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贖買


  眾人情緒徹底繃不住,紛紛伏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石地上,聲聲懇切,幾乎磕出血來。

  一名失去丈夫、獨自苦熬的僕婦淚流滿面磕頭:「我夫君被征數月,日日在樓台負重苦役,我夜夜垂淚、不敢奢求。女君今日為我爭得團圓希望,奴婢此生,願為女君當牛做馬!」

  另一名婦人顫抖出聲:「我孩兒小小年紀便與父親分離,日夜啼哭思親。女君救我闔家離散之人,便是救了我們全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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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紀最小的仆童小魚眼眶通紅,重重叩首,聲音稚嫩卻無比堅定:「小魚從前以為,父親被抓,一輩子都見不到了!多謝女君!小魚以後日日勤快幹活,一輩子伺候女君!」

  三名少年僕從也齊齊叩拜,字字鏗鏘:

  「我等出身微賤,命如草芥,從未有人憐惜我等離合苦楚!」

  「主君待我等恩同再造!從今往後,我等性命、家人、餘生,盡數歸於女君!」

  「此生誓死效忠,絕無二心!」

  滿院哭聲、謝聲、立誓之聲交織一處。眾人皆以最卑微的姿態,感恩這場從天而降的救贖。

  邢芷望著落淚叩拜的眾人,心底惻然,語氣卻清明坦蕩,字字真誠:「我深知諸位骨肉分離、日夜牽念,夜夜難安。只是我如今基業初立,家底微薄、財力有限,實在無法一次性將所有人盡數贖回。」

  她不願以空泛許諾哄騙人心,坦然據實相告,坦蕩磊落:「此番我優先盡力贖回老弱、婦人、稚子,先保全弱者免於苦役慘死。身強力壯的青壯,還需暫且忍耐等候。」

  「待我商鋪興盛、基業穩固、府中產業富足,需要更多人手,我才有充足理由與財力,分批將你們所有親眷一一贖回。」

  「我府中不養閒人,唯有我日漸富足強盛,才有能力真正護住你們,成全你們闔家安穩。」

  一番坦誠真摯的話語,沒有虛浮許諾,卻比甜言蜜語更暖人心。

  滿院僕從聞言,紛紛伏地叩拜,淚眼婆娑,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原以為此生再無團圓之日,卻不曾想,落難之時,竟得遇這般仁慈的主君。

  眾人心中滾燙,紛紛在心底立誓——

  此生必忠心耿耿、勤勉盡力,輔佐女君將基業做大做強。

  只要女君日漸富足、府中日益興盛,他們終有一日,能骨肉團圓、不再離散。

  登記名冊之事,竹叔不敢耽擱,當即取來竹簡與削刀,喚眾僕從依次上前,將各自親眷名諱、年歲、被征去處,一筆一划細細錄下。

  竹簡上名字越寫越多,密密麻麻,看得邢芷心中沉沉。

  待名冊錄畢,她指尖輕輕撫過簡上刻痕,沉吟片刻,開口吩咐:「竹叔,明日一早我便去面見公孫邑主。你隨我同去,將這份名冊帶上。」

  竹叔連忙躬身應是,老眼依舊泛紅:「老奴遵命!女君此去,萬萬要謹慎。邑主府勞役甚多,贖買人丁,恐不是小數財帛。」

  邢芷眸色平靜:「我心中有數。此番前去,一則商談贖買木作匠人,二則優先挑選名冊之中老弱婦孺。我會先向公孫夫人請求,以財換人,想來公孫邑主應當不會為難。」

  她頓了頓,又叮囑眾仆道:「府中諸事,照舊運轉,記得悄悄去湖邊採摘更多芡實,不要引人注意。安心等候消息,切莫自亂心神。」

  眾僕從齊聲應諾,壓抑的哭聲漸漸平息,每個人眼底都重新燃起期盼。

  第二日,邢芷整肅衣裝,命竹叔備好束帛贄禮,驅車前往公孫邑主府邸。

  鹿上邑的邑主府占地闊大,夯土高牆,門前甲士持戈肅立,威風森然。

  竹叔捧著登記好的名冊,跟在邢芷身側,一路心緒忐忑,掌心沁出薄汗。

  他心中既盼著兒子能夠歸來,又懼怕邑主惜役不肯放人,一路沉默,只暗暗攥緊了袖中的名冊。

  邢芷遞上拜帖候於府外,片刻便有侍女躬身引路。邢芷和竹叔隨她入府,經由迴廊曲徑,最終被引至雅致清靜的內院偏廳。

  偏廳陳設古樸,几案潔淨,窗下擺著初秋新綻的素菊,清風穿窗,淡雅寧和。

  不多時,公孫夫人緩步而出,一身端莊曲裾,儀態雍容溫和。

  邢芷從容起身,斂衽行貴女大禮,舉止端方有度。

  「邢姫見過公孫夫人。」

  公孫夫人眉眼含笑,笑意真切:「阿芷今日怎得有空登門?」

  邢芷直起身,示意竹叔將準備的束帛贄禮奉上。指著其中一個木匣笑道:「許久未拜見夫人,今日特製一匣新做的花芡糕,特來贈予夫人嘗鮮。」

  她輕輕啟開匣蓋,糕香混著花香瞬間漫開。

  公孫夫人不看束帛贄禮,目光專注於雪白精緻的芡實糕上,眼底瞬時浮現歡喜之色,連連點頭:「自上次嘗過你帶來的糕點,我再食別家,盡覺寡淡無味、粗劣難咽。」

  她拈起一塊芡實糕細嘗,頓時眉眼舒展,由衷感慨:「滋味依舊獨絕,鹿上邑中,再無第二人能制出這般美味。」

  「夫人謬讚。」

  幾句閒話過後,邢芷端正神色,坦誠道出此番登門的真實來意。

  「今日登門,除贈新糕,確實還有一事懇請相助。」

  公孫夫人見她神色鄭重,微微頷首:「你且直言無妨。」

  邢芷緩緩道來:「近日我打算開設糕點小肆,自建作坊。需專屬精緻木匣盛裝。我不願假手外人,因此想要幾名擅長雕琢木作的匠人常駐府中。」

  「聽聞邑主府收編不少山野流民,其中不乏身懷手藝之人。芷此番前來,想以市價購置幾名木匠匠人,歸為私仆御用。」

  頓了頓,她語氣添了幾分懇切,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我府中一眾僕從,皆是先前流離山野之人。」

  「他們的父母妻兒、丈夫稚子,多半早前被征入城中充當苦役,離散日久,日夜相思,夜夜垂淚。」

  「我於心不忍,便想冒昧懇請夫人通融,容許我按規制,贖買其中一部分老弱親眷歸來團聚。」

  公孫夫人聽完,神色從容淡然,並無半分為難。

  概因城中奴隸買賣、勞役贖買本就是尋常交易。

  當即淺笑道:「原是這般小事,何須拘謹。不過是購置匠人、贖買幾名勞役罷了,只要你財貨足額、依規矩行事,此事我便能為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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