政策是否安穩，也難怪她們肯給公孫夫人面子，來陪自己這小小孤女。
至於比較重要的鹽業、漆器、冶鐵、木料等，也都被不同貴族世家把控。
城中的商賈，便分潤了剩下的車馬販運、鹽貨分銷、鮮果山貨等零碎小利。
整個鹿上邑的商貿早已閉環，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宴席之上，幾位夫人看出她孤身客居、想要置產立身的心思，曾出言表示，願意為她通融一下。允她開設同類小商鋪，掙一份安穩生計，保她在鹿上衣食無憂。
也就是說，邢芷願意的話，給這四個家族當分銷商，開糧店、布店、肉鋪和陶器店是安全的。
別的產業不是不能碰，但同樣不能做大。若不小心搶了貴族生意，砸店都是輕的，庶民直接就被貴族家的私兵抓走了。
邢芷身份是貴族，安全無虞，但也會因此與那些家族結仇。
「除非我不想做大生意，否則做什麼都會與人結仇。」
那四位夫人給她的，也是只允許開個小店餬口而已，可不代表許她搶占客源。
當然，邢芷不是很煩惱。現有的商路走不通，創造一個新產業就是了。
生為現代大學生，香皂、酒精、硝石製冰等等，不是常識嗎？
次日，邢芷便帶上府中僕從，出門採買肥肉。
可她接連找了數家肉鋪，卻愕然發現，此時市集肉食，多以羊肉和雞鴨為主，鮮有豬……此時稱為豚，鮮有豚肉售賣。
豚肉地位極低，被市井庶民喚作賤肉，極少有人售賣，更少有人食用。
輾轉良久，邢芷才在一處小肉鋪尋得豚肉。
然而，入目所見的豚肉，乾癟柴瘦、肥油極少。肌理粗糙，表層還帶著濃郁的腥騷濁氣，難聞至極。
邢芷這才想起，春秋時期圈養的豚，血脈近於野豬，體態瘦小、肉質粗劣、腥氣極重。
後世白白胖胖、脂厚肉嫩的家豬，是歷經千百年人工擇優選育、代代改良的物種。
豚肉不行，雖有羊油，但價格貴且不多。
邢芷是想開鋪子做生意的，若每天的產量只有十幾塊香皂，還開什麼鋪子。
不如把它當成禮物，做成好看的手工香皂結交貴夫人們。
回去後，邢芷便排除了肥皂的做法。
酒精……酒精需要大量糧食，這時代人都吃不飽，若她買了大批糧食來釀酒……不說邑主公孫固會有多生氣，邢芷自己良心也會痛。
硝石製冰……可以做，等她有權勢了。否則今天賣冰，明天就有貴族帶私兵過來，逼迫她交出方子，然後殺人滅口。
思來想去，邢芷決定——擺爛吧！
反正錢還暫時夠用，若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生意，就考慮開個糧鋪或布鋪。
這兩個是硬通貨，可以直接當錢幣使用的，將來再起戰亂，也方便轉移財產。
心思紛亂之際，門外傳來腳步聲響，一名僕婦躬身入內，恭謹通傳：
「女君，有客登門拜訪。」
邢芷起身步出院落，抬眼便看見門前停著一架裝飾雅致的馬車。一名小娘正立在車旁等候，正是昨日宴席上結識的呂夫人次女，閨名呂媖。
呂媖見邢芷出來，歡快地抬手招呼：「邢姊！」
邢芷面上漾起笑意，上前道：「媖，今日怎會登門？」
「近日陂湖風光明媚，我預備前去游湖賞景，特意過來邀約邢姊同往。」呂媖語聲輕快。
邢芷欣然應下邀約。
世家貴女出外游賞，護衛、仆侍必不可缺。
呂媖馬車前後，便跟著十餘名呂家僕從與護衛隨行。
禮法之中，不可隨意使喚別家僕役，若是自己不帶下人，諸多瑣事不便，亦是失禮。
邢芷當即轉身回院，點出三名幹練僕婦與兩名少年僕從，命他們收拾好隨行物件，跟在呂家隊伍之後一同出發。
邢芷彎腰登上馬車，才發覺車廂之內，早已坐了兩位陌生少女。
她微微一怔，出言詢問：「不知這兩位是？」
兩名少女連忙起身，齊齊斂衽，行貴族相見之禮。
其一輕聲道：「見過邢氏女君，妾乃洛氏女。」
另一人隨之見禮：「見過邢氏女君，妾乃楊氏女。」
邢芷亦斂衽俯身，恭敬回禮：「見過洛氏女君、楊氏女君。我私名芷，二位若是不棄，獨處之時，不妨喚我阿芷或是邢姊便可。」
二人聞言皆是含笑。
洛家少女眉眼柔和，輕聲道：「阿芷亦可喚我閨名嫣。」
楊家少女亦隨之開口：「我閨名琬，邢姊喚我琬便是。」
邢芷心中瞭然。
想來是昨日在邑主府宴席之上，她的表現獲得四位夫人的賞識。於是鹿上本地的貴族女圈，已然願意接納她。
此番游湖，便是呂媖特意安排，助她結識更多鹿上士族的少女。
想到此，邢芷抬眼，向呂媖投去一道滿含謝意的目光。
呂媖接收到她的眼神，唇角彎起笑意，也不刻意隱瞞，坦然開口：
「邢姊不必謝我。此番並非我刻意安排，乃是嫣與琬二人，聽聞了你昨日在宴席之上帶去的糕餅，心中實在好奇，再三托我，希望能夠尋機會與邢姊相見。我便想著，正好借游湖之便，讓你們得以相識。」
邢芷聞言微微一怔，心中頗感意外。
她不知道，昨日她在宴席之上拿出來的那一小盒糕點，竟在一日之間，便傳遍了整個鹿上貴族內宅。
引得夫人小娘們俱都好奇，究竟是怎樣精巧又美味的糕點，竟用盛珠寶的盒子來裝。
——據說公孫夫人把吃完的糕點盒子，拿來裝珠寶首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