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人名額
邢芷心頭微暖,連忙斂衽道謝,緊隨公孫夫人的步履,穿過迴廊曲院,往前堂正殿行去。
正殿之內靜謐肅穆,天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落進來,灑在滿案堆疊的竹簡公文上。邑主公孫固端坐案後,正垂首批閱公務,神色端嚴沉穩。公孫夫人輕步入內,待禮畢落座,便將邢芷此番前來懇請贖人的來意,細細代為說明清楚。
聽罷始末,公孫固並未立刻答覆。他修長指尖輕輕叩擊冰涼的案木,節奏緩慢有度,一雙眼眸眸光沉沉,落在案上築台政令文書上,暗自權衡利弊。
此次築台乃是宋襄公親下的政令,規制極高,務求台閣宏大、雕飾華美,只為震懾四方赴會諸侯,張揚宋國威勢。工期催得極緊,眼下工地最是緊缺兩樣東西,一是可供驅使的勞力,二是支撐工程運轉的財貨。
正值壯年的青壯勞力是築台主力,分毫調動不得。可那些被徵調來的老弱婦孺與閒散匠人,體弱力薄,扛不起重役粗活,每日只能做些零碎雜務,卻依舊要消耗公倉糧米,長久駐守工地,著實是累贅。如今邢芷自願出資贖人,於官府而言,便是一筆白來的進項,恰好能填補府中緊缺。
幾番權衡過後,公孫固抬眸,神色淡然,緩緩開口:「也罷,我便准你所請。允你贖回十名老弱婦孺,外加三名擅木雕琢的匠人。三日後,你可備足資財前來府中,當眾交割,領人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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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稍頓,語氣添了幾分不容鬆動的嚴肅,定下底線:「唯獨青壯勞役不可。如今工期緊迫、人手緊缺,斷然不可釋放,還需你諒解。」
邢芷微微頷首,心中瞭然。十人名額不多不少,剛好合適,再多她也無力供養安置。這位公孫邑主處事公允通透,確實體恤分寸。
她當即深深斂衽一拜,姿態恭謹:「多謝邑主成全。邢芷銘記在心,感念公室恩德。」
大事既定,無需多言。邢芷從容辭別公孫固與公孫夫人,轉身走出正殿,與等候在外的竹叔一同登車返程。
古樸馬車緩緩啟動,車輪軲轆碾過平整的青石長街,發出沉穩的碌碌聲響,穿過層層街巷,穩穩朝邢府駛去。
密閉車廂內,竹叔一張布滿風霜褶皺的老臉上,藏不住洶湧的欣喜。他眼眶泛紅,細碎的淚光在眼底晃動,蒼老的身軀微微輕顫,一遍遍拱手作揖,語氣激動又懇切:「多謝女君!多謝女君!老奴這輩子從未敢妄想,還能有與孩兒團聚的一日!我等卑微之人,竟得女君四處奔走、費心庇護,實在感恩不盡!」
邢芷神色柔和,輕聲細語,徐徐安撫著激動不已的老人。
不多時,馬車穩穩停在邢府朱門之前。邢芷率先下車落地,竹叔緊隨其後,結清車資,二人並肩踏入府中。片刻間,全院僕從盡數被召集至庭院之中,整齊立列,肅靜等候。
清風拂過庭前枝椏,光影錯落。邢芷立在庭中,目光掃過眾人,將方才敲定的喜訊緩緩道出:「邑主已應允我的請求,准許我贖回十名老弱婦孺。你們自行商議,選定要接回的親人即可。」
話音落下的一瞬,偌大庭院驟然一靜,落針可聞。
不過片刻死寂,此起彼伏的哽咽、低語與驚喜的呼聲轟然炸開,滿院皆是悲喜交織的動靜。眾人積壓數月甚至數年的離散思念、煎熬苦楚,盡數在此刻傾瀉而出。
婦人們紛紛抬手捂住臉頰,肩頭劇烈起伏,低頭默默垂淚哽咽,壓抑已久的酸澀終於得以宣洩;年少僕從攥緊雙拳,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一雙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們皆是亂世漂泊的浮萍,早已習慣骨肉分離,認命此生再無團圓可能,從未敢奢望,竟有主君願意為他們奔走求人、散盡私財,傾力救贖他們身陷苦役的至親。
此起彼伏的跪拜聲響起,全院僕從齊齊俯身跪地,叩首謝恩,聲聲懇切真摯:
「多謝女君!」
「女君再造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行禮過後,眾人迅速鎮定下來,井然有序地圍在一起商議人選。大家心裡自有分寸,默契達成共識:優先挑選清楚服役地點、蹤跡明確的親人,絕不浪費來之不易的名額;再以老弱為先,工地苦役嚴苛勞累,身強體壯者尚且勉強支撐,體弱年邁之人熬不住磨難,理應優先贖回。
邢芷立在一旁靜靜觀望,並未插手干預。見院中上下無人自私爭搶,人人顧全大局、體恤弱小,心中對這群僕從的團結良善頗為滿意。
竹叔熟悉各家情形,條理清晰,不多時便梳理妥當,擬定出一份完整的十人名單。名單之上,所有人服役地點明確,皆是可順利尋訪贖回的老弱之人,他恭敬地將名單呈遞給邢芷。
邢芷接過名單粗略看過,隨即從容吩咐:「竹叔,你帶領眾人分工行事。清掃府中閒置屋舍,修補床蓆門窗,規整居所院落,提前備齊衣物、口糧與日用物件。靜待三日之後,迎接諸位親人歸家團圓。」
全院僕從齊齊躬身應下,應聲洪亮,每個人的眼底都盛著滾燙的期盼,滿心都是對來日重逢的期許。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這三日裡,邢府上下日日忙碌不休。
僕從們各司其職,清掃落塵已久的閒置廂房,修補破損的床榻席墊,擦拭門窗案幾,又備好嶄新粗布衣裳、溫熱被褥與充足的米糧炊具。
每個人眼底都懸著沉甸甸的期盼,日夜盼望著親人歸來的這一日。
晨光微熹,天剛破開蒙蒙魚肚白,薄霧裊裊縈繞在宋國城郊的曠野之上。邢芷早早整理衣裝,一身素雅襦裙端莊利落,神色沉靜溫和。
為了一次性接回所有被贖之人,她提前租賃了寬敞的載人馬車與兩輛實木牛車,馬車精緻潔淨,專供自己乘坐,牛車寬厚穩固,用來安置一眾久歷苦役的老弱匠人。
一切準備妥當,竹叔跟著邢芷登車,車馬轆轆啟程,朝著城外築台工事的方向緩緩行去。